信的称呼已模糊不可见，只剩下后面的内容“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经接到了我的死讯，不要难过，命难由已，生死天定。只是我心中还有两件事放心不下，望你看顾。
其一，是我与你提过的美人庄。
其二，是劳你在落脚处种下信中种子，若有人从江南寻花而来，便是我的故人，若他问起，便告知他一切，替我说一声…抱歉。”
确是朝阳的字迹，陆长生只觉全身无力，如此意难平的过往，最后只剩一句抱歉。她预感到了死亡的来临，才推开他的吗？可当年心口的那一刀，还有刀上淬的无间，又该怎么解释？
他不恨她，只是无法想通。
陆长生眼中涌起细碎晶莹，仰头强迫自已不受情绪所扰“…如何确定她是中毒而亡，除尸体外可还有佐证？”
老妪似是早料到陆长生有此问，缓缓开口“我知空口白牙难让公子相信，但我与公主相伴数年，怎会不知她内心所向，若她真的安心赴死，为何不亲手解决挂怀之事，再求解脱，反而匆匆留下一封信件。”
陆长生摹着泛黄的纸张，枯死的心仿佛又多了一个窟窿，过往拼凑的越多，越觉得不是全部真相，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如今还是一片迷雾。
老妪见他久未言语，又道“朝堂波谲云诡，美人庄之事实属无奈，彼时公主手中已无可用之人，唯一能够相信的只有公子，公主说过公子是…心中净土，若非穷途末路，绝不愿将公子扯入其中。公主本意只是想对公子说一声抱歉，其他是我的私心，司马丞相权倾朝野，宁安王掌天下兵马，我实在不知如何绕过他们去查当年的真相…我已无路可走，求公子为公主讨一个公道，让已逝之人得已安息。”
老妪说的动情，陆长生握着信件的指尖渐渐泛白，她过的比他想象的要难，以女子之身做英雄之事，本身就是一条荆棘之路，或许当年事并非她本心，但芥蒂终究是芥蒂，它会随着死亡减弱，但永远不会消失。
过往不可追，遗憾不能补，怎收余恨，怎悟兰因。
陆长生强迫自已压下心中不可逆的情绪，冷静思考老妪的话，抛却情绪加持，老妪话中存疑有五。
存疑一，朝阳当时如日中天，身边绝不会无一个可用之人，再者以朝阳之心智，区区一个美人庄，不需如此大动干戈。
存疑二，司马徽当时不过户部侍郎，虽得先帝青睐，但上面还有肖崇明肖老丞相，他想越过肖崇明和内阁联合宁安王毒杀先皇与朝阳，内定皇位人选，绝非易事，且宁安王是前朝降臣，先皇在世时就通过监军和文官领兵等方式削弱兵权，以至宁安王虽为天下兵马元帅，但可以调动的军队和内阁的差不多，再者若以武力胁京，难免师出无名，还会成为各地藩王叛变的借口，得不偿失。
存疑三，即便他们做成了此事，这些年除了司马徽步步高升，宁安王权并没有得到实际的增长，两相合谋之事，若只有一方得利，势必起争端，但两人之间至今形同陌路，未有争端，不符常理。
存疑四，老妪虽身形佝偻，但眼睛并无耄耋老态，民间巧匠无数，皮相亦可改，但眼中岁月侵蚀的痕迹不能改，以眼推心，老妪非老妪，乃是年岁尚轻的女子。
存疑五，此女子熟知大晟礼仪，又清楚朝阳过往，乃至当时朝局都如数家珍，身份必定不俗，只是她话里话外皆有挑拨之意，不免让人怀疑有离间之心。但她提起朝阳时眼中情绪不假，大概率也是朝阳旧人，另信件中的内容清晰可见，唯独称呼隐去，说明这信不是给她扮演的角色的，她不愿暴露的收信人身份，又想让他人信服，才会刻意隐去信中称呼。不外乎两种可能，她用手段得到了这封信或者这封信的确是给她的。综合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其一朝阳算无遗策，此等重要之事，定会算尽所有可能，绝不会落入他人之手，其二此信若是掠夺而来，各种细节不会如此清楚，她也不必多生枝节问那一句“是否还喜欢蔷薇”，能问出那一句话的，定和朝阳有旧。
既是朝阳故人，又为何利用老妪的身份挑起事端，将怨恨引至宁安王和司马徽身上，宁安王和司马徽是朝堂重臣，影响举足轻重，若他二位有恙，动摇的是江山。美人庄司马徽之事，他没有把事情闹大而是通知皇城司就是为此，皇家从来权衡利弊，若此时把事情闹大，为了江山安稳，皇帝也会选择大事化小，一旦从轻处置，日后难算旧账。所以即便知道司马徽罪恶滔天，也只能通过展平之口告知皇帝，让皇帝自已来处理，结党营私，动摇皇权，桩桩件件触及的都是天子底线，待到时机成熟，这笔账皇帝怎会不算。
听女子刚才言语，定知其中利弊，如此话术祸水东引，只怕是想要他做她的刀，让大晟朝局不稳，想要大晟朝局不稳的人，当今世上就那几位了。
匈奴完颜，吐蕃赞布，南疆仡濮，还有辰王钱昝。
这四位中，女子地位尊崇可插手朝堂的唯匈奴完颜，匈奴完颜家族中与朝阳有故的，只有匈奴单于完颜偬的侄女完颜柯。
完颜柯虽年岁尚轻，但关于她的故事可不少。
匈奴经贺兰山一役匈奴后一蹶不振，屡战屡败，到第三次兵败之后，匈奴土气尽失，为休养生息，匈奴承诺每年向大晟上贡粮食马匹。后天生灾祸，匈奴干旱加之疫病，所收十不存三，匈奴王庭焦头烂额之际，尚不足十三的完颜柯站了出来，说愿入大晟为质，暂缓朝贡。匈奴单于上书大晟皇帝，皇帝那时刚夺去宁安王一半兵权，心中忌惮，便同意了匈奴所请。
由此完颜偬入朝为质，伴读朝阳，保了匈奴三年和平，为完颜偬在朝中争得了不少支持，故完颜偬争得单于位后第一件事就是迎完颜柯回朝。完颜柯父母早逝，她自小就跟在完颜偬身边，自愿入朝为质也是为给完颜偬铺路，是以完颜偬与完颜柯虽为叔侄，但情同父女，完颜柯自然也成了新单于位最有力的角逐者。
她此刻出现在这里，说明匈奴也入了局。
匈奴，南疆均入局，大晟朝堂的风，是越吹越大了。
存疑有五，目的不纯，但信件不假，蔷薇花亦不假，这些话中，他唯一相信的就是朝阳之死有异，这一点就足够让他舍命以求。
至于其他的，他不想管，也不愿管。
他只求真相。
陆长慢慢生将信件折好递给老妪“我会查出全部真相。”
老妪震惊于他的果决“公子不问了？”
陆长生摇头“不问了”，然后看着她的眼睛淡淡道“人人都有私心，但姑娘要知道，不问不代表不知道，心照不宣罢了，你隐藏起来的地方我不深究，你的真实身份我也不追问，我也不介意做你的刀，但若我发现当年事有你的手笔，天涯海角，我总是要找你问上一问的。”
他的语速很缓，神色如常，老妪却被吓到，缓缓才说出一句“公子和她很像。”
都是美人皮下玲珑心，雷霆手腕修罗骨。
陆长生抬眼，眼神洞察一切“姑娘和梧桐也很像，或者说姑娘学的很像。”
老妪笑起来，笑容不再老态龙钟“我该庆幸我和公子的目标是一样的。”
陆长生将信放回玉簪内，递给老妪“暂时同路而已。”
老妪犹豫的接过玉簪，有些疑惑“你不留下？”
陆长生眼睛里又蒙上淡漠的色彩“她不是留给我的，物归原主为佳。”
老妪熟练的将玉簪插回发髻，喃喃“刚刚舍不得的一看再看，现在又物归原主为佳，一样的口是心非，一点都不像…”
像字还没出口，老妪像意识到什么慌乱的捂住了嘴巴。
听到这，陆长生基本能确定这封信确是朝阳给她的，不然不会在他说出物归原主的时候没有一丝慌乱，既是朝阳旧友，又曾绝笔托付，为何还能以朝阳为饵，乱大晟朝堂，毁朝阳心血。
人心从来难测，推敲徒增烦忧，陆长生眼睛未抬“祸从口出，姑娘还是注意些。”
老妪觉察到了陆长生的不喜，适时闭上了嘴，陆长生思虑非常人，她在朝阳事上的私心，陆长生心如明镜，只是看在朝阳的面子上没有点破，已经留足了体面，她不必再惹他不悦。
陆长生继续“姑娘想确认之事与我想知道之事都有了结果，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烦请姑娘在我朋友们面前的戏还是要唱足。”
老妪点头“公子放心，这是自然”，她也不想她的身份被更多人知道，节外生枝。
陆长生这样的例外只能有一个。
得到肯定的答案，陆长生缓缓抬眸“还有，无论姑娘与赵浮生是何关系，我都希望你的计划里不要利用到他，否则姑娘所谋之事，我敢断言不成。”
他希望赵浮生永远是心无挂碍的小王爷，永远真诚热烈，不被阴谋诡计所扰。
老妪倒吸一口凉气“好。”
陆长生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妪重新问了陆长生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那你还喜欢蔷薇吗？”
陆长生停顿了一下，依旧没有回答，然后没有犹豫的推开了大门，门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藏在眼角的晶莹。
他可以为蔷薇去死，却无法再说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