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揉了揉眉心“你先起来。”
紫荆头更低了,声音诚恳“我知公主一事公子心中不悦,但请公子看在姐妹都是苦命人的份上,答应紫荆所请,紫荆愿自裁以平公子之怒。”
这句话让陆长生微微有些诧异“你当真愿意用命换我松口的机会?”
紫荆再叩,一字一句“愿意。”
陆长生叹了口气,用折扇扶起她“说说永生契之事吧。”
紫荆惊喜抬眸“公子同意了?”
陆长生没有回答,只是说“先起来。”
紫荆缓缓起身,重新坐在茶桌上“永生契之事我知之甚少,只知永生契是主人唤做主上的人保管,我不知这位主上身份,只是隐隐有个猜测,约莫是朝中的大人物。”
她口中的大人物,想必就是司马徽了。
陆长生揉了揉眉心,白云观,美人庄桩桩件件都牵扯到司马徽,非一句巧合能揭过了,看来司马徽这些年野心尤甚,只是他想做什么,是改弦更张,自已登上那至尊之位,还是藏于幕后,用傀儡操纵风云。
无论是什么,司马徽都不是当年他认识那个清正少年了。
他还记得和司马徽的第一次见面,是恢复科举的第一年,各地学子广聚金陵,京中富贾为添彩头请大儒来家中讲学,广邀学子前来听学,结束后宴请学子于言栖居酒楼。陆长生恰好也在言栖居,他喝着玉楼春酿的春风,斜靠着楼阁一角,看楼阁下的学子意气风发,少年风华。楼中学子多是世家子弟,身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浑然富贵气。唯一人素袍布衣处其中,身姿清正,神色坦然,不沾奢靡。
立于富贵处,却没有被富贵压弯眉眼,依旧挺立脊梁,不卑不亢,陆长生对他多了几分关注。旁边人来人往,应酬之声不绝于耳,他越过拥挤人群,独寻了个僻静处拿出袖中书看了起来,看的还有些入神。
酒楼繁华处,只他一人沾书香。
玉楼春抬酒过来,看到陆长生的目光,打趣了几句“怎么,你也好奇今年的状元是谁?”
陆长生潇洒仰头喝下一口酒“不好奇,我已经有人选了,怎么要不要赌上一局?”
玉楼春挑眉“得你青眼可不易,是哪位公子?”
陆长生朝司马徽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猜他。”
司马徽似有感应般抬起了头,只见顶楼一位身着红衣,面容极佳的男子朝他举起了酒杯,男子马尾高扬,气质不俗,一身潇洒气。
他一惊,抱拳以应。
陆长生回礼,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继而吩咐小厮送了一壶酒给司马徽。
司马徽看着小厮送的美酒愣了神,再抬头时,楼上已无人。
小厮细心为他斟了一杯酒,拱手贺道“此酒名春风,我家公子祝公子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春风在天下美酒排名第三,又占了名字的彩头,被读书人争相追捧,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司马徽也曾听过它的名头,司马徽看着瓷白的杯中美酒泛起的层层波纹,恍惚的有些不真实。
好事者见他得赠春风,纷纷围上来讨酒图个彩头,司马徽笑着将剩下的春风分给了众人,一时间身边围了许多人。
几位世家子弟被抢了风头,心下不悦,忍不住出言嘲讽“小地方来的破落户,没见过好东西,不知真假,就好意思分人,丢人现眼。”
司马徽向来平静的脸上难得有了怒意。
陆长生听到声响,掀开包厢的珠帘看了看,见司马徽被为难,索性将自已的扇子扔了下去,扇子恰好落在二人中间,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扇子落地的前一秒,陆长生足尖轻点从阁楼上一跃而下接住了扇子。
陆长生打了个哈欠,潇洒的将折扇重新展开,挡在司马徽身前,笑容恣意“抱歉抱歉,酒喝多了手有些不稳,竟将扇子掉了下来,没有惊扰到各位吧。”
众人被他出神入化的轻功震慑,沉默良久,为首那人才道“公子一时手误,不算什么大事。”
陆长生嘴角上扬,眼中却并无笑意“原来诸位会说人话,刚刚为何不吐人言,非要与人为难呢?”
“你…”为首者怒极,又惧怕陆长生,支支吾吾只说出一个“你”字。
陆长生勾唇笑容有些轻蔑,居高临下“我怎么?”
几人攥紧拳头,最后也只气急败坏的留下了一句“你等着。”
陆长生笑容未减,淡淡“恭迎大驾。”
经过这个闹剧,楼中人纷纷散去,只有司马徽站在原地“抱歉,给公子惹了麻烦。”
陆长生摇头“算不得麻烦,我早看不惯他们,早就想找个借口打发了去,莫扰了公子心情才是。”
司马徽惊讶的抬眸,眼中情绪有些复杂。
陆长生不愿他多想,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生得意须尽欢,今夜美酒在此,不知可有荣幸邀公子共醉。”
司马徽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把酒言欢,他听他说尽心中抱负,他说他要创造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让天下之民皆可披绮罗,食肉糜,饮美酒。他祝他宏图得展,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而后他的确宏图得展,力揽狂澜,只是权力侵蚀本心,当年的清正臣子,最终成了他最厌恶的弄权之人。
草菅人命,玩弄人心。
陆长生低头慢慢抿了一口茶“这位主上可曾来过美人庄?”
紫荆摇头“未曾。”
陆长生淡淡“三月后你来京城,我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紫荆又要跪下,陆长生提前用折扇扶住了她“你我各取所需,你不必跪我。”
紫荆眼中蓄泪“多谢公子。”
离开的时候,陆长生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她当日如此对你,你不恨她?”
紫荆笑了笑“身为女子想要在这世道存活不是件易事,有的姐妹是被家中抛弃,有点是被有情人辜负,还有的是想从牢笼中脱身,都是些困于泥潭,无法自救的可怜人。是主人救了万念俱焚的我们,让我们可以抛去故有身份重新活一次,或许在公子看来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做法,但于我们已经是最后的选择,许多人来到这里之前过着食不果腹,动辄打骂的日子,来到这里才发觉自已也可以成为被娇养着的人,而且主人并未要求我们做过放弃尊严的事,我们只是勾出人心中的贪欲而已。
美人庄于公子可能是大奸大恶之所,于我们却是绝渡之舟。主人算尽人心,却不让我们参与其中,她虽不言语,但我知道她是怕有一日牵扯到我们,不论世人作何定论,主人终究是我们的恩人,这一点我们永不会忘。”
陆长生抬眸“能记得恩情是好事,但只看恩情不见疾苦也非正道,荀子有云人之初性本恶,人心从来不可推敲,即便只是勾出了心底本有之欲,但若没你们这欲可能永无面世之机,没有人是圣人,又何须以圣人之心来要求众生。
那些被你们留下性命之人,谁人身后不是站着盼他们回家的家人,你们如此,不仅是毁了他们也是毁了他们背后的家庭。客死他乡,家破人亡,又生出和你们相同遭遇的可怜人,循环往复,周而复始,苦难无消。”
紫荆神色动容,没有说话。
陆长生又道“你们曾遭受过那些苦难,深知其害,何必再让他人再走一遭。”
紫荆拱手“…多谢公子教诲,紫荆知错,紫荆回去后定和姐妹们商议补偿之策,将我们身上的金银细软悉数变卖,补偿给遭祸之人,偿还罪孽,同时另请高僧为亡者超度,保佑他们早登极乐,且往后余生,都行此事。”
陆长生淡淡“如何做在你本心。”
紫荆垂眸“紫荆知晓”,后将袖中一封信递给陆长生“公子此为朝中官员的名单和钱财往来的明细。”
陆长生并没有伸手去接“我还未办成答应你的事,你此刻将筹码给我似乎为时过早。”
紫荆一字一句“取信于人者必先信人,我信公子。”
陆长生慢慢接过信封“三月后,言栖居,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紫荆颔首“多谢公子。”
紫荆离开后,裴默敲响了房门,陆长生瞥了一眼裴默“你几时也会敲门了?”
裴默忍住吐槽的冲动“不得不说,你毒舌的功力已经快比上南宫了,你修的莫不是用言语杀人?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啊。”
陆长生偏头,真诚解释“你以前错看了我,我一直如此,只是现在不装了。”
裴默语塞“诚实方面倒是进步了不少。”
陆长理了理衣袍,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说说吧,想问啥?”
好像只有在裴默面前,他才可以卸下所有防备。
裴默给自已倒了杯茶“都说你算无遗策,不如你算一下。”
陆长生勾唇“算无遗策不至于,算你…尚可,你为赵浮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