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默惊讶的瞪大双眼“有点东西啊,修道真能让人聪明?凌霄真人还收徒吗?”
陆长生笑了笑,只说了一句“修道不可食乌鱼。”
裴默平生唯爱鱼。
听到这句话,裴默仿佛被捏住七寸,瞬间萎靡“那算了,我戒不得口食之欲,此生与道无缘了”,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先不说这个,你先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小王爷真相,我有些不忍心瞒他了。”
陆长生笑的幅度未变,目光却慢慢黯淡“我也想告诉他,可…我告诉他什么?告诉他我屠了京城千余人,还是告诉他我曾剑指他父亲。”
裴默摇头,努力反驳“这些非你本意,你…”
陆长生笑容自嘲,摸着茶杯边沿淡淡道“但我终究是做过这些事情。”
纵有千百理由,但做下的错事终究不能抵消,此为因果报应,苍穹之下,无人可逃。
裴默抬眸,神情不忍“可如今他与我们牵绊颇深,若闭口不谈,只怕他知晓之日恨意难平。”
他们之间缘分颇深,他不想因误会终成仇敌。
陆长生闭上眼睛,平静道“这天下恨我的人太多,多他一个…也无妨。”
裴默没有说话,沉默良久才问“当真无妨吗?”
连他看得出来他对赵浮生不同,他自已为何不肯承认。
陆长生点头“是。”
裴默深吸一口气“我不知你心里有何成算,但此事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期盼隐瞒只会让事情越发不可挽回,我不希望你后悔。”
陆长生没有说话,沉默就是答案,裴默知晓多说无益,叹了一口气,转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留下一句“近日天凉,记得添衣。”
陆长生举酒的手忽然一滞。
裴默如此,他更不能告诉他,他打算白玉京之后就告知赵浮生全部真相,若如此,裴默必定追问为何,一旦追问必生疑心,一生疑心,就能猜出赵浮生身负钩吻,也会知晓他将荧惑守心送给了赵浮生,裴默早知荧惑守心是他吊命的宝物,送出荧惑守心也就坐实了他的求死之心。
他无法向裴默解释…他为何求死。
也无法回答他的质问。
只能沉默。
陆长生慢慢将茶水送入口中,清甜的茶水突然变得苦涩。
看来这茶水也应心境,他既无此心境,就不做高雅客了,随即将茶杯放至一侧,拿出了袖中的人皮卷轴。
人皮卷轴上似乎还残留着鬼差无常的温度,刺的陆长生眼尾微红。
他慢慢展开卷轴,卷轴上是一幅陵墓的地图,陵墓周边有山有水,墓室位于两山谷地之间,周边水草丰茂,右侧山腰悬崖处有一个墓室入口,入口垂直往下由窄变宽就到了墓道,墓道连接着大小数十个墓室,最中间的两个墓室埋葬了三具骸骨,其中右边的墓室中清晰的标注了两幅骸骨,左边的陵墓中只标注了一副骸骨,左边陵墓中的骸骨刺的有些特殊,似乎还有皮肉附着,这副骸骨所卧的棺椁也和右边陵墓中的棺椁有所不同,比起棺椁更像是床。
两个墓室旁都有水银环绕做山川河流,有高悬夜明珠做日月星辰,日月当空,名山大川,墓中风物囊括天下九州,主墓外有七八个墓室为军队方阵,将帅土卒,军马车架,将主墓牢牢护在其中。紧挨着方阵的小墓室里,似乎堆满了金银珠宝,刺了许多垒起的金条,其中一间墓室的金条上还用红色刺了四个极小的红点,似乎要刻意引人注目一般。
陆长生蹙眉,突兀的红点代表了什么?刺图之人为何要独将此处标红?段错又怎会容许在他背上刺下此图招祸?帮他刺图的人又是谁?
另外,此墓是皇家规制,一般亲王都不可建造,须得为帝者才能有此规制。此等规模,加上周边山水风貌,可以确定不是金陵附近,不是金陵附近,又是帝王规制,就可排除本朝之墓。
不是本朝之墓,鬼差无常又舍命以送,所图必非墓中金银。鬼差无常知他恨如今朝廷,想报恩必从朝廷下手,由此推断鬼差无常所赠之物必和朝堂有关,突兀的陵墓地图,又不求金银财宝,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墓中有物能动摇本朝国本,是以他愿舍命以赴。
这个东西很有可能就是红点标注的东西。
既如此,墓主人会是谁?墓里又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既与本朝有关,又是皇家秘辛,展平为何浑然不知,还能同意他查看尸体?莫非此事如今皇帝也不知?
疑问接踵而来,陆长生抬手揉了揉眉心“天色未明啊。”
天色未明,前路难行。
另一边,赵浮生大梦初醒,桶中水已无温度,手指都泡的发白,赵浮生浑身脱力,只能扶着桶的边缘慢慢起身,边起身边喃喃“最近当真是嗜睡,莫不是姑姑的忌日要到了,所以才频繁梦起旧事”,然后望着天边的一轮圆月发起了呆。
他目光落在圆月上时,圆月突然变的有些怪异,月亮的边缘慢慢模糊,颜色也逐渐从莹白变成了血红,赵浮生惊讶起身,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我莫不是泡的太久,泡出幻觉了。”
放下手后,眼前还是一片血红。
赵浮生心中警铃大作,转身就要去寻陆长生和裴默,转身的刹那,楼下草丛飞出一颗飞针刺入他后颈间,赵浮生清明的眼神慢慢变得呆滞,随后抬脚朝门外走去。
此时店中已无人,只有掌柜在盘账,算珠拨弄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清晰,掌柜见赵浮生下楼,特意上前问“公子可是有事?”
赵浮生似乎魂不守舍,扯出一个极诡异的笑容,就径直往前面走了。
掌柜瞬间不寒而栗,不敢再多言。
陆长生和裴默听到关门的声音,同时推开了房门,推开门的时候,赵浮生抬脚刚好准备踏出客栈,陆长生开口“赵浮生。”
赵浮生的耳朵动了动,脚步一滞,然后突然被什么拽进了茫茫夜色中,陆长生着急从客房一跃而下,想要伸手抓住他,却什么都没有抓到,往门外看去,门外已空无一人。
裴默大惊失色“怎么如此?”
当今世上还有谁能当着他和陆长生的面抓人?
陆长生眼中燃起肃杀之气“我警告过她,不要动赵浮生。”
赵浮生后颈有银针,以银针控人的,只有匈奴完颜偬帐下的巫医,能调动完颜偬手下巫医,又对赵浮生有兴趣的人,除了完颜柯陆长生想不到别人了,即便她不是主导者,她和此事也脱不了关系。
裴默不解“此言何意?”
涉及两朝之事,一时难以解释,陆长生手中内力汇集,赵浮生的佩剑就飞入他手中,他瞥了一眼剑上的五色宝石,心中怒意陡升,提剑欲走“我回来同你解释。”
裴默按住他的手,不假思索“我去。”
陆长生下意识道“可…”
他不想将他扯入其中。
裴默语气坚决“你不宜再动武,我会把他带回来,相信我。”
僵持不下,裴默再次开口“陆长生。”
陆长生最终妥协“去白云观。”
白云观离此不远,又是完颜柯熟悉的地方,此处附近无店家,周边村民之间又互相熟识,他们若不想不愿引人注目,首选定是白云观。
裴默垂眸“好”,随后身影也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裴默离开后,陆长生强聚起的内力一瞬散去,又变回那个气若游丝的躯壳。他呼吸凝重,脸色惨白,用剑支撑着衰败的身体,一步一步朝楼上走去,每走一步都冷汗淋漓。
掌柜被吓的大气都不敢出,见陆长生身形吃力,才犹豫的过来询问“公子可需我扶你上去?”
陆长生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不用了”,随后似乎笑起来什么“不过倒是有一事相托。”
掌柜擦去头上的汗珠“公子但说无妨。”
陆长生环顾四周“不知掌柜内人可还在楼中?”
掌柜有些惊讶,不知道他为何这样问“在的,她易惊厥,我让她先睡下了。”
陆长生靠剑支撑,强打起精神“我有事需问她,可能要麻烦掌柜帮我知会一声。”
掌柜虽然很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天色已晚,公子与我内人单独相处可否有些不妥?”
陆长生也察觉到话中的不妥,开口解释“掌柜放心,我们谈话,掌柜自然是要在场的。”
听到这句话,掌柜眉间的担心这才散了下来“公子请座,我这就去唤她。”
陆长生垂眸“多谢。”
陆长生拖着僵硬的双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额头生了些薄汗,或是因为刚刚强提内力的缘故,陆长生身体的禁制被暂时冲破,眉眼舒展开来恍惚间竟有了几分从前模样。
紫荆匆忙赶来,看着这张脸愣了神,忽然明白了为何主人非要他的承诺不可,面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陆长生,而是名动天下的碧海潮生阁阁主顾青辞。
她认得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