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见过他在扬州城舞剑,少年红衣束发,手持天下名剑,翩若游龙,宛若惊鸿,一剑叩天门,一剑动芳心,惹得多少美人翘首以盼,连她也曾是其中之一。
可惜少年无心,不肯相看满城容色半分。
后来她入美人庄,从宾客口中知晓了顾青辞与朝阳讳莫如深的过往,才知晓他为何对满城爱意无动于衷。他爱惨了朝阳,视之比性命更甚,可惜美人弄权,对他的满腔爱意无动于衷,甚至为权势拔刀相向。
或许是因为初见太过惊艳,她在美人庄的众多人皮面具中选中了朝阳,卑劣的想,若是她拥有这张脸,是否也能感受到来自那个举世无双少年的…片刻爱意。
戴上那张脸后,顾青辞身亡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哀,那样明亮耀眼的少年就死于阴谋诡计,她开始扭曲的憎恨每一个垂涎朝阳美貌的人,并将他们的痛苦看做自已的快感,没想到就是这一点卑劣的想法,最后让自已在他面前丑态毕露。
卑劣的想法,从开始就不能窥见天光。
紫荆慌乱的神色被陆长生捕捉,陆长生抬眸“紫荆姑娘怎么了?”
她总不能告诉他,她曾看过扬州城的那一场剑舞…后悔在他面前如此模样。
她不知道他想不想被人认出,但她想让他知道还有人记得他,还有很多人记得他,他还是他们心里数十年耿耿于怀的魔障。
少年慕少艾,少时遇见太惊艳的人,即便再见已非当时人,仍会心绪难平,不可言说。
紫荆欲言又止,最终道“…或许我该称您为顾公子。”
掌柜立马识趣的去了另一张桌子盘账。
陆长生笑了笑,缓和气氛“紫荆姑娘驭夫有术。”
紫荆也笑了起来“也就是仗着他心眼好,不知顾公子要问我什么?”
陆长生表情微愣,抬手摸了摸眉眼,知晓了紫荆为何有此称呼,慢慢开口“说实话,这个名字现在对我有些陌生,我还是更习惯别人叫我陆长生。”
听到这句话,紫荆眼睛有些红“挺好。”
即便已非当年姓名,但他还活着,就挺好,就好像少时的销匿白月光,终在很多年后有了回音。
陆长生一下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什么?”
紫荆笑着,借拢发擦去眼角的晶莹,努力让自已平静下来“没什么,公子想问我什么?”
陆长生断不出她眼中情绪为何,索性开门见山“紫荆姑娘可还记得将人皮面具给你们的老妪?”
紫荆想了想,点头“记得,那个老妪和主人的关系不错,人皮面具的做法就是她教给主人的,和我们的交集就没有那么多了。”
陆长生追问“她大约多久来一次?”
紫荆认真道“前些年是一年一次,好像每次来都是春节前后,今年来的勤些,几月就来一次。”
春节前后,正是朝堂邀请匈奴来朝的时间,如此看来,她大概率是跟着使团一起来的,今年来的勤的原因可能是她从去年使团入京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大晟。
在大晟盘桓这么长时间,又特意在白云观请君入瓮,匈奴内部又屡屡传出完颜偬病重的消息,完颜柯又是继任单于的有力人选,种种条件相加,大约可以推断出完颜柯真实目的。
即便匈奴女子地位尊崇,完颜柯又有完颜偬支持,但想要以女子之身继任单于也不是件易事。她如果想要顺利的继任单于,势必要立下不世之功,堵住匈奴贵族的嘴,而最立竿见影的方式就是挑起战争。
只要匈奴能打赢大晟,一雪贺兰山之耻,重振军中土气,完颜柯也会理所应当成为军队中的领袖人物,军中名声加持,加之有完颜偬保驾护航,继任单于将再无阻力。而完颜柯确保匈奴一定会赢的方式,除操练本国兵马外,就是要扰乱大晟朝局,大晟文有司马徽,武有宁安王,只要有一方失控,大晟就不再是固若金汤的大晟。
这也是完颜柯来找他的缘由,她想以朝阳为契机,借他之手除掉司马徽,完颜柯的局已经布到了他这里,说明匈奴筹谋多时,已到了收网之机,很快要有大动作,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匈奴必定出兵贺兰山。
只是他们的目标是司马徽,为何要动赵浮生,宁安王诨名“人屠”,就是因用兵如神,外加其心狠,宁安王多年只得一子,视若珍宝,若匈奴敢动赵浮生,莫说是有事,就是无事他都要杀去匈奴将完颜偬捉来给赵浮生赔礼道歉。
宁安王疯起来是要玉石俱焚的。
匈奴和宁安王对手多年,怎会不知他脾性,就是将主意打到皇帝身上也未必愿意和宁安王结成死仇,退一万步,就算完颜柯贪图军功,脑子一抽绑了赵浮生,她又如何带着赵浮生越过数千公里,突破大晟防线,直入匈奴王庭,大概率搬起石头砸自已的脚,吃力不讨好。以完颜柯的心智,她做不出这种事。
莫非其中还有他不知道的隐情,一个让所有事情都合理的隐情。
陆长生抬眸“你主人可曾跟紫荆姑娘提起过老妪?”
紫荆蹙眉,仔细回忆“好像提过,但也只是隐约说了个大概,主人只是说她好像在找她的兄弟。”
陆长生语调微微上扬“兄弟?”
完颜柯何时有兄弟了?
紫荆点头,确认道“嗯,她好像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兄弟。”
莫非…赵浮生就是她一直在找的兄弟,所以即便要冒如此风险也要确认,一个近乎荒诞的想法浮现在陆长生脑海中。
陆长生忽然想起一个民间秘闻,有传言说,宁安王思慕前朝长公主临安,本意及冠之后求娶,奈何匈奴来犯,为朝局安稳,临安远嫁匈奴和亲,临安出发当日宁安王不知何故昏迷了十余日,十余日后,宁安王不眠不休夜追数千里,还是没有追上临安的车驾。他赶到边境之时,临安已嫁做人妇。
他伤心欲绝,在匈奴交界处呕下一口鲜血后不省人事,被随行侍卫带回了长安。
宁安王由此意志消沉,缠绵病榻,后临安所嫁单于崩逝,匈奴惯例要求临安再嫁新单于,临安不堪其辱,上血书请求返朝。前朝皇帝怯懦,朝臣也多软骨,迟迟不敢迎临安回京,当时还是虎贲将军宁安王跪于宫门三天三夜,求皇帝答应临安所请,让临安归国,他愿此生戍守边疆,再不还京。
前朝皇帝还未答应,匈奴就传来临安改嫁新单于的消息,宁安王一夜白头,彻底心灰意冷,后投诚先帝。
临安第二次嫁的人就是完颜偬的哥哥完颜棱,完颜柯就是临安的女儿,临安在生下完颜柯六年后匈奴就对外宣称其崩逝,但并没有举行葬礼,崩逝之闻仅限言语流传。
宁安王投诚先帝,剑指贺兰山之后,就是匈奴宣称临安病逝之时。时间太巧,很难让人相信其中没有关联,完颜柯今日的举动,更是让人怀疑,临安当年很可能没有死,先帝将她当作了让宁安王投诚的筹码,故先帝推翻旧朝后,连发三道圣旨讨伐匈奴,任命宁安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全权处理匈奴之事,并举天下兵马之力镶助,两军决战于贺兰山下,史称“贺兰山之役”。
贺兰山一役彻底粉碎了匈奴不败的传说,歼敌数十万,而后势如破竹。只是那一战实在惨烈,伏尸百万,血流漂橹,以至数十年后土中血色还未散去,往来风中还似有金戈交错之声。
那一战直接打入匈奴王庭,活捉匈奴老单于,后不知为何又突然放了老单于,退回贺兰山之外,此事当时议论纷纷,都道宁安王应直接让匈奴亡国灭种,不应给其休养生息之机,但先帝和宁安王似乎心有默契一般,都轻巧的揭过了这件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能让为将者放弃唾手可得的军功,为帝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除了君臣有交易外再无其他可能。如果是这样,大晟归还老单于并退回贺兰山外的条件可能就是让临安还于故土。
那一战之后,宁安王受封王侯,同年二月迎娶王妃,此后深居简出。而宁安王妃几乎没有人见过真容,宁安王只说是王妃身体不好不能见风,如若王妃身体真的差到这种程度,连出门都吃力又怎么能顺遂的生下赵浮生。如此看来,宁安王妃很有可能就是临安,而赵浮生就是临安的孩子,完颜柯口中的弟弟。
如此,就能解释完颜柯今夜的所作所为了。
但若赵浮生是临安和宁安王的血脉,完颜柯何必大费周章的找他,完颜柯费尽心思绝不会只是为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完颜柯愿冒如此风险,说明赵浮生很有可能是…完颜棱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