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陆长生只觉头痛欲裂,怎么会是赵浮生?为何偏偏是赵浮生?
完颜柯究竟想做什么?是要赵浮生认祖归宗,为她夺位增加筹码?还是要借赵浮生身份,以血脉亲情为诱,让赵浮生帮他搭上宁安王,迫使宁安王放弃领兵?
皇家向来无情,她的目标只会是后者。
迫使宁安王妥协的方法就是赵浮生的真实身份,宁安王将赵浮生的真实身份瞒到此刻,必然不愿他的身份泄露,如此一代枭雄也会被左右,人一旦有了软肋,底线就会一退再退。而匈奴为了让宁安王听话,必定时时刻刻用赵浮生的身份来敲打他。
提的次数多了,知道的人也就多,若中间出了纰漏,赵浮生的身份就会大白于天下,匈奴王室加上前朝血脉,即便有宁安王做保,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三人成虎,积毁销骨,大晟怎敢留他,流言蜚语怎会放过他,他的处境又会何等尴尬。
那时他只能去匈奴,匈奴势力盘根错节,完颜柯尚且如履薄冰,赵浮生又怎能独善其身,而且完颜柯意在单于位,树敌良多,难保她的仇敌不会把主意打到赵浮生身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赵浮生会成为他们的活靶子。此外,完颜柯与赵浮生并无深刻亲情,完颜柯榨干赵浮生的利用价值后,又会怎么对待她这个同样拥有继承权的便宜弟弟,只怕手段会更狠。
一个没有母族支持,还与大晟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匈奴王爷,是无法在匈奴王庭生存下去的。
陆长生的表情逐渐严肃,紫荆忍不住开口“公子怎么了?”
紫荆的话打断了陆长生的猜测,陆长生暂时放下思绪“没什么,忽然想起了些棘手事,紫荆姑娘可知老妪和仡公子可有交集?”
紫荆摇头“应该没有,主人似乎不愿仡公子和他人有过多接触,我们知晓主人脾性,所以非必要不会同仡公子有来往。仡公子常年在暗河,老妪每次来都只是在地上,仡公子和她应当不认识。”
陆长生慢慢点头,现在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南疆和匈奴可能还没有搭上线,否则仡濮阳虽心思稍纯,但生在帝王家的人,手腕非常人可比,若看出大晟颓势绝不会放过掣肘良机,若南疆和匈奴一南一北形成合围之势,大晟难顾首尾。
陆长生继续“姑娘可知老妪的真实身份?”
紫荆蹙眉“这个主人未曾提过,但是我听主人唤她嬷嬷,想必应是宫中之人。”
韩无思唤她嬷嬷,是不知她真实身份?还是为了掩人耳目,故意让紫荆她们听见她如此称呼?两相比较,后者的可能性更大,韩无思心思缜密,唯有仡濮阳相关能乱她筹谋,完颜柯和她一年一见,若说毫无察觉,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就是,韩无思发现了完颜柯的身份,但权衡利弊下还是选择了顺水推舟,让韩无思顺水推舟的原因很可能是完颜柯承诺过她什么,是以她愿意帮完颜柯完成这个局,将他引到白云观。
但完颜柯想要拉下马之人是司马徽,韩无思对司马徽感情颇深,当日话语不像有假,她又为何同意对司马徽的不利之举,完颜柯给她的承诺究竟是什么?
陆长生眉头紧锁,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紫荆见陆长生满目愁云,忍不住道“不过有一件事有些奇怪。”
陆长生抬眸“什么?”
紫荆开口“今年老妪来的勤些,但也是三四月来一次,但老妪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与前次来只隔了一个月,而且这次来时,仿佛记不得之前发生过的事,甚至叫不出我的名字。那天主人说老妪来了,让我上去陪老妪,还特意嘱咐我什么也不用做站在哪里就行了,当是我戴着朝阳公主的面具,老妪看到我后表情变得有些奇怪,静静的看了我很久后说了一句话。”
陆长生追问“她说了什么?”
紫荆慢慢道“她说…殿下,我很想您。”
这个人不是完颜柯,完颜柯不会在明知面具之下的人不是朝阳时唤她殿下,这个人可能是完颜偬柯扮演的人,真正的梧桐。
韩无思怎么会认识真正的梧桐?真正的梧桐见到扮演朝阳的人怎会如此平静?她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完颜柯扮演她之事她又是否知情?
陆长生抬眸“你可知她最后去了哪里?”
紫荆摇头“我不知道,她说完这句话后就失魂落魄的离开了,连主人都未曾知会。”
陆长生手指慢慢蜷缩,指甲刺进血肉,垂眸“多谢紫荆姑娘解惑,姑娘所求顾某必当铭记于心。”
他说的是顾某。
听到这个自称,紫荆眼角涌起细碎晶莹“公子言重了。”
许多年前,见少年红衣舞剑,月光皎皎,少年如同谪仙,为少时梦境之最,惊艳不肯忘怀,没想到有一日能和少年对面相谈,得他一诺。
陆长生扶剑走出了房门,手捻树叶轻轻吹响,“跑得快”就挣脱绳子跑到了他面前,“跑得快”看到陆长生越发惨白的脸色,委屈的“哞”了一声。
陆长生温柔的摸了摸“跑得快”的头,取下“跑得快”旁边的帷帽戴在头上,遮住病容,喃喃“要麻烦你送我过去了。”
“跑得快”向下屈腿回应,陆长生借力侧坐了上去,随后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看着陆长生消失的身影,掌柜走到紫荆面前,忍不住问“媳妇,他是谁啊?”
紫荆眼中有泪,慢慢道“他是…许多人心中的一个梦。”
一个触不可及的梦。
掌柜有些委屈“也是…媳妇心中的吗?”
紫荆笑了笑,释然道“他只是我年少时一个不可得的绮罗梦境,但我余生的梦是你。”
掌柜憨厚的脸上难得泛起了阵阵绯红。
白云观外的小屋中,裴默正在同匈奴一行人对峙,老妪的面具还未揭下,手指不停的揉着太阳穴,似乎极是烦闷,赵浮生则目光呆滞的坐在一侧。
裴默抱枪而立“烦请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他来时,房间大门敞开,老妪坐在桌子旁神情凝重,赵浮生乖巧的坐在一旁,眼神涣散,周围还站着几个五官立体的匈奴人,七嘴八舌不知讨论着什么。
老妪烦躁的揉着眉心“若我告诉裴公子,此事是个误会,裴公子可会相信?”
裴默摇头“不会。”
老妪慢慢放下手“陆公子可知晓此事?”
裴默淡淡的看向她“你觉得呢?”
老妪叹了一口气“当真不能善了吗?”
裴默抬眸,一字一句“不能。”
老妪目光突然变狠“裴将军可知,赵小王爷后颈的银针,只有我族巫医可取,若裴将军与我们闹到玉石俱焚那一步,赵小王爷也不会安然无恙…带不回赵小王爷,陆公子恐怕会对裴将军失望吧。”
裴默手指渐渐用力“你们想怎样?”
老妪又软了神色“我们不过是希望裴将军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裴将军放心,我们与赵小王爷有些渊源,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愿伤害他,只要裴将军今夜放我们离去,我保证赵小王爷此刻就能清醒过来。”
裴默眼神冰冷“宁安王与匈奴乃是宿敌,你口中的渊源只怕是祸端。”
老妪笑起来“富翁失马,焉知非福,裴将军此时定论未免为时过早。”
裴默缓缓抬眸,盯着她的眼睛“匈奴是不是要卷土重来了?”
老妪表情顿了顿,又笑起来“裴将军,世间之事,祸福相依,王朝兴衰也是如此,酒有兼旬绿,花无百日红。难道准大晟封狼居胥,就不许我匈奴直捣黄龙吗?”
裴默慢慢握拳“兴亡皆是百姓苦,战争只会增添更多悲剧,你们久居云端为何不肯看看这人间惨剧,这世间的普通人单是活着就很艰难了,为何非要他们为你们的野心买单。”
老妪笑起来,似乎在笑裴默的天真“不兴兵戈,如何能挺直脊梁,大晟约束我朝十余年,连灾荒之年都要岁贡,我朝子民早已苦不堪言,上万民血书质问王庭匈奴好儿郎千万,何故挺不起脊梁。裴将军,此战是民心,民心不可逆。”
裴默看着她“民心还是王意,姑娘比我清楚。”
老妪抬眸,一字一句“重要吗?无论民心还是王意,此事都不可逆。裴将军是人才,一身本领不能报国实在可惜,这样腐朽国家也不值得裴将军报效,若裴将军愿意,匈奴愿于王侯位邀。”
裴默目光坚定“我虽不喜朝廷做法,但仍是汉家子民,此等让我叛国背族之话,姑娘慎言。”
老妪继续蛊惑“我此言并非要折辱将军,是不忍明珠蒙尘,百军易得,一将难求,裴将军不必现在答复,往后裴将军但凡有此想法,我愿牵马以待。”
话音未落,陆长生就拄剑走进屋内,帷帽投射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五官,让人看不清面容,他淡淡开口“殿下还真是忧国忧民,到现在都没有忘记招兵买马。”
裴默准备扶他,他率先朝裴默摇了摇头,强撑着走到桌子前坐下。
老妪看他猜出了自已的身份,索性不再隐瞒“若顾公子愿意,匈奴也愿许王侯之位。”
陆长生笑了笑,眼神逐渐锋利“殿下真是高看了我,我一个废人如何能当王侯,不过…即便要当王侯,为何不直接杀了你取而代之,这样不是更容易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