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努力控制住语气“顾公子现在这具身体说这些话是否有些自负?”
裴默正要开口,陆长生就淡淡道“殿下信不信,纵是我功力十不存一,要杀殿下也不是难事。”
裴默惊讶的看向陆长生,虽然他说是实话,但他鲜少会如此锋芒毕露。
赵浮生对他可能比他自已想象的还要重要。
老妪脸色有些难看,停顿了一会才开口“…你我都是朝阳旧人,何须走到这步?”
陆长生不动声色的看着她,一字一句“我提醒过你,不要动赵浮生。”
这种平静让老妪毛骨悚然,面前这个人曾屠尽精锐死土百余人剑指太安殿,自已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若他真动了杀心,她今日走不出白云观,不由开口解释“我没有要动他,此事是个误会,我本意只是见他一面,哪知手下的人会错了意。”
她说的不是谎话,但如果不是她的纵容与默许,那些人又怎么敢绑赵浮生。
陆长生缓缓抬眸“见他一面?见他干什么?以隐私之事相胁,还是口谈伦理纲常,以道德相迫,让他成为你野心的垫脚石?”
一字一句都砸在完颜柯心口上,完颜柯有种被看透的慌张,苍白解释“我没有…”
陆长生语气重了几分“殿下,你金尊玉贵不知流言亦会杀人,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你和他来往过密,若被有心人知道,大肆渲染,到时他将如何自处?还是你想让他回归原本的轨道,若那样你是否护的住他又能否容得下他,既做不到护他平安一生,就请殿下收起那些阴诡的心思,堂堂正正去争自已想要的东西。
…你既没有参与过他的人生,又何必搅乱他此刻轨迹,人心肉长,莫做出不可挽回之事,还请殿下斟酌。”
陆长生的话语不留情面,撕开了完颜柯亲情外表下的阴暗心思,完颜柯难堪之余竟有些如释重负,她知道利用赵浮生才是以小博大最好办法,但终究人非草木,心中仍有挣扎。
现在陆长生戳破的她的阴暗,她反而能直面自已的内心。她自幼丧父,母亲又是前朝公主,在实力决定一切的匈奴,她的存在就是众矢之的,她从有记忆开始就受尽白眼,若不是靠着一点血脉亲情依附完颜偬,再自愿入大晟为质让完颜偬对她刮目相看,她一辈子都未必能触及到权力中心。在她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都成为她谋算的砝码,每一个都是以利益相交,包括唯一对她好的舅舅,也是看重她的能力,要她为他开疆拓土,为此她本能的不相信情感,活的尤如无根之木。
当她知道自已还有一个弟弟时,是有过喜悦的,就好像世界上突然多了一个人与她有亲密联结,她不再是一座孤舟。
她内心不想伤害这个弟弟,不想伤害唯一与他有血脉联结的人,但理智又告诉她,她和他并无深刻情感,她应该利用一切有利条件登上那个至尊之位,成为年少时梦想成为的人。理智与情感博弈,她到现在也没有做出真正的决择。
完颜柯沉默良久,决定袒露自已的困惑“请公子解惑。”
她选不出来,现在唯一知道内情,还能替她解惑的只有陆长生。
她想知道陆长生会如何说服她。
陆长生看她犹豫就知道她还未曾下定决心,慢慢道“解惑谈不上,只是这些年游历山水有些见闻,听说匈奴贵族有四,中立者三,中立者中有一家势颓,殿下不妨多与之接触,或有意外之喜。”
他给她提供了解决的方法,也是在告诉她世间大道未必只有一条路途,殊途同归即可,不必以血脉亲情为祭。
完颜柯茅塞顿开,因幼时遭遇,她对四大家族的印象不佳,故而长大后也与他们少有往来,又加上匈奴祖训贵族不得偏帮,贵族顾及名声鲜少站队,她就忽略了如今局势。
曾经贵族势大,只需坐山观虎斗,不需抉择押宝,就可得新王重用,故贵族视站队如洪水猛兽不愿轻易示好,但现在贵族辉煌难继,不得不釜底抽薪,赌上一赌。与她同为竞争者中有一人的母族是贵族之一,最近来往密切,已算侧面站队,贵族没有避讳和他往来,等同于向其他人宣布了他们的决定,敲打自已附属家族尽快站队,也是变相表明四大贵族傲骨不在,已入棋局。
其余三家虽然态度模糊,但迫于一家已做抉择,他们仍需押宝。若她能成功拉拢到其中一家,有利程度不亚于打了一场胜仗,还是一场兵不血刃的胜仗。而陆长生提到的那家,是三家中存续时间最长的,只是因人丁不旺比其他三家看起来有些颓势,但声望却是四家之最,是匈奴创立至今的老牌贵族,地位举足轻重。他们迫于倾颓之势,虽有碍祖训不会明面站队,但仍会选择押宝之人,而自已就是他们最好的选择,既无母族分恩,又无外戚干扰,若她能胜,他们就是第一大功臣,那可是从龙之功,他们没有理由不心动。
匈奴贵族支持,后方舆论一起,她只要咬死司马徽也可以达成目的,不必非要毁了赵浮生,她也不愿错失这世上的最后一点亲缘。
她也希望他过的好。
拨云见日,完颜柯只庆幸他没有生在匈奴,庆幸他不是赵浮生,不然王位之争,她难有胜算。
完颜柯思绪已清,眼中钦佩“公子洞若观火,我自叹弗如。”
陆长生淡淡道“凑巧罢了,当不得殿下之赞。”
此计除却可以暂时保护赵浮生,也能让完颜柯将精力放在匈奴内部,大晟也会安稳许多。只不过此计虽可以稍延战事,但不能阻止战争发生,持续十余年的仇怨,加上此消彼长的国力,大晟与匈奴之间必有一战。
完颜柯也知陆长生有其他目的,不过心照不宣罢了,虽有私心,但至少给了她第三条路,她可以以此为契机和贵族缓和关系,否则他日她以军功成王,纵有武将支持,但难驱使文官,她终有掣肘。她和贵族之间终要互相给个台阶,她想要贵族的尊重,贵族也需要她的看重,两相合作才是共赢。在权力面前,昨日仇怨轻如鸿毛,此刻就是解怨的最佳时机。
完颜柯垂眸“今日得公子解惑,心中疑云已清,公子放心,我会好好约束手下,不会再主动招惹,亦不会提及不该提之事,但…若有一日他知道事情原委,我希望公子不要干涉他的选择,是去是留,请随他心。”
陆长生抬眸“这是自然。”
若他日赵浮生知晓真相,他定会支持他的所有选择。
说罢,完颜柯朝身侧一个男子使了个眼色,男子就绕到赵浮生身后拔掉了赵浮生脖颈后的银针,银针拔出,赵浮生身体一瞬瘫软,不受控制的朝后倒去,裴默眼疾手快,先一步扶住了他。
完颜柯起身拱手“陆公子,银针封魂是我朝技艺,暂封心智,不伤肌理,一个时辰后就会醒来。今日是我们做错了事,我在此向二位道歉,就当是我欠了二位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需要之处,尽管言语。”
完颜柯主动放低姿态,他也没必要咄咄逼人,况且完颜柯不能在大晟出事,否则战事只会来的更快。
陆长生接下这个台阶“殿下言重了,我们今日也是救人心切,言语得罪之处还望殿下海涵,殿下人情不必给我们,若两国之间终有一战,还请殿下到贺兰山之时,莫伤无辜百姓,不行残虐之举。”
完颜柯这才看清楚了帷帽下的脸,这张脸不知比第一次见面要好看多少,眉目清冷殊色,皮肤细白如瓷,宛如天上朗朗明月,不染尘埃世俗,她都有些不敢认。
这才是真正的顾青辞,完颜柯忽然明白朝阳为何会倾心于他,万里挑一的皮囊,智计无双的性情,也只有他才配得上举世明珠,大晟朝阳。
完颜柯眉目不掩惊艳之色,垂眸“我答应你,战祸不及百姓,不行屠城之举。”
陆长生颔首“多谢殿下。”
完颜柯忍不住又叹了一句“你真的很像她。”
陆长生愣了愣,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完颜柯一行人离开后,裴默慢慢开口“赵浮生是不是…”
话音未落,陆长生就提前道“老裴,我是谁与否影响我们之间的情谊吗?”
他猜到了他的问题,在问题问出之前就给出了答案。无论赵浮生是谁,都是他们这一路上相识相交的朋友,这一点就足够打消他的所有疑问。
真相与否,并不重要。
裴默不假思索“自然不会…”,而后突然明白了陆长生的意思,转了话锋“我知道了…只是他以后还能是现在的赵浮生吗?”
现在无忧无虑的赵浮生。
陆长生看了一眼赵浮生,淡淡道“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永远是赵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