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浮生醒来时,已经在马车上了,他睁开惺忪的双眼,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脖颈,嘟囔了一句“怎么有点疼?”
而后看到旁边的陆长生,瞬间惊坐而起“什么情况,我不是在客栈吗?”
陆长生淡定偏头“要不要再睡一会,你可能还在梦中。”
赵浮生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怎么可能?”
陆长生双手一摊“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年轻人要尊重奇迹。”
赵浮生怀疑道“不是奇迹吧。”
他敢肯定,这件事绝对和他有关,随即看向陆长生。
陆长生佯装不知“不是奇迹是什么?”
赵浮生学着他的样子“还可能是奇葩。”
陆长生被噎住,第二个裴默初具雏形。
见陆长生吃瘪,赵浮生乘胜追击“解释一下吧,神棍,你是怎么把我拐上马车的?”
陆长生揉了揉眉心“别说拐那么难听,问过你的意思了。”
赵浮生疑惑“什么时候?”
陆长生挑眉“自然是你睡梦中的时候。”
赵浮生正准备骂人“你真的是…”
马车就突然停下,陆长生警觉抬眸“老裴,怎么了?”
车外的裴默顿了顿,欲言又止“…你出来一下。”
听到裴默的话,陆长生意识到不会是什么好事,按住赵浮生掀帘的手“我去看。”
结果草丛中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从仅存的缝隙中透了出来,赵浮生恰好瞥见,惊呼出声“这…是什么?”
出来不足月余,这已经是他见到的第四具尸体了,这一路着实不太平。
陆长生迅速将车帘拉下,当机立断“你在这,我去看”。
赵浮生吓的手指冰凉。
下车后,陆长生走到头颅旁边,头颅面容覆地看不出五官,两侧的耳朵被生生割去,鲜血染红了周围的土地,陆长生注意到头颅后颈处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忽然想起之前在白云观遇到的红苕姑娘,她后颈处也有这样的一个印记。
这种印记可不多见,一个不好的想法在陆长生脑中升起,陆长生慢慢绕到头颅右侧面,果然…就是红苕。头颅面容未有伤痕,但牙关紧锁,嘴角破皮有血,说明是疼痛所致,凶手很有可能是在她活着的时候生生剜下了她的耳朵。
为何独独割下耳朵,若是冲动杀人,必定慌不择路不敢碰尸体,若是蓄谋杀人,则存在分尸可能,但为何要独割下一双耳朵?
这双耳朵代表了什么?是凶手选择的战利品?还是死者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秘密,杀人灭口尤不解气,还要割下这一双耳朵?亦或是凶手目的就是这双耳朵?
种种猜测纷至沓来。
陆长生仔细观察着伤口,很快有了新发现,耳朵的伤口非常整齐,像是用精密的工具一点点切割下来的,但脖颈处的伤口就十分粗糙,类似斧子之类的工具造成的,而且行刀毫无章法,不像习武之人。
两处伤口差异如此之大,若非两处血液颜色和湿润程度差不多,他都要怀疑凶手不是同一人。
精细与粗糙,伤口差异明显,说明死者的耳朵在凶手眼中非常重要,凶手为何看重这双耳朵?莫非杀人动机就是这双耳朵?这双耳朵又有什么作用?
陆长生不忍的叹了口气,用袖中白帕盖住了她的面容,给她留了最后的体面。
裴默震惊的说不出话“…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若是从未相识,还不会如此震惊,可前几日还活蹦乱跳的小姑娘,此刻面容覆地,形容凄惨,生机全无,如同被遗弃路边的杂物,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陆长生不知如何回答。
裴默手指慢慢颤抖“究竟是谁,怎能干出此等丧心病狂的事来?”
赵浮生闻言,慢慢掀开车帘“…裴兄,死者是谁?”
裴默想起红苕看赵浮生的眼神,她大抵也不愿思慕的少年看见她残破的尸体,迟疑着没有说话。
赵浮生看到盖在尸体脸上的白色帕子,大约猜到一些,下车后,又看到旁边草丛中散落的银簪,证实了猜想,他记得那根银簪红苕姑娘戴过。
赵浮生颤抖着要拿下帕子确认,手指到帕子前又放了下来,她大约不愿太多人看到她这个样子,不忍转头“报官吧。”
裴默转身“你们在此处等我,我去找官府的人过来。”
陆长生点头“这样也好。”
死于非命,总归要给她讨一个说法,让她回家。
裴默走后,赵浮生从马车中拿出一盏安神香,在尸体旁边点燃了香炉,此香可减轻疼痛,虽然她已无知觉,但他依然希望可以减轻她的痛苦。
赵浮生看着白色帕子上慢慢析出的血印,只觉鼻尖酸涩,他病入膏肓尚且求生,她身体康健却死于非命,世间之事阴差阳错。
赵浮生慢慢开口“神棍,能抓到凶手吗?”
陆长生垂眸“或许能。”
赵浮生抬眸“…为什么是或许?”
陆长生沉默了一会,才道“凡事无绝对。”
他没有说实话,当今朝堂多是尸位素餐之人,连带着下面的人也得过且过,几乎没有人愿意耗费精力去追一个普通人的真相,结果大概率不了了之。
或许…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官府的人被裴默提溜过来时,浑身的酒味,面颊通红,留着滑稽的山羊须,胖的犹如一个球,眼神还有些不清醒。
若不是身上的青色官袍,根本无法让人相信这样的人会是一方县令。
裴默将他放在地上后,他的双脚还在打滑,边打滑边喊“这位壮土,你抓我来干什么?我就是一个芝麻小官,你抓我也没什么用啊,不如你抓我上司,他家比我可富庶的多。”
裴默懒得跟他废话,提着衣领将他扔到红苕头颅旁边“自已看。”
县令踉踉跄跄的站稳,看着地下渗血的白帕嘟囔了一句“这是什么?”
说完便伸手去抓,白帕拿开的那一刻,酒瞬间醒了,立马慌乱的将白帕盖好,边盖边道“造孽造孽,怎么又死人了,今年真是流年不利,看来要找两个大师算算了。”
看着他的样子,赵浮生怒意难遏“平白出了命案,你不想着怎么破案,竟想着找大师来算。”
县令斜着眼睛打量一下赵浮生,看出赵浮生应当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后,起身理了理衣袖,压着脾气道“公子冷静些,我且问公子可是死者亲属?”
赵浮生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摇头“不是。”
县令又问“那可是公子爱侣?”
赵浮生依旧摇头“不是。”
这句话一下让县令有了底气,声音都重了几分“既非亲属,又非爱侣,敢问与公子有何关系?莫非人是公子杀的?”
赵浮生不可理喻“你简直胡言乱语,若我杀人,何需报官。”
听到这话,县令瞬间有了成算,摸着自已的山羊须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公子莫恼,既和公子无关,又谅及公子年少气盛,我就不追究…”
说着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裴默“公子们的不敬之罪了,此事就此揭过,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山长水远,就此别过。”
说完抬腿就要走,陆长生不紧不慢的拦住他,县令无奈的揉了揉眉心,一个个没完没了了,耐着性子“这位公子又有何贵干?”
陆长生淡淡看着他,只说了一句“死者尚在此。”
县令叹了口气,敷衍道“我知道,但官府不管自杀,死者是自杀而亡,明日自有操办丧事的先生过来处理,你拦我又有什么用?”
赵浮生不可置信“自杀而亡?只有头颅在此,你跟我说她是自杀而亡?”
县令心虚的碰了碰鼻尖,胡诌道“这个嘛,世间多少奇闻异事,公子不必太过在意,看样子公子也是富贵人家的儿郎,既有幸生在富贵之家,公子又何必较这个真呢?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好么?”
赵浮生怒极,抬眸“倘若我非要较真呢?”
县令挑眉“那公子可就是拐带朝廷命官,其罪…当株,年轻人莫要冲动才好,彼此给一个台阶,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公子不妨考虑下。”
说完似是觉得自已的口才不错,还赞同的点了点头。
赵浮生忍无可忍,拔出腰间的佩剑“你株不了我。”
寒光指喉结,县令害怕的往后仰,语气都有些颤抖“我可是朝廷命官,你怎敢伤我?”
赵浮生目光冰冷,剑尖又近一分。
陆长生上前用手指抬起剑尖,县令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躲到陆长生身后“还是这位公子讲理,看在这位公子的面子上,我暂时不和你们计较。”
赵浮生不解他为何要护住这个狗官“神棍…”
陆长生眼神漠然,淡淡开口“死亡才是解脱,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就死了。”
这样的人,没必要脏赵浮生的手。
随后转身掐住县令的脖子,单手上提,县令双脚痛苦的蹬地,陆长生对他的痛苦置若罔闻,平静的用袖中匕首在他脖颈上慢悠悠的划出一条血痕,淡淡道“我和他不同,我这个人烂命一条,也不在乎什么生死,你的威胁对我毫无用处。既然你说她是自杀,那我也让你用一模一样的方式…自杀,看一看你手下的人又将如何定义你的死亡,想来就很有趣。”
县令眼神惊恐,面前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