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基本印证了陆长生的猜想,仡濮阳虽得南疆王宠爱,但毕竟母亲早亡,现任南疆王后又有一个小他几岁的儿子,自然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虽有血脉亲情为系,但架不住枕边风日日相吹,南疆王逐渐起了废太子的心思。
仡濮阳与南疆王后斗的你死我活,南疆王却始终作壁上观,仡濮阳逐渐发觉是南疆王有意让二人相斗,索性日日纵情山水,后来更是荒唐的跟着韩无思私奔。
看似心灰意冷,实为釜底抽薪。
南疆王后势强,仡濮阳若与之相斗到底,即便侥幸能赢,也逃不过两败俱伤,到时候如果再来一个坐收渔翁之利的渔翁,他将再无反击之力。不如另辟蹊径,釜底抽薪,让南疆王和南疆王后来斗,他自已当那个渔翁。
于是,仡濮阳先在与南疆王后相斗期间将政治手腕展露无疑,向朝臣和南疆王证明他是一个合格的继任者,他有足够的能力引领好这个国家后,才离经叛道。
这也是为什么七年后大祭司依旧选择保他的原因,他刚刚口中的那一句多智近似妖,表明大祭司和他搭上了线。大祭司认可他的能力,即便知道其中夹杂算计,也依然会选择将他迎回南疆,毕竟没有哪个臣子不希望有一个贤明的君主。
同时,充分展示完政治能力后仡濮阳选择纵情山水,故意将权力拱手相让,是告诉南疆王,他知道他的想法但他不在乎,南疆王可以随时收回给他的权力,是为攻心。与南疆王后的咄咄逼人相比,仡濮阳的退让更能让南疆王心生愧疚,这也是为什么仡濮阳离开七年,南疆王始终没有废立太子的原因。
最后,他选择跟着韩无思来到中原,看似荒唐,实则是旁敲侧击让南疆王意识到沉溺女色的后果,以此唤起南疆王的警觉,让南疆王对南疆王后设防,帝王疑心一起,南疆王后就再无左右朝堂的机会,这些年南疆王后始终没能让自已儿子走进政治中心,也侧面证明了南疆王已经不再信任南疆王后,此计已成。
而且他为自已营造的重情重义又有手腕的太子形象,为他博得不少朝臣好感,贤明仁厚的形象一旦深入人心,他不需要再施筹码,就有一批接一批正直朝臣为他进言,他们也期待有这样一位君王。
朝臣提的多了,除能让南疆王意识到太子位非他不可外,还会在朝臣心中种下一颗他才是天命所归的种子。
这颗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可比拉拢有用的多。
釜底抽薪,自我放逐中原七年,攻心一计,声望日显,不耗一兵一卒就铺平了登王之路。
此等耐心和手腕,实非常人。
江山代有才人出,如此趋势,仡濮阳和完颜柯会成为大晟未来数十年的真正劲敌。
这一路的惊喜还真是多。
陆长生垂眸“殿下谬赞,聪明的是殿下,我不过入局人。”
仡濮阳笑起来,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若有机会说不定你我真能成为朋友。”
强者总渴望有人能懂自已精彩绝伦的计策谋划,否则总觉知音难觅,陆长生的话,对他而言是种惊喜。
他很久没有遇到这么聪慧的人了。
陆长生笑着没有回答。
仡濮阳看到陆长生身后灰头土脸的赵浮生,笑着打趣了一句“小王爷,需不需要我借你身衣服?”
赵浮生挠了挠头,表情尴尬“多谢好意,不必了,殿下为何来此?”
仡濮阳笑着淡淡道“来了却些前尘往事。”
这句话让赵浮生想起了韩无思,想起仡濮阳离开时看韩无思的那一眼,万种情思难言,不由垂眸“节哀。”
仡濮阳顿了顿,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笑起来“小王爷,我信奉一句话。”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赵浮生有些疑惑“什么?”
仡濮阳淡淡开口“”过往之人只适合存在于过往。”
于他而言,回不去之事就算过往,而他从不耽于过往。
赵浮生不解。
仡濮阳继续“小王爷知道世上最有趣的事是什么吗?”
赵浮生依旧摇头。
仡濮阳表情逐渐冷漠“是看权衡利弊者自陷真心。”
赵浮生诧异的看着他。
仡濮阳随意的笑了笑,不再解释,转而朝陆长生道“我们会再见的。”
陆长生迎上他的视线,不疾不徐“希望那一天不是在大晟。”
仡濮阳挑眉,锋芒毕露“那陆公子可能要失望了。”
天下英雄,无人没有问鼎中原之心,何况皇室。
话音刚落,天空中鹤鸣声响起,一只白鹤落在仡濮阳身侧,白鹤通体白亮,冠朱如血,比寻常白鹤大了数倍,足有成年男子那么高,一看就是灵物。
仡濮阳摸了摸白鹤的头,眼神难得温和“老头子让你来接我?”
白鹤点了点头。
仡濮阳自然的跨上白鹤,朝众人道“诸位,再会。”
说完,鹤鸣声起,白鹤一飞冲天,旁边的青龙也见状一头扎进水中,再无踪迹。
赵浮生望着远去的白鹤“他是什么意思?”
陆长生抬眸,故意舍去仡濮阳言中开战之意“常言漂亮的女子会骗人,其实漂亮的男子也会。”
红苕之案未结,没必要再添赵浮生烦忧,而且战争之事,非担忧可破。
赵浮生蹙眉“啊?”
裴默若有所思。
陆长生慢慢开口“都说苗疆少年擅蛊,最擅蛊惑人心,但仡濮阳的蛊是他自已。”
以皮囊为凭,借爱意为刀,用纯白作套,让高傲者低头,让权衡利弊者败于真心。
聪慧如韩无思,也没有看清爱意之下的祸心。
除却仡濮阳这个插曲,三人在周边一条小路上发现了同悬崖上一模一样的脚印,三人跟着脚印一路向上,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就看到一处燃着炊烟的村落。
刚走到村落入口,村落里养的野狗就一窝蜂的围了上来,龇牙咧嘴,蓄势待发。
裴默伸手将两人护在身后,目光阴冷的看着野狗,缓缓抽出腰上的枪,裴默的枪和寻常枪不同,可拆解为上下两部分,平常就如同配剑挂在腰间,需要既可组装。
缚龙枪出手,枪上泛出的森然寒光磨平了野狗眼中的嚣张,野狗们龇起的牙齿慢慢收了回去,眼神还有些躲避,尾巴不受控制的摇了起来,一顿饱和顿顿饱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陆长生随意的抱手笑道“没想到啊,第一次让你出枪的竟然是几只野狗,还是些墙头狗。想我当年足足挑衅了你三天,你才肯出手与我一战。”
裴默微微摊手“没办法,谁让某人当年不讲武德。”
赵浮生成功被逗笑“那最后是谁赢了?”
陆长生勾唇“自然是他被我打的落花流水,抱头鼠窜。”
裴默面露无奈“抱头鼠窜倒不至于,最多心服口服。”
赵浮生出言“怎么可能,裴兄你不必顾及他的面子的。”
裴默笑着没有回答,当年的顾青辞实在惊才绝艳,输给他不是耻辱。
谈话间,一位杵着拐杖的白胡子老头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老头约莫八九十岁,头发胡子都已花白,佝偻着身体,皮肤黝黑,眼睛浑浊,皮肤皱的如同被揉过的纸张。
老头驱赶开这些狗,朝三人道“抱歉,这些狗不识眼色惊扰了公子,还请公子们不要与之计较。”
陆长生扯了个谎“无妨,我们被山匪追击误入此地,还希望不要惊扰到您和村民们才好。”
老头表情痛心“这些年山匪横行,我们也时常不得安生,公子们误入此地是缘分,谈何惊扰,今夜天色已晚,我的狗冲撞到公子们,若是公子们不嫌弃请随我去我家休整一下,待到天明我再送你们出去,也算我给诸位赔礼了。”
陆长生观察着老人神色,确定没有可疑之处才道“那多谢老先生了,不知老先生如何称呼?”
老头颔首“我姓张,公子们唤我老张头就可。”
裴默和赵浮生也道“多谢老先生了。”
说罢,老张头就带着陆长生一行人往自已家走去,一路上陆长生观察着周围,发现整个村落都有些不寻常,家家大门紧闭,而且连屋上的窗子都用木板钉起,这些暂可以解释为防御流寇,但家家大门上贴着的符咒,就让前面木板钉门窗的行为变得有些怪异,而且这些符咒以黄纸为底朱砂描绘,是驱魔的符咒。
一个寻常村庄,纵然有人信鬼神之说,但不可能全村如此,全村如此说明此处肯定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让村民不得不信,这件事很可能和红苕之死有关。
一行人很快来到老张头家中,老张头家中也贴着许多这样的符咒,几乎贴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陆长生假装随意道“张老,这么多符咒是用来祈福的吗?”
老张头抬凳子的手顿了顿,语气有些悲凉“…不是祈福是消灾。”
陆长生故作惊讶“消灾?”
老张头的眼神更浑浊了“…这里是一个被诅咒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