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佯装不解“怎会如此？”
老张头不愿再详谈“公子们知道到这里就可以了，这里非久居之地，再留只会徒增灾祸，明天我就送公子们离开。”
陆长生认真起来“实不相瞒，我是个云游的道土，既来此地便是与此地有缘，若此地真被诅咒，兴许我能帮您去了这个诅咒。”
赵浮生在旁附和“我作证，他真的是道土，而且是师从青城山的厉害道土。”
听到青城山三个字，老张头的眼睛明显亮了许多。
裴默再言“我知道您有疑虑，但您不妨相信他一次，左右不会比现在更糟。”
老张头思考良久，才开口“你真的能帮我们祛除诅咒？”
陆长生斩钉截铁“能。”
能做出此等残忍之事的，不会是怨灵，只会是人，只要抓到凶手，悲剧就不会再发生。
老张头面色凝重“非是我不相信公子，只是此事涉及村中秘事，我需要公子向我证明的确有能力处理这件事情，我才能决定是否告诉公子。”
陆长生早有准备，胸有成竹道“我观村中风水血色密布，阴阳失调，想必村中多有女子失踪，至今已有二十余人。”
村民多信鬼神之说，思想根深蒂固，要想取得他们的信任就要以此为切入点，以鬼神之事开头，再借玄学相佐，否则很难取信于人。
听到这句话，老张头神情陡变“您怎么知道，莫非您真是青城山下来的仙人？”
陆长生摇头，坦然道“我非仙人，只是道门一弟子罢了。”
可能连弟子都算不上，如果硬要和青城山扯上关系的话，青城山可能是他的…债主。
远在青城山的凌霄真人适时打了个喷嚏，眉间一挑，看来他那位不省心的病人又遇到麻烦事了。
老张头听惯了其他术土自吹自擂，偶然听到如此谦虚的介绍，反而眼前一亮，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问道“此事…您要多少钱？”
陆长生愣住，后立马摇头“造福民生之事，谈何钱财”，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您放心，不要钱。”
听到这，赵浮生表情有异，敢情陆长生并非见钱眼开，只是专注坑他。
闻言，老张头眼中的担忧消散了许多，不解的问“那您图什么？”
陆长生正襟危坐，少有的认真“图此处不再有灾祸。”
话听起来空泛了些，但确是真心，人生本不易，活着亦艰难，他不希望再有人死于非命。
老张头浑浊的眼中瞬间蓄起泪水，内心不由感叹“这才是仙风道骨，可算是遇到活神仙了”，颤抖着就要给陆长生跪下。
陆长生及时扶住他“份内之事，何需如此。”
老张头感动的老泪纵横“求您救救我们村子。”
陆长生将他扶到凳子上，绝了他跪下的心思后，才出言“此事本就是我们修道之人的份内之事，您无需跪我，只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查清前因后果，就能解了这个诅咒，但必须据实以告，否则源头不知，因果难消。”
老张头这才佝偻着身子慢慢坐在凳子上，嘴唇微微颤抖“…我们村原本不叫安康村，叫安乐村，是五年前发生了一件事才改的这个名字。”
陆长生抬眸“发生了什么事？”
老张头眼睛越发浑浊，似乎下定了极大决心，才慢慢道“大约五年前，村东头的乐娘子自杀了，从此之后，怪事不断，先是粮食无故旱死，后是动物离奇失踪，总之怪事频发。
我们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巧合，直到第一个姑娘失踪。那姑娘在田里干活干的好好的，突然就消失了，村民找遍了周边都没有找到，就去官府报了官，官府的人来看了看就说姑娘是和人私奔了，让我们等一等过几天就回来了。我们这里是远近闻名的烈女村，这种事无疑是巨大的耻辱，姑娘父母受不了这种屈辱，直接放弃寻找，对外宣称姑娘是急病而死。
但那个姑娘是个极守礼的孩子，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可为了保全村里面的贞洁牌坊，硬是没有人再谈论这件事。紧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姑娘接二连三的失踪，整个村子人心惶惶，渐渐有传言说是村子来了不干净的东西，专食女子精血，流言日益严重。
大概是半年前，村长为稳定人心去请白云观的道长来除秽，结果白云观的道长全部云游，不得已在山下找了个江湖术土。术土说我们村有怨灵，若要除怨灵，需得给他五十两白银，我们都是些庄稼人，拿不出这些钱来，但为了彻底解决这件事情，村长商量后将后山的地都买给了城里的员外，这才凑出五十两。术土拿了钱，当天晚上就来了村子做法，做法之前还特意嘱咐我们紧闭门窗，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门。
那天晚上电闪雷鸣，还隐隐约约传来打斗的声音，我们都不敢出门查看情况，生怕破坏了法阵，结果第二天术土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个装着黄色符咒的箱子。村长没有办法，只能将箱子里的符纸分给各户人家。
说来也怪，自从贴上符纸以后，就没听到女子失踪的消息了。我们都以为是术土消灭了怨灵，还了村子安宁，可是昨天又有一户人家的女儿失踪，恐怕又是怨灵作祟，幸好你们来了，不然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陆长生眉头紧锁，觉察出话中的漏洞“为何乐娘子自杀以后才怪事频发？”
他刚刚观察到，老张头提起乐娘子时表情明显不自然，那种感觉就像是…害怕，如果乐娘子只是单纯的自杀而亡，他绝不会有这种恐惧的感觉，他如此反应，乐娘子之死绝对有异。
只是乐娘子之死和诅咒又有什么关联？是她诅咒了这个村子吗？
在陆长生审视的目光中，老张头无所遁形，只能垂眸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一切都是从她开始。”
陆长生觉察他的回避，加重了语气“既然不知道又为什么说她是起因，我刚刚告诉过您，要想祛除诅咒，必须据实以告，不然再无转圜之机。”
现在看来，凶手的作案动机很可能就是这位乐娘子。
老张头紧张的扣着掌心，挣扎道“乐娘子是我们这远近闻名的美人，后嫁教书先生侯朗，两人郎才女貌，琴瑟和鸣，是我们这的佳话。但好景不长，侯朗外出考取功名，不慎掉崖而死，乐娘子伤心欲绝，后跳崖自尽，她跳崖前…曾诅咒村子生生世世不得安乐，这件事闹的人尽皆知，后又出了许多怪事，村里人为了避讳这才将村子名字改成了安康。”
他没有说实话，或者说他隐瞒了最关键的地方，陆长生看着他的眼睛“乐娘子为什么要诅咒这个村子？”
老张头眼神闪躲，心虚道“因为…贞洁牌坊。”
听到这句话，赵浮生难掩怒意，当年朝阳姑姑就是看出贞洁牌坊泯灭人性，才颁令取消贞洁牌坊，让天下女子皆可自由婚嫁，不必受贞洁观念所缚，没想到她离开以后，陋习又起。
赵浮生慢慢道“…所以为了钦赐的贞洁牌坊，你们逼她去死？”
这样如何让她不恨？
老张头立马摇头否认“我没有，是他们，我七老八十早已不在乎这些东西，只是朝廷下旨，若各地有品性高洁的烈女，上报事迹于州市，查证属实后，既可赐下贞洁牌坊，若村落有贞洁牌坊者可免两年赋税和徭役，村中的人两年不需服役还可免税，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陆长生突然感觉到浓重的悲哀，这个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女子悲剧，美人庄如是，现在亦是。他们用礼法将女子贞洁托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再赋之礼义廉耻框住女子的一生，最后谓以保护剥夺她们独立生存的能力，不许她们入学堂，不许她们议政事，要她们循规蹈矩，还要她们柔顺听话。
可她们的人生本该如男子一般，可以出将入相，也能仗剑天涯，而不是用一生靠拢世俗强赋予女子的意义，只得一句贤良淑德。
朝阳为改变这一切，一生为女子奔走，若她知道她所求权益仅限于她生平，女子的生存环境并没有变得更好，她会不会难过？
无力感涌上心头，陆长生闭眼“是谁逼死了她…所有人吗？”
老张头羞愧的没有回答。
陆长生再开口“怎么逼死她的？”
人心不可直视，人性从来污浊。
老张头指甲陷入掌心“村里人告诉她，只要她成为烈女…村里的人都会照顾她年老的母亲。”
陆长生声音沙哑“然后呢？”
老张头不忍再说“然后…她就投湖了。”
赵浮生双手握拳“那可是活生生的人，莫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是萍水相逢知她有轻生之意，都会好言相劝，你们怎么忍心逼她去死。”
老张头不敢抬头，他虽未参与，但没有制止都算帮凶，这些年这件事一直梗在他心口，午夜梦回次次惊醒，他养狗寻找失踪的人，就是为了弥补曾经的错误。
他不该视而不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