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压住心中的愤怒“贞洁牌坊守寡到规定年限亦可得，为何非要逼死她？”
老张头叹了一口气，不忍开口“因为她要改嫁，她丈夫走后，她一妇道人家又没有什么谋生的能力，还要赡养一个老人，本就步履维艰，村中的人知道她的情况，五文的菜要卖她十文，她又不得不买，很快就捉襟见肘。生活艰难，她为了养活自已和老人就起了改嫁的心思，但我们村子世代重礼法，从未有过改嫁的先例，所以这件事情最终也没成。
从那以后，她就有些癫像，时常胡言乱语，半夜还会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村民不堪其扰，多有怨言。后来听闻圣上下旨重启贞洁牌坊，就有人起了这个心思，想着她左右也活不长了，就想用她母亲逼她去死，村里人知道后也都选择缄默不言。她又是个孝顺的，自然也就同意了这所谓的交易，投湖自尽了。”
不许她改嫁，也不接济她钱财，却想用她的命去换贞洁牌坊，这个村子的人，纵是活着也如恶鬼，撕扯人肉的恶鬼。
赵浮生再也忍不住“简直恬不知耻，她弱小就该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吗？村落不曾予她生养之恩，却要她用命以偿，生而为人，怎能不恨？”
裴默慢慢握拳。
字字诛心，老张头眼睛越发浑浊，极度的羞愧让他抬不起头，枉他曾读圣贤书，做的却是腌臜事，但已经发生的事情无从更改，他只能一辈子被悔恨折磨，不得解脱。
愤怒之余，陆长生仔细思索话中线索“她想改嫁的人是谁？”
乐娘子想要改嫁的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杀害红苕的凶手，他恨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恨他们逼死了乐娘子，所以要用村子里的其他人重新拼凑出一个乐娘子。
这个做法是最符合凶手行为逻辑的。
老张头慢慢摇头“我不知道，乐娘子从未说过这个人是谁，我只知道这个人不是我们这的。”
陆长生若有所思，不是这个村庄的，为什么会对路线和人员这么清楚，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这么多人，没有一次失手。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老张头的信息有误，或者说乐娘子为了保护这个人故意制造出这个人不是这里的错觉，实际上这个人就是这个村庄的村民，若非如此乐娘子和他认识的契机又是什么？此外，这个人的身份还能减少众人的警觉，不然不可能二十多起无一失手，而且他可能在村民口中的评价极好，以至于村民相信怨灵作祟，也没人联想到他。
根据这个特点，再结合之前洞穴中的推断，一个评价极好容易取得他人信任又精通药材，还要能缝制伤口手指灵活的人，大概率是…村中的大夫。
是了，大夫救死扶伤即便衣袍染血也难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这个身份是他最好的伪装。
真相即将水落石出，陆长生立马抬眸“村中可有大夫？”
问题和前面的跨越太大，老张头疑惑“为何这样问？”
陆长生不愿过多解释，语气有些生硬“您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在知晓乐娘子的遭遇后，他无法控制的对这个村子里的人产生嫌恶的感觉，虽然可以跳出情绪用理智分析问题，但还是避免不了被最原始的情绪裹挟。
老张头明显被吓到，结巴道“…有一个。”
陆长生再次抬眸确认“只有一个吗？”
陆长生身上的气息实在让人害怕，明明身体虚弱的不像话，可那一双眼睛却似乎可以看透世上的所有伪装，让人无所遁形。
老张头点头如捣蒜“是，医人的只有一个。”
听到这，陆长生蹙眉“还有医什么的？”
老张头回答“还有一个医村里牛羊的。”
陆长生出言“我需要知道这两个人的基本情况。”
老张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赶忙道“公子言重了，这两个人是张氏兄弟两个，哥哥叫张敛，弟弟叫张放，两人是孪生兄弟，长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哥哥耳骨上有一颗痣，弟弟没有。两兄弟待人和善，在我们村风评一向很好，家家都想把女儿嫁过去。哥哥虽然看着冷淡些，但医术很好，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爱找他看，就是总喜欢往山上跑找草药，经常不见人。弟弟倒是个热心肠，谁家有什么事都喜欢找他，经常见他去各户人家医牛羊。”
这样说来，凶手可能就是这两兄弟的其中一个，或者两个人都有参与。
思及此，陆长生淡淡开口“他们家离这里远吗？”
老张头用手比划着“不远，就一小段路的距离。”
陆长生继续“能带我们过去吗？”
老张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当然可以，就是不知道去他家干什么？”
现在不能打草惊蛇，陆长生淡淡道“我这两位朋友受了点伤，我想带他们去看看。”
闻言，老张头如释重负“这个倒是急事，我现在就带你们过去”，说罢就要起身。
陆长生给他的压迫感实在太强，再待下去，他恐怕要将秘密全盘托出。
陆长生看出他的慌张，淡淡抬眸“不急，我还有几个问题。”
闻言，老张头又重新坐下，额头都渗出一层细汗“您说。”
陆长生又问“村子里总共消失了几个女子？”
老张头仔细想了想“二十三个。”
裴默喃喃“不对。”
少了一个，洞中挂着二十三具骸骨，加上石槽中红苕的尸体，总数应该是二十四才对。
多出来的这具骸骨是谁的？
陆长生看出裴默的想法，补充了一句“术土。”
裴默恍然大悟，赵浮生也听出了端倪，多出来那具骸骨是术土的，老张头坦言那晚上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很有可能就是术土和凶手起了争端，术土没有打赢凶手，被凶手反杀，而后凶手趁着夜色将术土的尸体拖到山洞中。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陆长生继续“既然村子被诅咒，为什么不离开？”
老张头摇头“有人起过离开的心思，但是只要动了这个心思，这家人就会变得格外不顺，先是养的牲畜会不明原因的死去，后是这家人毫无征兆的腹泻，最后会在房间里发现带血的女子发丝。如此一来，就算在这里生活的心惊胆战，也没有人家敢搬走。”
这就是凶手的手笔了，凶手不让村民离开这个村子，肯定不是为了收集乐娘子相似的五官这么简单，还有其他原因，至于这个原因是什么，就要看老张头愿不愿意据实以告。
得下一剂猛药了。
陆长生瞥了一眼旁边桌子上的笔墨纸砚，裴默心领神会的将笔墨纸砚端到了陆长生面前，陆长生拿起毛笔蘸墨，寥寥几笔就摹出了洞穴中的那幅画像。
陆长生下笔如有神，赵浮生惊的说不出话，他习过几年画，知道陆长生这几笔的惊艳程度，若不是下过苦功钻研，绝不会有如此功底。
寥寥几笔，已有神韵。
陆长生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
裴默明显淡定的多，世人只知顾青辞剑术天下第一，不知君子六艺他无一短板，若非剑术太过出众，其他亦可榜上有名。
顾青辞是他见过唯一一个可称全才的人。
陆长生将画像拿到老张头面前“您看一看这位姑娘是不是乐娘子？”
画像展开那一刻，老张头不可抑制的往后退，眼神惊恐，语无伦次“怎么可能。”
面前这个人难道是真神仙，不然为什么能凭空画出乐娘子的模样。
观察着老张头的反应，陆长生慢慢蹙眉，这个反应不正常，他肯定还隐藏着什么没说的细节，这个细节可能才是凶手真正的动机，一个可怕的想法在陆长生脑海中逐渐成形。
陆长生抬眸，再问“她是不是乐娘子？”
老张头双腿颤抖，大滴大滴的汗珠往下掉，根本不敢看画像“是，她是乐娘子。”
陆长生慢慢卷起卷轴，他大约已经猜出了老张头隐藏的秘密，披着人皮却做畜牲，占尽便宜还想榨干骨血，实在脏污。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抬眸“走吧，去张氏兄弟家。”
一路上老张头魂不守舍，似乎从见到乐娘子的画像开始，他就陷入了不可拔的恐慌中，这让陆长生的猜想越发根深蒂固，老张头难以启齿的背后，藏着近乎残忍的真相。
老张头将三人送到张氏兄弟门口后，陆长生转身看着他“我有一句话要送给您。”
老张头精神恍惚“您说。”
陆长生慢慢开口，言语如刀，一点一点击溃老张头紧绷的神经“奋力掩埋的黑暗终有破土而出的那一日，犯下的罪孽也必须要偿还，此为善恶有报，因果轮回。”
老张头身体明显踉跄。
善恶有报，因果轮回，他猜出了他隐藏的事情，那一瞬间，滔天的黑暗被日光刺破，奋力掩藏的污浊喷涌而出，他羞愧的无所遁形。
陆长生说完就径直朝前面的小院走去了，裴默和赵浮生紧随其后，赵浮生悄悄问裴默“神棍是什么意思？”
裴默慢慢道“老张头没说实话，乐娘子之死恐怕还有其他原因。”
三人走远后，老张头不受控制的跪倒在地，浑浊的眼中泛出血丝，他慢慢掏出怀里的匕首，看着匕首上的寒光，喃喃“脏污不能遮掩，丑闻上达天听，罪恶终将暴露在阳光之下，所有沾染过罪恶的人…都该死。”
说完将匕首狠狠刺入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