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兄弟院中并未上锁,外面的竹门也都是随意敞开着的,在这样一个鬼神之说充斥的村落,这样的举动可不太寻常。
看来答案就在此处。
确定周围没有什么危险后,三人一同走进了院子,院中共有三间屋子,只有中间那一间屋子亮着微弱的灯光,三人绕过院中摆放的草药径直朝亮光的屋子走去。
裴默干脆的上前敲门。
陆长生则若有所思的看着旁边一间没有灯光的屋子,这间屋子的没有锁门,门外的脚印却在月光的照耀下格外清晰,看脚印的痕迹这人大约有些心慌,而且脚印有进无出,说明这间屋子里有人,且刚进来不久。
此外,房门上挂的锁算是难开的锁,这个人可以随意打开房门还不被发现,大概率手中有钥匙,可能是两兄弟中的一人,院子的未上锁的竹门大约也是给他留的。
但他的脚步为何如此慌乱?莫非他就是凶手?
还没等陆长生思考结束,亮着灯光的房间就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陆长生顺着接话“我们赶路时不慎受了点伤,好心人告知我们此处有大夫,这才冒昧来访,还请先生见谅。”
话毕,门内响起了脚步声,不多时,一个年轻男子就推开了房门。男子手持一盏油灯,穿着白色里衣,身披蓝色长袍,眼睛细长向上挑,耳骨有一颗痣,眉间微有倦怠之意,唇红齿白,算是个清秀少年。
耳骨有痣,想来这位就是张氏兄弟中的哥哥,张敛。
陆长生颔首“深夜来访,实属无奈,烦请见谅。”
少年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观察着三人,看到三人鞋子上的红土后,眼神一顿,直接道“公子们衣服上的红土是从何处来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算是一个村落土质也有不同,尤其是崖下的土,比平常土壤红上许多。少年看到红土的表情有些奇怪,即便不是他们要找的凶手,也肯定见过崖下红土,这个红土可能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否则不会特意问这一句。
避免打草惊蛇,陆长生假意“说来有些狼狈,我们三人被山匪追的时候不小心倒在旁边的菜地里,这才沾了这一身红土,先生见笑了。”
一旁的裴默和赵浮生早已习惯陆长生睁眼说瞎话,表情没有一点波动。
少年似乎在考量陆长生话中的真假,看到赵浮生手上的伤口,才侧身“诸位进来吧。”
赵浮生在洞穴的时候,手腕不小心碰到旁边的碎石,碎石将他的手腕划出一道口子,他想着时间紧迫就没提,没想到被面前这个少年看了出来。
三人跟着少年进了屋,屋内布局为一室一厅,装饰很简朴,除却最里面的床,外面的房间摆着四五个药材架子,药材架子前放了一张园形桌子,园形桌子上放着些晒干的药材和笔墨纸砚,宣纸上墨迹未干,画的是桌子上的药材。
这种药材,悬崖下那个洞穴中也有。
陆长生看着宣纸上画的药材,心里有了成算“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少年冷冷道“张敛。”
陆长生假意问了一句“先生喜丹青?”
张敛摇头“不过随手临摹罢了,算不得喜爱,你们来这不是为了和我闲谈的吧,那位小公子的伤口沾了泥土,再不处理可能会感染。”
陆长生和裴默这才注意到赵浮生手腕上的伤口,伤口长长一条,沾了许多泥土。
裴默看向赵浮生的手腕“是在何处伤的?”
赵浮生挠头“忘记了,不说我自已都忘了。”
陆长生想起之前在土道时,赵浮生脚步踉跄了一下,之后就一直遮掩着手腕,想必就是那个时候伤的,他居然一直没发觉。赵浮生看着金尊玉贵的一个小王爷,没想到一点矫气都没染上。
陆长生过意不去,难得恭敬道“还请先生为他诊治。”
张敛随意“嗯”了一声,就熟练的打开药箱拿出一个白色药瓶,抬起赵浮生的手腕就将药洒了上去,药咬进裸露的血肉中,赵浮生疼的龇牙咧嘴。
张敛表情依旧没有什么波动,只叮嘱了一句“伤口三日不能碰水。”
陆长生微微蹙眉,张敛似乎不太能感知到他人的情绪,或者说他…不会共情。
赵浮生正要拱手“多谢。”
张敛却直接将食指和中指搭在赵浮生手腕上,赵浮生如遭电击般立马抽出,抽出后,张敛依旧眸色淡淡“你知道你身上有什么吗?”
赵浮生知道他是说钩吻之事,点头“知道。”
张敛看着他的反应,没有再追问。
陆长生却道“敢问公子可有解法?”
他从进门就发现房中的药材都是难得的珍品,药农们虽然以商为本,但行业里存了一个规矩就是极其稀少的药材只会卖给懂它的人,一个小山村的大夫能收集到这些药材,说明药农们认可他的医术,而且只断了赵浮生脉象片刻就验出赵浮生的钩吻之毒,他敢肯定,张敛的医术绝不会差。
因此,他才想为赵浮生再多一问,能稍缓症状也是好的,赵浮生是朝阳唯一留在世上的亲近之人,他不想他有任何风险。
不然即使黄泉不见,他亦难心安。
裴默一头雾水,赵浮生这个活泼性子很难让人联想到生病这两个字,似乎永远生机勃勃。
张敛瞥了陆长生一眼“我只救想活之人,而且时机已过,治标不治本。”
陆长生诚恳开口“公子医者仁心,我们不求根治,只争稍缓。”
张敛抬眸,似是不解“你们真是奇怪,需治之人沉默不语,倒是旁的人为他担忧,不过…”
说到这,张敛盯着陆长生的手腕,慢慢道“不过你没发现…你才是最需要救治的那一个吗?”
陆长生抬手时,他看到陆长生皮肤下的有一根银线,银线连指入心是为无间,无间为天下奇毒之首,无药可救。他观陆长生面色已是强弩之末,整个人萦绕着死气,半只脚已入黄泉,完全是在强撑。
陆长生笑了笑,轻巧揭过“先生言重了,不是什么大事。”
张敛叹了口气,世间生死有道,医者不医心,病人不愿开口,他也无法多说些什么,淡淡道“你说如何便是如何。”
一旁的裴默却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他找了陆长生七年,被良心磋磨煎熬了七年,他不能接受陆长生再出任何问题。
陆长生就是他的死穴。
陆长生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稍后和你解释。”
裴默看着他“…你会说实话吗?”
陆长生垂眸“会。”
此间事毕,他一定告诉他前因后果,绝不欺瞒。
裴默闭眼,没有再说话。
即便知道他会选择什么,即便知道他不可能妥协,他也不愿意戳破现在安稳的幻象。
赵浮生也听出了话语中的异样,眼中情绪难明。
陆长生压下心中情绪,看向张敛“还请先生为他医治。”
张敛从袖中拿出两颗用檀木盒装着的黑白药丸,用指尖将檀木盒推到陆长生旁边“白色药丸叫安宫,可以护住小公子的心脉,保他一年无虞。”
裴默闻言“一年之后呢?”
张敛淡淡“就看这一年能不能找到药引。”
他观赵浮生脉象便知他早该毒入心肺,现在这毒却锁在脉络之中,说明已经压制过毒素,知晓压制毒素的方法,自然也知钩吻非冰莹床不可解,他不必多言。
陆长生淡淡道“另一颗呢?”
张敛表情无悲无喜“另一颗叫饮鸩,是我送给公子的,我自小醉心医术,总喜欢研究些稀罕玩意,饮鸩就是我照着古书复原的,只是没有人帮我试效用如何,一直留到了今日,我想公子可能会需要。”
饮鸩,陆长生听过这个名字,它是从毒药中提炼出来的解药,可以在短时间内激发身体的潜能,同鬼门关抢人,但饮鸩止渴,用饮鸩换来的生比死亡还要恐怖,相当于活着被凌迟,而且是三个月内日日被凌迟。
三个月后,药石无医。
青城山就有饮鸩,他翻阁中书籍时,知道饮鸩的效用还跟凌霄真人讨过,但凌霄真人始终不愿给他,大抵也是怕他彻底绝了生的心思。但他现在的确需要一个托底的东西,饮鸩是他最好的选择,这药来的真是巧。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张敛肯把安宫和饮鸩拿出,说明有需要他们做的事,现在就看他开出价码是否能接受了,陆长生目光淡淡扫过丹药“先生的诊费是什么?”
张敛稍微有些诧异“公子不疑真假?”
陆长生淡淡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久病成医,他自已也算半个大夫了,药的味道没有异常。只要药货真价实,即便张敛有些其他心思,他也可以佯装不知。
陆长生的干脆让张敛有些诧异“公子倒是个敞亮人。”
陆长生抬眸“所以先生的诊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