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敛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我要知道公子们身上红泥究竟在何处染的？”
陆长生淡淡道“公子赠我如此名贵药物，就为了问这一个问题？”
如果张敛是凶手大抵不会堂而皇之的问出这个问题，陆长生突然想到刚刚月光下可疑的脚印，藏在旁边屋子里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张敛的弟弟张放，他慌乱的脚印明显是在躲避什么。
现在看来，他避着的人很可能就是张敛，他们之间应该发生过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张放才会对张敛避而不见，张敛在张放身上见到过这种红土，恰巧今日他们身上也沾染了这种泥土，才有此一问。
张敛点头“是。”
陆长生抬眸“不知这红泥有什么特别的？”
他要进一步确认自已的猜想。
张敛垂眸，慢慢道“我很久没有见到我的弟弟了，我最后一次见他，他身上就沾着这种泥土。”
推测吻合，陆长生又问“很久是多久？”
张敛想了想“半年。”
陆长生若有所思，如果张敛所言属实，半年前就是那个术土消失的时间，再结合在老张头家中对术土消失原因的推论，基本可以确定术土的消失和张放有关。
事情的起因可能是术土的到来影响了张放的计划，他不想让术土破坏自已的计划，遂对术土起了杀心，争执之下杀了术土，自已也受了伤。为了不让人起疑，张放将术土的尸体带回了洞穴顺便养伤，这也是为什么而后半年未发生凶案的原因。
如果推断正确，不妨结合张敛的话往后设想，洞中物资不能久居，为了降低注意，张放大概率会选择回家取，回家的路上不小心碰上了张敛，张敛看到他身上的红土，两人不知何故发生争执，后张放对张敛避而不见，张敛一直找不到张放，看到他们身上相同的红土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此外，张放和张敛样貌一模一样，村中人不细看也分不清两人，由此推测除张敛外，应该没有人知道张放已经消失了半年。
但老张头又提到张放经常去给农户家的牛羊看病，又是如何做到的？
除非…去给牛羊看病的是张敛。
如果是张敛，老张头为什么会误以为他是张放？是老张头记忆有误，还是张敛假扮了张放，又或者张敛一直在说谎。
如果张敛说谎，那么在见到他们身上的泥土时应当有慌乱之色，但张敛眼中只有惊诧，那一瞬间的反应，做不得假。
如果张敛没有说谎，老张头又没有骗他们的理由，莫非真的是张敛扮演了张放？如果是这样，张放所做之事张敛又是否知情？他是否是帮凶？
陆长生思绪已清，张敛才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长生笑了笑“闲聊而已，先生不必在意，不过我恰好想起一件事想请教先生，不知先生可愿解答？”
张敛不解道“什么？”
陆长生随意道“先生医术高明，安宫饮鸩都可信手拈来，想必世间疑难杂症也不在话下，只是如此厉害的医术，应当不止只会医治人吧”
张敛多了些警惕“公子何意？”
陆长生故作认真“说来惭愧，我养了一头小牛，小牛和我感情甚深，只是最近胃口不好，反刍的次数比以往多了许多，我想着先生对人妙手回春，对牛应当也是手到擒来，才多嘴问了先生这一句。”
裴默和赵浮生面面相觑，陆长生睁眼说瞎话的本领是日渐精湛。
张敛蹙眉，不知陆长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问到“不知这牛平日饮食如何？”
陆长生佯装思考“平日极少约束，一般都是放养。”
见陆长生不像是玩笑之语，张敛思索道“听情况，大约是瘤胃胀气，服莱菔子和理气宽胸的薤白既可，但平时还要注意不要让它一次性吃太多嫩青草，以免肠胃不适。”
听到这，陆长生确定了张敛会医治兽类，索性顺水推舟“刚刚只赞先生医术高明，不想兽类方面也颇有心得。”
张敛下意识道“兽类是我弟弟厉害，只是…”还欲说下去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岔开话题道“公子还未告诉我身上泥土究竟是在何处染的？”
陆长生已经得到想要的信息，张敛没有说谎，他话中没有错漏不合之处。至于老张头为什么说张放经常去村民家中医治牛羊，大约是张敛假扮弟弟去的，至于为什么要假扮，就要当事人亲口说了。
陆长生眼睛微眯“或许我们可以帮你找到他。”
刚刚一直在兜圈子，现在突然直切要害，张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怎么找？”
陆长生笑了笑没有说话，伸手将桌子上的烛台换了一个方向，确保屋外可以映出屋内的人影后，起身理了理衣袖，猝不及防的将袖中匕首抵在张敛脖颈上，温言“得罪了。”
速度之快，赵浮生都没看清。
陆长生用指腹抵住匕首的刀背，确保匕首伤不到张敛，但影子看起来急迫非常，仿佛下一秒就要割喉索命。
张敛被吓的身体僵硬，觉察到陆长生没有恶意后，才道“这是要做什么？”
陆长生唇角微勾“请君入瓮，自然是要演一出戏。”
张敛不解“这戏要唱给谁看？”
陆长生看向屋外，成竹在胸“自然是屋外之人。”
引蛇出洞，不下一剂猛药怎么行。
张敛表情微微松动“什么？”
话音未落，就有一个人提着斧子的人撞开了房门，来人和张敛长的一模一样，唯独耳骨泪痣区分。
陆长生平静看着他，似乎早有预料“我们在找你。”
张放才看到张敛被挟持的姿势，就知道是请君入瓮，但裴默已经绕到他背后，他无路可退，索性走进房间“找我做什么？我记得我并不认识各位。”
陆长生淡淡道“现在认识也不晚，我们看见了些不同寻常的事，觉得你可能有兴趣，特意来同你讲一讲。”
张放斩钉截铁“没兴趣。”
陆长生揉了揉眉心“话别说的太早，悬崖之下另有乾坤这种事也不敢兴趣吗？”
话如惊雷，张放表情陡变“你说什么？”
陆长生笑起来“你看，还是有兴趣的不是吗？”
张放双手握拳，目眦欲裂“你们进去了？”
陆长生笑着没有回答。
张放理智瞬间崩塌，冲过去就要掐陆长生的脖颈，身体刚刚离开椅子就被裴默用一只手轻飘飘的按了下去，毫无反击之力。
张放撕心裂肺“你们有什么冲我来，为什么要扰她安宁？”
张敛听到这句话，神色如坠冰窟，转头问陆长生“她是谁？”
陆长生看了一眼张放“这个答案让二公子自已来说可能更合适。”
万恶之始，情之诱因。
张敛叹了口气，目光审视“是不是她？”
张放没有回答，避开他的视线。
张敛语调再一次上扬“我问你是不是她？”
他心里早有答案，但还是掩耳盗铃的不愿相信，爱上那个女人的是他最爱的弟弟。
张放眼眶通红“…是不是她有什么区别。”
张敛不解摇头“十年了，你要冥顽不灵到什么时候？她没有嫁人的时候你爱她，她嫁为人妇你还爱她，哪怕现在她死了你还在执迷不悟，张放，你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早在十年之前，他就发现张放看乐喜的眼神不同，但他感知一向迟钝，以为只是玩伴之间的感情深厚，如今看来爱意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生根发芽，而他浑然不知。
张放垂眸，表情自嘲“我从未肖想过她，甚至梦中都不曾亵渎半分，可是哥哥，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你之外最想保护之人，那些畜牲毁了她，我想为她报仇有错吗？”
张敛看着他的眼睛“报仇，你要报什么仇，杀遍村里的每一个人吗？”
张放神情阴鸷“他们都有罪，有罪之人都该下地狱。”
张敛不敢相信，他快要不认识他的弟弟了。
陆长生慢慢开口“他们有罪，你屠杀无辜之人便无罪吗？”
张敛追问“…你做了什么？”
答案跃然眼前，他还是想问上一问，不想相信自已一手带大的弟弟是嗜血之人。
张放笑起来，表情癫狂“无辜之人，她们配吗？延续着罪恶血液的血脉，有什么存在下去的意义。”
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再骗张敛了。
张敛起身狠狠抽了张放一巴掌“你疯了？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张放倔强抬头，脸上红印斑驳，眼中泪水涌起“他们不该死吗？他们这样伤害她，怎么可能不承担相应的责任，受害者黄土白骨，加害者逍遥法外，天下断没有这样的道理。苍天无眼，我就来做这把刀，把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送进地狱。”
张敛无法理解“然后呢？你的下半辈子在牢狱里度过吗？”
张放笑容诡异“那又怎样？”
天下人负她，他就杀尽天下人，只要他活着一天，就没人能够阻他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