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敛慢慢开口“那我呢？你行事不计后果，要我如何跟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我把你养成了这个样子。”
张放倔强偏头，委屈的泪滴从眼角滑落“可是哥哥…她是我心中最纯洁干净的人，是我一无所有之时还把我当人看的人，我这一生顺心之事寥寥，唯她是心中光亮，我做不到袖手旁观。我…已经懦弱过一次，不想再懦弱第二次。”
因为懦弱，他错失了救赎她的机会，只能看着她孤独的走向死亡，无能为力，这种痛苦时时刻刻萦绕着他，让他五年来未有一日好眠，这一次他不想再懦弱了。
生前不能表明心意，死后定要还她一个清明。
张敛闭上眼睛，缓缓开口“你究竟想做什么？”
此刻他才发现，他似乎从未了解过他这个弟弟。
张放神情疯魔，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我要…重新拼凑出一个她，让她陪我永生永世。”
他们逼死了她，他就用他们儿女的血肉重新拼凑出一个她。
让他们知道何谓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张敛忍无可忍，上前捏住张放的下颚，强迫他和他对视，企图唤醒他残存的理智“你给我清醒一点，拼凑出来的她永远不可能是她，那是不伦不类的怪物，你和她早已阴阳两隔，没可能了。”
张放笑起来，执着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诡异“哥哥…你怎知我拼凑不出来她？”
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张敛手指不可置信的松开，荒诞的想法脱口而出“…村子里失踪的姑娘是你杀的？”
张放嘴角上扬，笑容愈发诡异“哥哥已经猜到了不是么？能猜到的东西又何必再问我，我还要感谢哥哥，扮演我的身份，让我至今没有被人发现。惊喜吗？哥哥，这滔天的罪恶里也有你的一份，就当是你…袖手旁观的惩罚。”
话语冲击力太大，张敛不可置信的摇头“不可能…我弟弟做不出这种事。”
张放眼中情绪难平，继续道“你的弟弟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你袖手旁观的那个晚上，哥，你曾经是我最佩服的人，可你凉薄的让我陌生，乐喜待你比对我更甚，你为何能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哥，她求过你的，倘若你当时肯伸手拉她一把，她绝不会是今日结局。”
听到这句话，张敛忽然想起记忆中那个总爱在角落里看他的姑娘，那个姑娘总是笑眯眯的看着他，似乎周边景物都做了陪衬，眼睛里只能看得见他。记忆很模糊，但姑娘眼中的明亮清晰如昨，只是时至今日，他依然没有读懂姑娘眼中的明亮。
张放观察着张敛的表情，眼中不忍更甚，张敛或许都已经记不清乐喜的面容，可是作为那场盛大暗恋的旁观者，他只觉悲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更何况是天生木石心的张敛。张放一直知道乐喜喜欢张敛，但张敛对男女情意一窍不通，乐喜苦等多年未有回应，心灰意冷才嫁做他人妇。张放本以为两人的缘分会到此为止，男婚女嫁再不相干，他也可以放下心中不能见光的妄念，以朋友之名祝她百年好合，将爱意彻底埋藏。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成亲不足三月，乐喜丈夫意外坠崖。村中人愚昧，把灾祸归于乐喜，一时间乐喜被流言裹挟，人人避之不及。突如其来的敌意让乐喜寸步难行，更何况家中还有一个瘫痪在床无法移动的婆婆，没有人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乐喜放下所有的自尊敲响了张敛的门。
那天他看到乐喜深夜站在张敛门前的时候，他深埋于心见不得人的妄念在那一刻被打碎，他放在心头不敢直视的月光…也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向张敛。
那样不确定甚至带着讨好的眼神，仿若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他痛到没办法呼吸，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宛若凌迟，但张敛只是叹了一口气，脱下身上的外袍披在她身上，然后将袖中所有的银子都给了她。
在张敛的世界里，困难只存在现实，而非虚拟流言，他不明白比现实更恐怖的是人心，他不知道人心可以坏到什么地步，能够在无形之中逼死一个人。
乐喜看着银子，表情变得有些呆滞，最后眼中满是自嘲，她放下所有尊严骄傲，想要年少的救赎再救她一次，可是所求之人为木石之心，并无俗世情感，再多靠近也是枉然，他救不了她的一生。
她笑着将银子全部塞回张敛手中，转身跑进茫茫月色，两颊的泪光泛着绝望的冷色。他求而不得的爱意，魂牵梦绕的姑娘，就这样被张敛推开了。
张敛不会明白，乐喜是处于何种孤立无援的境地，才会放下自尊孤注一掷的向他开口，她把他当成最后的救赎，可他却亲手灭了她的希望亮光，让她彻底失了自救的心思，最后溺于沼泽，被污浊吞噬。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悔恨当时没能冲出去问她，既然都是一模一样的相貌，为什么非张敛不可，如果他勇敢了那一次是不是所有人的命运都会被改写，他能重新给她一个圆满，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圆满，让乐喜永远喜乐。
一子慢，满盘皆落索，他错过了这一步，也就错过了一生，最后阴阳两隔，生死不见，一辈子不能了却遗憾旧愿。
张敛身体微微颤抖“所以你恨我…对吗？”
木石之心，从小就感受不到特别的情绪，对他而言，生活就如一潭死水，唯一让他有所求的就是医术，除此之外，其余都不在意，或者说不想在意，这是他第一次迟钝的在话语中感觉到恨。
张放恨他，他的弟弟恨他。
张放自嘲的笑起来，慢慢道“我不恨你，我恨的是我自已，我恨我保护不了她，我恨我自已的懦弱。”
张敛很难体会到这种情绪，他连做出的判断都是依照过往经验做出的最优解，但现在情绪没有参考范例，他不知该如何处理，沉默良久才道“…停手吧。”
没办法找到最优解，就用理智来判断这件事的正确与否，他不希望悲剧再发生。
张放眼角含泪，如果他知道乐喜究竟经历了什么，恐怕只会觉得这些人百死难赎，只是他不想再撕开血淋淋的伤口，让那些污浊再成为谈资，他想为她守住最后一点尊严，让她干干净净的活在张敛记忆里，永远纯白如昨。
思及此，张放不再提及乐喜之死的真正原因，转言“他们逼死乐喜的时候都没有停手，我现在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哥哥，你不该阻止我。”
张敛不想张放误入歧途，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你还想怎样？”
张放看着他，一字一句都是决然“只要这个村子还有一个人，复仇就永远不会停止，单纯的死亡没有意思，我要他们在恐惧中一点一点麻木，耗尽他们所有的希望，却不知道死亡会何时来临，每日如凌迟，刻刻不安生，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哥哥。”
他可以不说出真相，但与黑暗为伍之人不配留在人间，他们都应该下地狱向死者忏悔，然后在地狱受尽磨难酷刑，永世不得超生。
张敛说不出一句话，他知道张放已经下定决心，而张放下定决心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改变，徒劳的劝解没有意义。
他阻止不了他。
张放看着他的眼睛，最后道“…哥哥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和我一起杀了他们当作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你还是光霁月明的医者，还可以心无旁骛的研究医术，我还是你唯一的弟弟，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嫌隙，一切都可以回到正轨。”
虽然张敛最期盼的就是事情重回正轨，但若条件是用他人性命填充，他做不到。
他慢慢摇头“…这样不对。”
在他的世界里，错误的结果就要改正，张放的提议明显不符合道德伦理，他没有同意，但他犹豫了，他这样的人，辩出了善恶，却做不出选择，是不是说明现在的他，已经能感知到除愤怒欢喜之外的情绪了。
这样的情绪是因何而生的，是张放还是…乐喜。他不知道，但记忆中女孩的眼睛似乎更明亮了一些。
张放看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对错都是由人来书写的，哥哥你拒绝了乐喜一次，还要拒绝我第二次吗？就为了你心里的公义…难道我和乐喜在你心中也和寻常人一般吗？”
张敛无法回答，他的理智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但他的心却在挣扎，他迟钝的感知似乎在慢慢复苏，空洞的心海中出现了其他情绪。
陆长生拍手向前“真是一场好戏”，随即看向张放“但是张二公子，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杀不了我们。”
张放勾唇，眼神里隐隐带着毁灭的疯狂“我也要提醒公子，万事皆有可能。”
对话还没结束，一旁的张敛突然将针灸用的银针抵在陆长生的脖颈上，慢慢道“…请你放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