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浮生伸手摸向佩剑,厉声“你在干什么?”
裴默未发一言,但眼神逐渐狠厉,手中力度似乎要将张放肩膀捏碎,张放疼的五官扭曲,额头瞬间渗出细汗。
似乎早预料到了这个结果,陆长生漫不经心的勾唇,淡淡道“银针本是救人,做不得杀人效用,先生真的想杀我吗?”
张敛握针的手微微颤抖“抱歉,我没有办法了。”
陆长生继续“救了他,你又能做什么?眼睁睁看着他屠尽村落,或者成为他的帮凶吗?”
张敛表情凝滞,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今天他救了张放,那之后呢?他要和张放成为一样的人吗?
陆长生慢慢摇头,可惜道“天生木石心,本身是上天恩赐,让你医有所成,除却世间疑难杂症,你若此刻动摇对错,被他人爱恨拉入红尘,终其一生都将无法再悟医书真意,成为真正的凡夫俗子,这是你心所愿吗?”
从张敛为赵浮生上药时,他就猜出了张敛是木石心,过于平静的态度,还有无法感知他人痛苦的木然。他无法理解人的基本情感,难以共情喜怒哀乐等情绪,天生感知迟钝,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在一个领域里一往无前,成为那个领域最顶尖的存在,不该被他人爱恨裹挟,让天赋止步于红尘。
这些话一字一句砸在张敛心口,他内心难得的波动,从出生开始,他似乎就难感受到过于浓烈的情感,入世也仿若出世,唯一让他有兴趣的就是医术,这也是唯一让他感觉还活着的事物,若不能医术有成,就相当于否定了他存在的意义。
这对他来说,无法接受。
张敛手中的银针松了又松,理智与情感撕扯,他无法做出选择,最后不确定的开口“我…该怎么办?”
陆长生抬眸看向张放“解铃还须系铃人,需要解决问题的不是你,方便让我们和舍弟单独谈一谈吗?”
张敛挣扎良久,才道“你们会伤害他吗?”
陆长生坦然道“定罪处罚自有律法为凭,我们没有随意处置他人性命之权,只是想问他几个问题罢了。”
闻言,张敛这才望向张放“你…愿意吗?”
张放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哥,你先出去吧。”
他并不想让张敛知道某些脏污的真相,这一点他和陆长生是一样的。
张敛转身离开,推门之际还忍不住回头“请公子记得与我之约,不能伤害他,否则就算拼上这条命,我也要向诸位讨一个说法。”
听到这些话,张放眼角缓缓划过两行清泪,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脚步声走远,张放才缓缓开口“诸位来此究竟为何?”
陆长生看着他的眼睛“公子不知道吗?”
张放垂眸“身上所负罪孽太多,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件?”
赵浮生紧握双拳“红苕。”
张放嘴唇惨白“原来是她?他父母对她不闻不问,丢失也只是象征性的知会了村中人一声,没想到,来找她的竟然是你们。”
赵浮生被他不痛不痒的态度刺痛“你杀了她啊…你难道没有一丝愧疚之心吗?”
张放仰头“愧疚可以让人死而复生吗?”
赵浮生没有说话。
张放又道“既然不能,我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的做出悔恨之态,事情做了就是做了,难道因为我有愧疚之心,诸位就可将我杀她的事一笔勾销吗?想来不能吧,既然不能,又何必演些你我都厌烦的戏码,你我都恶心。杀人偿命,诸位拿我一条命去抵就行,何必多费唇舌。”
赵浮生被气的说不出来“你…”
张放懒懒抬眸“公子…”
与赵浮生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张放喉咙里的话被咽了下去,满是棱角的外壳也慢慢软化,眼中的愤恨不复存在,喃喃“…你的眼睛很像她。”
赵浮生一头雾水。
陆长生挡在赵浮生之前,隔绝了他的目光“很像也不是她,就像你拼凑起来的人偶,就算你找尽天下相似之人,也永远不可能再拼凑出一个她,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怎么会容许自已身上便布缝痕,就算你侥幸召回了她的灵魂,她也不会喜欢这具躯体。”
这句话深深击中了张放的内心,他拼接尸体时的小心翼翼,找到相似五官时的欣喜若狂,还有召唤灵魂时的忐忑不安,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魔咒,满脑子只有一句,她不喜欢。
她不喜欢,他做的一切将毫无意义。
张放疯狂否认“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
陆长生淡淡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击溃他的理智“你是最了解她的人,你知道我有没有在骗你。”
张放瞬间脱力,表情啼笑皆非,状若疯魔“…怎么会呢?”
陆长生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张放慢慢抬起呆滞的双眼“…是什么?”
陆长生看着门外的茫茫月色“是和这个地方再无关联。”
张放不可置信摇头“怎么会,我在这里,她怎么会不想回来?她回来我一定好好对她,不让她受一点伤害,如果她不喜欢这里,我们就永远居住在悬崖洞中。”
陆长生只问了一句“她愿意吗?”
一句话击碎了张放牵强的矫饰,乐喜对他的爱意浑然不知,又怎么会愿意在一个遍布缝痕的躯体里陪他岁岁年年,他所有感动自我的做法,都是建立在虚无之上的臆想。
张放仿佛被一瞬间抽尽所有的生机,整个人形同枯木,癫狂的神情也变得的孤寂。
陆长生慢慢道“你如果真的爱她,就应该为她求来生之路平安顺遂,再不受今生苦难…此处于她是炼狱。”
张放慢慢抬眸,枯寂的眼神令人绝望“那些人呢,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那些逼死她的罪魁祸首,又该怎么处理,难道让我原谅吗?让我看着罪恶不能伏法,让我看着他们踩着她的血肉白骨安居乐业吗?我告诉你,绝无可能。哪怕是下阿鼻地狱,腰斩凌迟,我也要为她讨一个公道。”
他的执着让陆长生动容,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算是一类人。
陆长生抬眸“有罪者自有法律公理定罪,他们一定会伏法。”
张放自嘲开口“即便伏法也不过是不痛不痒的小罪,对他们的人生产生不了任何影响,他们真正做过的事会沾着受害者的血肉石沉大海,无人问津,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听张放话中含义,除言语逼迫外,他们还做过其他事,赵浮生再也忍不住“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陆长生眼神微闪,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张放枯寂的眼中涌起恨意“…貌美丧夫的年轻女子,一群虎视眈眈的豺狼,你说她会遭遇什么?他们每一个人都打着关心的旗号,不止一次的闯入她的房间,心照不宣的在黑暗下作恶,用暴力威胁碾碎她所有尊严,再用名声堵住她求救话语,一点一点将她折磨到精神失常…这些法律将如何定义又能如何定义。施暴者藏于幕后用伪善掩护,被害者立于阳光却被人指点,这一笔一笔该如何清算?”
赵浮生愣于原地,只觉手指冰凉,这样的境地她如何能活下去。
裴默手指慢慢松开,知道了他疯魔的原由,视为月光的救赎,遭遇了这种污浊不堪的事情,他怎能不疯。乐娘子大约是厌恶极了这具躯体,才会选择投湖,连尸体都不想留下。
陆长生出言“这种事不是她的耻辱,做下这些事的人才应该羞愧,这些事本就不是她的错,为什么要她陷于痛苦。”
张放顿住,面前这个青年似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陆长生继续“他日县衙之上,请你原原本本讲述完全,无需考虑过多,若乐娘子还在,最在意应当是犯罪之人能不能受到惩罚,而非名声,公道自在人心,愚昧腐朽终会为人所弃,我相信世人不会予她污名,灵魂污浊的才是污浊,她始终干净。”
这些话让张放醍醐灌顶,需要遮掩羞愧的从来不是乐喜,而是那些对她造成伤害的人,这种事不该只成为被害者的损伤。
张放眼眶通红,他要做的应该是将那些人的罪恶昭告天下,让他们生生世世都被指着脊梁骨唾骂,而非单纯用杀戮埋葬罪恶。
死太便宜他们了。
陆长生垂眸“乐娘子的事我们会为她争一个公道,但红苕及洞中二十三具尸骨,你要承担责任。”
执念已消,张放眼神慢慢归于平静“我愿意和公子去衙门,为这些年的罪恶承担后果,只是此事和我哥哥无关,还请不要牵扯到他。”
陆长生淡淡“未曾参与,自然牵扯不到,只是你哥哥他非红尘人,个中情绪他无法体会,你心中所想他未必知情,若你不开口言语,他恐怕永远跨不过这件事。”
张放缓缓点头“好。”
话音未落,一个黑脸汉子用一把大刀挟持着张敛闯进了房间,张敛脖颈已隐隐泛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