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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安康血色人偶案(十三)

作者:顾空清 当前章节:46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18

张放刚刚冷静下来的情绪又瞬间激动“张客,你要干什么?放开他。”

被唤作张客的男子咧嘴一笑“张放,你怎能告诉外人本村的事呢?”

张放目眦尽裂,愤怒非常“你没有做过这些事情吗?”

张客讽刺的笑了笑,无所谓道“那又怎样,还不是她贱,你是没有看到她在我胯下婉转承欢的样子,要多贱有多贱,哦,我忘了,即便是千人睡万人骑的玩意也轮不上你。”

张放气急攻心“你…”

张客啐了一口“我什么,今天要不是我临时找老张头有事,看到他死在你家门口,我还不知道你要联合外人坑害本村,你个孬种,当时不见你出头,现在跑出来义愤填膺,什么东西,话本子看上瘾了来这里装英雄?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知道这件事情的都得死。”

陆长生抬眸淡淡道“这话未免有些狂妄了。”

张客瞥了一眼陆长生,不屑道“哪来的小白脸,狂妄吗?能取你性命,这话就不算狂妄。”

两人说话间,张放表情突变,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似乎气火攻心的模样,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陆长生立马反应过来,张放在洞中为乐喜招魂五年,耗尽了心力寿元,已是强弩之末,最忌急火攻心,刚刚张客的话刺激过甚,他活不成了。

看到这一幕,张敛顾不得其他,任由刀刃割破血肉仍向前想要接住张放,千钧一发之际,陆长生挡在他身前用两根手指接下了砍劈而下的刀刃,目光阴冷的看着张客,如同看待蝼蚁般漠然。

张客被这种眼神刺激到了,奋力压下刀刃,想要借力砍断陆长生的两指,表情都因为用力变得扭曲,但无论他如何用力,刀刃始终纹丝未动,看似脆弱的手指此刻仿佛铜墙铁壁。

陆长生的表情依旧漠然。

张客这才发现不对劲,面前这个人绝非看上去这般良善可欺,嚣张的表情渐渐凝滞,握刀的手忍不住颤抖,刚要弃刀逃窜,地上的张放就用最后的力气将口中含着的银针吹入了他的眉心,银针入脑,张客的眼神瞬间失焦,脸上都是死态。

事情发生的太快,赵浮生还没反应过来,张客就轰然倒地,裴默平静的站在原地,陆长生目光微敛,他和裴默都存了私心,默契的放任这件事情发生。

张客这种人,没有活在世上的必要,即便张放不出手,他也不想让他走出这扇门。

张敛接住向后倒去的张放,丝毫不顾脖颈鲜血如注,慌张用衣角的为张放擦去嘴角鲜血,在他心里,张放比他自已要重要的多。

张放眼含血泪,嘶吼道“你是傻子吗?你看不到他架在你脖子上的刀吗?你冲过来干什么?”

张敛眼中难得情绪浓重,慢慢道“看到了…可你是我弟弟。”

张放仰头,眼中晶莹彻底滑落。

张敛以为他疼,慌乱道“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救你。”

张放笑了笑,伸手想碰张敛脖子上的伤口,手至半空又无力的垂下“没用的,你我同为医者,怎会不知我油尽灯枯,药石无医,我早该不是人间之人,靠着一口药材才吊到如今,现在心气已散。哥,你救不了我了。”

他也不想活了。

张敛疯狂摇头“不可能,我会救活你…”

张放眼角湿润“倘若我不想活了呢?”

张敛慌乱道“不可以,不可以…”

张放慢慢开口,带着释然的解脱“哥,我不恨你,我只是太累了,死亡对我才是解脱…”

“哥…对不起,不该拉你入是非。”

声音越来越淡,张放最终闭上了眼睛,闭眼的前一秒张放似乎看到了笑盈盈的乐喜,她穿着洁白的衣裙,在盛开着白色花朵的田埂上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对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她来接他了。

张敛呆呆的抱着张放尸体,直到尸体彻底僵硬,僵硬冰冷的尸体击溃了他残存的理智,他比谁都清楚这是生命消亡的象征,但这一刻他试图否定毕生所学。

巨大的空洞包裹了他,这种空洞让他内心的土块逐渐松动,封闭已久情感从缝隙中溢出,眼角不受控制的滑下一滴泪,这是他从出生到此刻唯一的一滴泪,一滴代表着他所有情绪的泪。

他颤抖着起身,想要将张放扶到床上给他最后的体面,但全身脱力,整个人虚浮无力,赵浮生想帮他,却被他拒绝了。

在他心里,这是他最后能为张放做的事,他不想假手于人,也不想寻求帮助。

他只想安静的送他离开。

裴默不知该如何安慰,垂眸“节哀。”

他低眉“谢谢”,话中毫无生机。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的退出了房间。才出院门,就看到正对着院外的小路上跪着一具尸体,尸体胸口插了一把匕首,月光倾泻而下照出死者身形样貌,赵浮生一眼就认出是给他们带路的老张头,倒吸一口凉气,喃喃“怎么会…”

陆长生转身,对老张头的死亡毫无波动,淡淡道“大概再也受不了良心的折磨,选择用死亡终结这一切。”

他早知道老张头是加害者之一,做错事的人终会迎来惩罚,老张头不过选择了自已的死法。

赵浮生抬头望天上圆月,情绪复杂“一路走来,多是世间女子悲剧,朝阳姑姑呕心沥血追求的平等,只是昙花一现,还有无数女子困于陈规陋习不可脱。”

当年朝阳姑姑为女子奔走时他还不理解,现在他慢慢理解了她当年的选择,身为女子才更心疼女子的不易,所以呕心沥血,想为女子争一个平等,她比他想象的更加伟大。

听到这个名字,陆长生眼尾慢慢变红,偏头藏住失态“若有一日,小王爷有改变世道之力,望小王爷记得今日所见所闻,继…朝阳公主之遗志,为天下女子争一个公道。”

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让她的努力不要白费。”

无论他们结局如何,她都是时代的先行者,同陈规腐朽争斗,为天下创新气象,他希望她想做的事可以做成。

赵浮生喃喃,不确定道“我…可以吗?”

他也可以成为和朝阳姑姑一样的人吗?

陆长生抬眸,异常坚定“可以。”

朝阳养大的人,自有她的风采。

屋内,张敛用布轻轻擦去张放嘴角的血迹,又为他整理好凌乱的头发,直到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妥帖,才怅然若失的停下了动作。

自此,天地浩大,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一直觉得死亡是自然规律,与新生此消彼长,所以不曾畏惧过死亡,也漠视死亡。但亡者变成张放时,他心中比淡漠更多的是无力,不得不匍匐于自然的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医术救不了他,他奉为圭臬的公理也留不下他,他在天道面前渺小的如同蝼蚁,无法撼动命运的无常。他开始怀疑奋力追逐的医术,纵使比肩华佗扁鹊似乎也无法救所有人,救不了想救之人,这份执着是否还有意义。

一念之间,道心已动。

张敛从屋内出来时,似乎又变回了无悲无喜的张敛,表情淡漠如水,眼神无情如冰,但陆长生知道,从那一滴泪开始木石之心已有裂缝。

木石生情,情生六欲,六欲乱心,不知福祸。

张敛慢慢开口“舍弟已逝,我会为他弥补错误,收敛洞中骸骨,葬于黄土之下,设牌位于祠堂,清明寒食香火不断,但舍弟未竟之事我也会完成,击鼓鸣冤,将滔天罪恶公之于众,将藏于黑暗的人绳之以法。”

他决意完成张放没有完成的事,让黑暗污浊暴露在阳光之下,为乐喜讨回公道,让张放九泉之下可以心安。

陆长生垂眸“本该如此。”

张敛颔首“刚刚多谢,若非公子抬住刀刃,我估计已是刀下亡魂,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此生必偿。”

他只说了一半,没有说的是从陆长生指腹接刀刃那一刻,他就知他武功卓绝,若陆长生动了杀心,自已银针相逼的时候,就没了活着的可能,而且若他出手阻止,张放也不能杀张客了却心中怨恨,陆长生虽无言语,但行事已给他便利之最,这个人情他得记。

陆长生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眸色淡淡“保重。”

张敛朝三人拱手,而后沉默着回了房间,只是这次房中的油灯似乎更孤寂了一点。

赵浮生叹了口气,不忍道“命运半点不由人,若没有这些事,他和他弟弟何至阴阳两隔,他们本可以一起成为名医。”

陆长生转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人生总是破碎,美好的事物总有期限,平安顺遂仅存话本勾勒,一帆风顺只是愿景,境遇一词不外乎人在世上磨,如是而已。

闻言,赵浮生眼神可惜,继而似乎想到什么,开口道“不过,神棍你会武吗?”

陆长生指腹接剑的那一刻,他内心的震撼无法言语,甚至有一瞬间生出他真的是绝世高手的错觉,但想起他平常要死不活的态度,还有随时坑人的做法,这种想法又被强压了下去,大约没有那位绝世高手会像他这般不需要面子。

但联想起美人庄青龙的事,他又觉得陆长生不像他表现出来这般弱不禁风,而且裴默的态度也很奇怪,他一点都不惊讶陆长生带来的这些惊喜,平静的仿佛就应该是这样一样,他们之间似乎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无法确定自已这些怀疑的真伪,又不想暗地里试探多加疑心,索性直接问出口。

陆长生顿了顿,赵浮生的疑心渐起,他的身份不知还能瞒住多久,一个谎言需要千千万万的谎言来弥补,他又能骗他到什么时候。

陆长生垂眸,假装漫不经心道“不会,这个就是个戏法,没什么技术含量,下次我教你。”

赵浮生将信将疑“真的吗?”

陆长生继续胡诌“真的,当年算卦混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是靠这个手艺活下来的,什么口吞长剑,胸口碎大石的都不在话下。”

赵浮生蹙眉,胸口碎大石,怕是大石碎他吧,这画面难以想象,扶额道“你的兴趣爱好真是广泛。”

陆长生勾唇“也就一般吧,毕竟人优秀的人都是这样。”

赵浮生表情凝固,无语道“打住,我耳朵说他不想听。”

裴默出言“我的耳朵也说了。”

陆长生抱手向前走去“暂时原谅你们对优秀人土的嫉妒。”

赵浮生忍住揍他的冲动“跳过这个话题,刚刚你为什么会说乐娘子爱美啊?”

明明没有见过乐娘子,陆长生却说乐娘子爱美,也就是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张放的癫狂,这点他一直没有想通。

陆长生提醒道“还记得山洞中的那幅画吗?”

赵浮生点头“记得。”

陆长生开口解释“画中乐娘子梳的是曾经最流行的式样,妆容多有巧思,额间花钿比寻常式样复杂灵动许多,若非爱美之人,不会钻研至此。”

赵浮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裴默垂眸,有些伤感“若她样貌平平或许不会有此祸。”

陆长生摇头,一字一句“美丽不是错误,觊觎美的才是污浊。”

美貌不是原罪,罪恶的是伸向美丽的肮脏,他们的存在剥夺了花的芳香。

离开安康村后,三人重返悬崖洞中,将红苕的躯体带了出来,将头颅和躯体埋在山中花朵最盛之地。

花影摇曳,芳香扑鼻,可盛美人骨,骨葬花落处,香铺来世路。

立碑时三人不知如何下笔,思来想去只刻了四个字—红苕姑娘,而后将身上所有的吃食都放在碑前,希望她来生衣食无忧。

走的时候赵浮生将一朵黄花放在了碑上,还未走远,一阵风就将碑上的黄花卷落坟头,黄花落下的位置正好是埋葬红苕尸体的位置,或许埋于黄土的女孩也想看到思慕少年送她的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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