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下山后,“跑得快”已经带着马匹在前面等了,看到赵浮生手上的伤口还特意过来蹭了蹭赵浮生,似乎是在安慰。
赵浮生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神棍,跑得快莫非真通人性?”
裴默也面露惊奇。
陆长生温柔的摸了摸“跑得快”的头“它修道悟性超过世间大多数人,不然世间动物万千,唯它可入青城山。”
裴默有些可惜“可惜不能食乌鱼,不然我真想去青城山看看。”
陆长生淡淡的提醒“你现在去的话要唤我师伯。”
裴默语塞“那不必了。”
赵浮生真诚发问“凌霄真人同意收你了?”
陆长生佯装听不见,朝前走去“快点赶路,时间不等人。”
赵浮生和裴默对视一眼,无奈摊手。
马车一路往黄鹤楼奔去,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周边是染着余晖的芦苇,马车在芦苇丛中穿荡,星星点点的飞絮窜入车中。
赵浮生掀开车帘,任由芦苇划过脸颊,留下略带灼热的感觉,喃喃“神棍,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
被困金陵十余载,他极少看过奢靡之外的风景,直到生命尽头,才被短暂的放出了囚笼,看似平淡无奇的风景,对他却是人世的眷恋。
陆长生懒懒瘫在马车一角,语气温和“金陵虽有万千繁华,但不能囊括九州风貌,千里之外还有大漠黄沙,名山大川,若有机会,多去看看也无妨。”
他知道他之前被困金陵,如今好不容易拥有自由,他希望他阅尽天下美景,享尽精彩人生。
赵浮生闭眼感受余晖带来的温暖,似乎已经看到陆长生口中鬼斧神工的自然美景,而后突然想起现实的藩篱,眼神渐渐落寞,希冀温暖,但他未必能留在人间。
他知道陆长生想给他生的希望,但希望实在是太过可怕的念头,若满心期待却无法成真,失落难免更甚。
赵浮生垂眸“神棍,谢谢你,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这段时间都是我的奇遇,我见到了江湖的豪情万丈,也见到了光明之后的污浊,这些是我前十几年人生里从未见识过的风景,虽然你时常不着调,但我仍觉得这段路程值得。”
看来重点在不着调,陆长生有些好笑的勾唇“要不要再信不着调的我一次?”
赵浮生疑惑抬眸“什么?”
陆长生信誓旦旦“你会留在人间,还会长命百岁。”
话如惊雷,陆长生鲜少会说这么绝对的话,似乎真能实现这件事。
赵浮生眼眶微红,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教他坦然的面对死亡,没有一个人笃定他能活,死亡阴影之下,他只能努力的保有尊严,让自已看起来不那么害怕。但现在陆长生笃定的告诉他,他能活。
除了朝阳姑姑,陆长生大概是唯一真心希望他活着的人了。
赵浮生喃喃“神棍…”
陆长生目光未改“就信我这一次,我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成的。”
他以顾青辞的名义向他保证,他会留在人间,他会长命百岁。
马车摇摇晃晃,赵浮生又不可抑制的梦起了前尘,这一次是记忆之外的过往,他曾经忘却的人生。
那是极寻常的一天,他按例入宫觐见先帝,到御花园时,看到醉倒在牡丹亭中的朝阳,她穿着浅黄色宫服,头发简单盘起,露出一弯雪色脖颈,美的清新脱俗。
她闭眼斜靠在亭子一角,风吹起她鬓间发丝,抚过额间花钿,平添了几分神秘与生机。他兴高采烈的朝她奔去,想让她看看他新得的一把扇子,才靠近园子就闻见浓烈的酒香。
走近一看,旁边全部是盛酒的白瓶,白瓶铺了满亭,不知她喝了多少,只见她面色泛粉,唇若丹朱,眼中萦绕着盈盈水气,醉意尤甚“小浮生,你来了?”
说罢仰头又要喝酒,他担心的上前按住酒杯“姑姑,别喝了,对身体不好。”
她眼中迷茫更甚,喃喃“可这是解脱良药。”
她眼中有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这些情绪似乎要将她拽入深渊,他立马道“姑姑不开心吗?”
她笑起来,笑意不达眼底“怎么会不开心?泼天富贵,荣宠加身,我还有什么不开心…”
他慢慢摇头,笃定“姑姑,你不开心。”
她顿了顿,笑意不达眼底,似叹非叹“小浮生啊…”
巍峨皇宫之内,繁华宫墙之中,可能只有他在乎她开不开心了。
他担心追问“姑姑,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他希望她开心,比他自已开心更重要。
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小浮生只要每天来看看我,我就很开心了。”
他诚挚发问“真的吗?”
她慢慢点头“真的。”
他认真开口“我会每天都来看姑姑的。”
眼神稚气未脱,话语却虔诚无比,她被他打动,眼尾染红“…小浮生,你说我算不算一个好人?”
他不假思索“姑姑是世上最好的人。”
对他而言,他生命中绝大多数的温暖都是朝阳带给他的,朝阳就是世上最好的人,举世无双,无人可替。
这句话击中了朝阳内心的柔软,她仰头,闭上眼睛“小浮生,谢谢你,但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好,我也有卑劣,也曾踏过白骨算计人心,为了权力不择手段,我有些时候…都讨厌自已。”
他摇头否认“不是这样的,身在皇家许多事情不能由已,我虽不知其中牵绊如何,但权力之事不进则退,比起被德不配位之人拥有权力,我更希望权力永远在姑姑手中。”
朝阳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惊谔的眼神中更多是感动,她以为坦言卑劣后,他会错愕或者逃离,但他没有,他说他希望权力永远在她手中。
她突然想知道,若有一日,他发觉他人生的大多数痛苦是她造成的,看似亲厚的关系是有心为之,偏爱也是因为愧疚,他还会不会坚定的说她是世上最好之人。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小浮生…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切都是假象,而我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你会恨我吗?”
权势滔天的公主,一人之下的监国,此刻也会因为一个答案忐忑不安。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愿意相信她,不需要任何理由,只因为她是朝阳姑姑。
他认真摇头“不会。”
她慢慢道“…为什么?”
他眼神真挚“因为姑姑不会害我,即便选择暂时不由心,也一定是为我好。”
闻言,她眼眶通红,不得不转头擦去眼角的晶莹,权力冰冷,她终究要毁了每一个真心待她之人,不由在心中自嘲“朝阳啊,你这样的人,是不配得到任何温暖的。”
平复情绪后,朝阳笑着岔开了话题,似乎失态只是一瞬,离开的时候,她罕见的送他到宫门,直到他上马车也未曾离开,似有万语千言,最终缄默于心。
她最后的口型是“对不起。”
她对不起什么呢?脑中疑问充斥,赵浮生猛然惊醒,他似乎忘记了很多东西,这不是简单的一个梦,是他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事,但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究竟还忘记了什么?
赵浮生痛苦的揉着太阳穴,陆长生担忧开口“又梦见前尘往事了?”
赵浮生眼中痛苦更甚“我不知道是前尘往事还是南柯一梦,我…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
陆长生蹙眉“钩吻只会让人梦起过往,未曾听过会让人遗忘记忆,你之前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事?”
赵浮生摇头,干脆道“没有,我记忆里没有任何特别的事。”
在这个梦之前,他的记忆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陆长生又道“你的记忆是完整的吗?”
闻言,赵浮生瞬间头痛欲裂,脑中闪过许多模糊的片段,那些熟悉却无法想起的瞬间,让他脑中的刺痛感越发强烈,不得不痛苦的捂住头。
陆长生察觉不对,出手点了他的穴位,赵浮生瞬间昏睡过去。
裴默又发现了不对,出言“怎么了?”
陆长生蹙眉“他的记忆似乎被人封存过。”
裴默诧异“我记得他十六岁以前未离过京,在京时也仅是来往皇宫王府,如此有限的活动范围,谁能封存他的记忆?”
陆长生看着昏睡的赵浮生“不是皇家就是宁安王。”
裴默思考“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迫于他的身份无法杀了他,这才选择封存他的记忆?”
陆长生慢慢道“不是没有可能。”
裴默开口“皇家和宁安王谁的概率更大一点?”
陆长生垂眸“皇家。”
裴默追问“为什么?”
陆长生缓缓开口“若是宁安王,即便赵浮生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大概率也只会将他禁足府中,封存记忆的方法没有一个是不损害身体的,宁安王不会冒这个险,但皇家不同,皇家只要保他一条命在就够了,根本不在乎损害如何。”
裴默眼中怒意升腾“又是皇家,真是烂到头了。”
陆长生没有接话,神情凝重,赵浮生遗忘的过往究竟是什么?皇家不想让他想起的理由又是什么?如果他想起曾经遗忘的记忆,那些人会不会用更激烈的方式对待他?
他遗忘的记忆是不是和当年的事有关?如果是这样,当年的事还隐藏着更大的秘密,赵浮生很有可能知道朝阳的真正死因,他忘却的很可能就是这段记忆,这样完颜偬口中的朝阳之死有异,就再添了一笔佐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但无论关乎着怎样的秘密,朝阳之死他都要追查到底,他不能让她不明不白的死去,这是他对她最后的交代。
他淡淡看向手腕处的银线,他现在要做的已经有三件事了,不知道这油尽灯枯的身体还能撑到什么时候,他能否在死前弄清全部真相。
迷雾丛生,而他看不清前路,陆长生淡淡叹了口气,将手指搭在赵浮生的手腕上,将所剩无几的内力缓缓输入他体内,替他压住脑中的禁制,他钩吻未解,若在此之前记起被封存的记忆,会加剧毒发。
内力入体,赵浮生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陆长生嘴角却慢慢涌出血色,随后自嘲的揩去唇角的血迹“还真是如同废物一般的身体。”
他用内力护住了赵浮生的禁制,至少在毒发以前,赵浮生不会再想起忘记的事。
赵浮生再醒来时,马车已经快要到黄鹤楼了,他揉了揉眉心,睁开惺忪的双眼“神棍,我睡了多久?”
陆长生将递给水壶他“三个时辰。”
赵浮生喃喃“怎么这么长?”
陆长生双手枕头,随意道“可能是因为年轻,睡眠好。”
赵浮生语气质疑“真的吗?”
陆长生从善如流“真的。”
说话间,赵浮生疑惑的看向自已的双手“不过…”
陆长生淡淡道“不过什么?”
赵浮生认真道“不过我现在感觉我浑身充满了力量,感觉可以跑八百里地不带歇的那种,难道这就是强者的感觉?一觉醒来,我成绝世高手了?”
陆长生笑着揉了揉眉心“所以这位绝世高手想不想习武?”
如果赵浮生愿意,他不介意将毕生所学连同这内力一起给他,就当骗了他的补偿。
赵浮生疑惑“怎么突然这么问?”
陆长生眼中笑意未改“可能是见证了绝世高手的诞生,不想明珠蒙尘,希望你在武学领域一鸣惊人。”
赵浮生将信将疑“说实话,我觉得不对劲。”
陆长生信誓旦旦“不要怀疑,你就是下一个武林第一。”
赵浮生被忽悠的有些迷糊,鬼使神差的问道“会比顾青辞还厉害吗?”
陆长生顿住“…为什么想和他比?”
赵浮生仰头“因为我姑姑说他天下最厉害的剑客,如果我赢了他,就证明我才是姑姑眼里最厉害的人。”
陆长生眼中情绪翻涌,良久才道“…你不用和他比,凭你姑姑在乎你这一点,你就已经赢了。”
赵浮生将信将疑“真的吗?”
话音未落,赵浮生就瞥见陆长生惨白的面色,不由开口“神棍,你的脸色怎么越来越白了?”
陆长生淡淡“被绝世高手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