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默蹙眉“不过去黄鹤楼究竟是为了什么？”
绕来绕去都离不开黄鹤楼，却不知为何要去黄鹤楼。
赵浮生眼神微动，想起了一些被遗忘的细节，黄鹤楼寻冰莹床之事只有他和陆长生知道，裴默都不知晓，这些人是怎么猜到他们要去黄鹤楼的？
难道…是他身上的钩吻，知他有钩吻之毒的人屈指可数，知道黄鹤楼有冰莹床的人更是凤毛麟角，两者兼知，还敢和宁安王府作对的人，只有皇宫里的那位，天下最不想要他活着的人也是那位。
如果真是这样，他绝不能将陆长生和裴默卷入其中，皇家阴私，他不想让他们沾染毫分。
陆长生猜出他内心想法，提前开口“不是什么大事，去寻一样东西。”
赵浮生刚想说话。
陆长生就道“刚好也想见见老友了”，堵住了赵浮生接下来的话。
他知道赵浮生想说什么，赵浮生长于高门大户，即便心思纯净如水，也知功高震主四个字，宁安王能够和皇室相安无事到如今，大部分原因是因为皇室的核心掌权者知道赵浮生命不过二十，一个后继无人的兵马大元帅，皇室才能安心。基于这个结果，他们也乐于作出一副慈悲的样子来，但若知道赵浮生有续命之法，慈悲下的獠牙就要露出来了。
赵浮生看出了暗流涌动，想将他们隔绝在旋涡之外，但他要救的人，没人可以让他死。此事不止皇家插手，还有当年的人做局，有人想要赵浮生死，有人想要他的命，他们两个早已成为池中鱼饵。
就看执棋人想钓的究竟是谁。
赵浮生眼中情绪复杂，以陆长生的才智不会猜不出这件事背后的权力博弈，不会不知道陪他去黄鹤楼就是同皇室作对，但他依旧选择如此，即便曾有扶持之情赠宝之缘，也断然做不到这步，他不得不思考，陆长生帮他的真正原因是什么？这个原因是否是他能接受的？
陆长生身上委实有太多他看不透的谜团。
一舞终了，台下的宾客纷纷拍手叫好，争赠红梢博美人一笑，纷纷朝着舞台涌去，抱琵琶的女子起身绕过拥挤人群，步伐明确的来到他们身边，朝陆长生颔首“我等公子很久了。”
女子面纱遮面，看不出五官，唯一可见的是一双清亮眸子，眸子的瞳仁很大，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
陆长生记忆里并没有这样一个人，抬眸“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等的人？”
女子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了一句“踏云九千里，故人江海别。”
这句诗是他和南宫陵相遇的契机，她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她和南宫陵关系匪浅，坐实了他的猜测，他最不希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南宫陵牵扯其中。
陆长生缓缓开口“你想做什么？”
女子垂眸“此处人多眼杂，公子可否楼上一叙。”
陆长生微微点头，算是应答。
三人跟着女子绕开拥挤人群，从侧面上了楼，和刚刚的喧闹不同，楼上似乎一瞬间进入了静谧，陈设古朴简洁，除角落里一个小叶紫檀的柜子有些显眼外，几乎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酒楼生意如此红火，楼上装饰却简朴的让人意外。
女子将三人送到茶桌后，小心翼翼的琵琶放进柜子，陆长生正巧看到琵琶底部刻了一截小小的竹子，顿时心下了然，她手里这把琵琶是南宫陵的藏品相思木，相思木除却是名品琵琶外，还有一层含义是“相思木赠相思人”。
这女子和南宫家关系匪浅，手中还有相思木，很可能是南宫陵的心上人。
南宫陵的心上人为什么要绕过南宫陵来见他？
疑问渐深，女子垂眸为众人斟茶，斟茶时顺手往香炉中加了几粒香，陆长生淡淡看着那几粒香，发觉了香中的端倪，这种香是南宫家独有，名曰“解梦”，味道近似檀香，但比檀香清甜，最重要的是这种香会让人昏迷。
她想迷晕他们？
南宫陵当年带走的血衣上染着无间，以南宫陵之医术不会看不出来，无间为天下奇毒之首，有此毒在体内，迷香对他无用，她难道不知吗？
陆长生抬眸看了女子一眼，女子微微朝他摇了摇头。
陆长生瞬间明了，她不是不知迷香对他无用，而是有话要单独和他说。
香雾升起，裴默和赵浮生短短十几秒就昏昏欲睡，待赵浮生和裴默双双昏睡在桌，陆长生才慢慢道“姑娘想做什么？”
女子垂眸“顾阁主，好久不见。”
一个称呼直接挑明了陆长生的身份。
陆长生淡淡抬眸“姑娘说好久不见，我却从未见过姑娘。”
女子取下面纱，露出小巧精致的面容，面容本可称为美人，但右脸疤痕夺去了这张脸的原本的美貌，让本该璀璨夺目的明珠变得黯淡。
女子平静的抚上疤痕“顾阁主不识这张脸也正常，我以前和阁主认识时还不是这张脸。”
陆长生微微蹙眉。
女子抬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我以前的名字叫梓钰。”
梓钰…南宫梓钰，南宫陵同父异母的妹妹，他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站起来才到南宫陵的胸口，瘦瘦小小的一个，总喜欢跟在南宫陵身后。那时他在扬州城和南宫陵相识，两人一见如故，正好英雄会也设在扬州城，他便在扬州城小住了一段时日，他也因此认识了南宫梓钰。
后来南宫陵和他去闯荡天下，就鲜少见过她了，只是听闻她被南宫老家主接回身边照顾，没想再见竟是此番光景。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南宫陵的相思木为何会在她手中？她又为何要绕开南宫陵？
疑问众多，但所有的猜测谜题，都比不上看到他伤口时的讶然，她毕竟是南宫陵的亲妹妹。
陆长生思考良久“很疼吧。”
一句话冲淡了南宫梓钰忐忑不安的内心，久违的关心让她心中寒冰松动，她想过无数和顾青辞再见的场景，亦或是歇斯底里，亦或是苛责逼问。但他都没有，他明知是请君入瓮，明知她算计了他，却只问她伤口疼不疼。
南宫梓钰眼中涌起细碎泪花，慢慢“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就算遭逢大变，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暖的人，只是他越霁风朗月，就显得她越发卑劣。
陆长生故作轻松“不一样，我也换了张脸。”
他总有办法不让她难堪，南宫陵眼尾通红“顾青辞，你总是这样…”
…总是让人恨不起来。
南宫梓钰仰头“我真的很想恨你。”
陆长生垂眸，看不出情绪“你该恨我。”
白玉京之事他对不起南宫陵，南宫梓钰恨他也理所应当，他们的恨意，才能让他这颗窒息的心有片刻喘息之机。
南宫梓钰痛苦的偏头。
陆长生慢慢“…他还好吗？”
南宫梓钰眼角不受控制的滑下一滴泪，随即用指腹揩去软弱的痕迹，慢慢“…他死了。”
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击碎了陆长生岌岌可危的理智，他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理智土崩瓦解“什么？”
南宫梓钰偏头看着柜中的琵琶，眼中伤情无限“六年前，他就死了。”
六年了，他该知道这真相了。
陆长生不肯相信，仍怀揣着一丝侥幸“你骗我，对不对？”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露出如此脆弱无助的眼神，她印象中的顾青辞天之骄子，眼中永远是不言败的傲气，仿佛天下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潇洒恣意，从不回头看。但此刻的他傲气已散，意气消磨，只剩下面对故友亡讯时的脆弱与无助。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只剩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再无当年璀璨。
南宫梓钰不忍的闭上眼睛“…皇城之祸前，他的身体就已经五劳七伤，大夫断言命不过二十五，他不让我们告诉你，说你即将迎娶朝阳公主，不想给你添晦气，等事情尘埃落定再说，而且他想等到你和朝阳公主的请柬。
请柬没有等到，却等到了你的死讯，他视你如手足兄弟，便是触怒天颜，也要为你收敛骸骨。他知道我们不会同意，就一个人去了金陵城，我不知道他在金陵城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最后捧着你的血衣去了终南山。我在终南山脚拦下了他，他白发从生，整个人形容枯槁，还非要为你立衣冠豖。他当时几近疯魔，我只能将他敲晕带回了黄鹤楼，从此之后他一蹶不振，自囚于黄鹤楼，直到听到先皇离世的消息，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陆长生身体不停的颤抖，耗尽全身气力才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他想给南宫陵安稳，但他已经死在了六年前。如果不是他，他至少还可以有一段美好人生。
鬼差无常，南宫陵，还有死在皇城的无数兄弟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因为他不可得的妄念，忽略天家与平民的沟壑，也不会落得如此结局。
他欠他们的，他欠他们所有人。
陆长生脸色更白了，鲜血不可抑的从嘴角溢出，这个人犹如无根之木，仿佛下一秒就要魂归九幽。
南宫梓钰看着陆长生嘴角的鲜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