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默醒来,茶室中只剩下了他们三人,女子身影已无踪,混沌的揉着眉心,淡淡道“她给我们下了迷药?”
陆长生点头。
裴默无奈开口“又是哪位故人?这料下的着实猛,连我都着了道。”
陆长生慢慢“南宫梓钰。”
闻言,裴默惊讶的瞪大双眼“南宫陵那个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姑娘?”
陆长生继续点头。
裴默啧啧叹道“这小姑娘还真是一点没变。”
陆长生微微有些惊讶“你认识她?”
他记忆里他们似乎没有什么交集。
裴默开口解释“我挑战碧海潮生阁的时候,也挑战了南宫陵,他同我在练武场比了一场,那时小姑娘正好来找他,就在旁边观战…”
说到这,裴默顿了顿,似乎心有余悸“…小姑娘骂的挺凶。”
陆长生开口“谁让你手下不留情,该,当年你着实不地道。”
裴默当年挑战碧海潮生阁的时候,他恐伤裴默道心,拖着不接帖,谁知裴默磨不到他,就天天围追堵截碧海潮生阁其他成员,最后逼的阁中成员不得不同他比试,最后更是把阁中成员每个人都平等的揍了一遍,逼着他轮椅都买了好几把,金疮药价格都买涨了。
裴默尴尬的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尖“当时年少轻狂…”,随即找补道“再说武学之事怎可儿戏,况且我已经放过水了,谁知道碧海潮生阁除你之外没一个能打的。”
陆长生无奈的揉着眉心“各人侧重不同,武艺不是唯一的决定方式,你以为人人都同你一样是武痴吗?话说你将人揍的鼻青脸肿之事我还没同你算账。”
裴默自知理亏,偏头避开陆长生的视线,假装无事发生“都是些前尘往事了,你清醒一点,翻旧账不是你的性格。”
陆长生一时语塞,没适应过来这是裴默说出的话,随即无奈扶额“要点脸,这种话你都说的出口。”
裴默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别,谁都可以跟我说这句话,你…”,说到这,还特意停顿了一下“还是算了。”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默念十遍平心静气,才忍住揍他的冲动。
见陆长生吃瘪,裴默得逞的靠在椅背上,表情都有些自得“话说南宫陵那小子有没有在黄鹤楼,许久不见,不知他武艺有没有精进,当年他可是发誓要好好练武,定要将我打的落花流水的,不知他还能不能践行承诺。”
掩盖的伤疤一瞬间又露出可怖的伤口,刺痛本就血淋淋的内心,陆长生眸色一滞,声音直憾灵魂“他…不在了。”
裴默顿住,不敢相信“什么?”
陆长生指甲陷入皮肤,缓慢重复着刚刚那句话“他不在了。”
一次可能是误听,但两次就否认了这个可能,裴默神情逐渐凝重,刚刚还在上扬的嘴角变得沉重。世人皆知南宫陵是顾青辞的好友,顾青辞曾为他一夜灭了扬州城十三恶霸。来黄鹤楼时,他还想顾青辞得见老友,谁知只剩遗憾刺痛。
时间实在是太过残忍的一把刀,刀刀入心。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南宫陵的样子,南宫陵半蹲在地上连握剑的手都在颤抖,他于心不忍,让他认输,南宫陵却死活不肯,仍旧颤颤巍巍擦去嘴角鲜血,仰头倔强的对他说“只要小爷还能站起来,碧海潮生阁就没有输。”
身上伤痛压不弯少年脊梁,实力悬殊也磨不平少年意气,这样一个蓬勃生命力的少年,最终也消散在了时间长河里。
裴默走出回忆,缓缓开口“…还去黄鹤楼吗?”
他怕他触景生情,伤感更甚。
陆长生忍住心口的酸涩,异常坚定“去。”
他该去见他最后一面,他该亲口和他告别,补上七年前的那一面,告诉他“对他不起,结草衔环,来世必偿。”
香炉中的烟雾缓缓散去,睡梦中的赵浮生也醒了过来,睡眼惺忪“我怎么睡着了?”
裴默藏住眼中的情绪,慢慢道“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刚刚也睡了会。”
闻言,赵浮生仰头活动酸痛的脖颈,认同道“也是,最近的确舟车劳顿,不过那位姑娘呢?”
陆长生平静道“她有事先出去了。”
赵浮生还有些懵“这样啊,我们要等她回来吗?”
陆长生微微摇头“不用。”
赵浮生蹙眉“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陆长生慢慢“去黄鹤楼。”
楼外,“跑得快”和马车已经在门口等了,看着焕然一新的马车和精神抖擞的“跑得快”,赵浮生面露惊讶“跑得快翻新了?”
裴默摸了摸“跑得快”的牛角,欣慰道“跟了我们这么久,终于有个牛样了。”
“跑得快”嫌弃的将牛角转向一边。
陆长生没有说话,明白这是南宫梓钰的授意,此次之后估计再无相见之期,抬眸看了一眼酒楼算是告别。
暗处的南宫梓钰抱紧南宫陵的碑位蜷缩在角落,神情仿若孩童,低声呢喃“这次我帮了他,你下次来我梦里的时候能不能和我说句话…哥哥,我真的很想你。”
马车渐渐远去,慢慢看不清轮廓,对面楼阁中的一个白衣女子忍不住泪流满面,只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才能肆无忌惮的宣泄情感。她好不容易得到他回来的消息,放弃闭关修炼的大好时机,瞒着所有人来到这里就为了确定心中不可得的妄念,她确认了他还活着,却只能目送他离去。
这些年的苦守宛若笑话,她的执着注定没有回应,她以为时间可以动摇他的心,但他宁可将碧海潮生阁拱手相让也不愿意和她生出旁的牵扯,感情这种东西,从来强求不得。
周围人发现了她的异样,探究的眼神从四面八方飘来,让她无所遁形,她佯装整理发丝,指尖揩去眼角失控的泪滴,强撑住仅存的体面,随后将桌上热茶一饮而尽,茶水氤氲热气模糊了她通红的眼眶。
她爱月亮,但月亮永远不会奔她而来。
她缓缓拿剑起身,单薄的背影此刻有些落寞,她忍住心中的酸涩,握紧剑鞘,剑鞘处刻的字蹭到冰凉的指尖,她垂眸看了一眼剑鞘上的字,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再次苦涩难言,剑鞘上是她亲手刻的“君何归”。
碧海潮生…君何归,一厢情愿就愿赌服输。
马车摇摇晃晃,不久便到了黄鹤楼。
昔日的天下第一名楼现在显得有些破败,楼外尽是斑驳痕迹,蜘蛛网遍布角落,就连最具盛名的黄鹤金铃也只剩了一只,若不是顶楼还有光亮,三人都要怀疑此处是不是已经废弃。
赵浮生不敢相信,瞪大双眼不停的打量着黄鹤楼“书中的黄鹤楼不是…对江楼阁参天立,全楚山河缩地来吗?为何会是如此模样?”
裴默用手移开挡路的废弃木头“七年前这里还是书中的样子。”
赵浮生惊讶开口,慢慢道“裴兄,七年前你来过这里?”
裴默沉默着点头。
七年前,黄鹤楼还是赫赫有名的英雄楼,自顾青辞问鼎天下第一后,黄鹤楼主南宫陵每年都会邀请天下前十的英雄每年来此相聚。江湖群英荟萃,英雄把酒言欢,连带着黄鹤楼都沾了不少英雄气,成为江湖中人的朝圣之地,盛极一时,如今只余一地凄凉。
风抚过黄鹤楼檐角,檐角处的金铃发出悦耳的声音,陆长生慢慢看向金铃,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的夏天,南宫陵知他要去皇城求娶公主,便将黄鹤楼檐角的千年未动黄鹤金铃取下送给他做朝阳的聘礼。黄鹤金铃传言是飞升的仙人所挂,又浸染了扬子江千年灵气,算得上举世无双的珍宝。
他感念南宫的赠宝之心,还说要将鲁班的机关术求来送他,当时少年意气,谁知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斯人已逝,空余旧景伤情。
赵浮生不知这前尘往事,还好奇的打量着黄鹤楼“我们要怎么上去?”
陆长生慢慢抬眸“会有人来接我们。”
赵浮生疑惑“啊?”
陆长生没有回答,抬手汇聚起一股真气,真气朝四面八方而去。南宫尤擅机关术,黄鹤楼下机关无数,南宫梓钰说南宫在等他,说明黄鹤楼只有他一个人能上,他放出真气是告诉南宫留下的机关,他来了。
真气抚过江心,扬子江中慢慢汇集起一个漩涡,漩涡越来越大直到露出一尊半蹲的人影,人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僵硬的身子缓缓起身,一步一步从扬子江中走出,一边走一边往下淌水,步伐异常缓慢。
赵浮生惊讶的看着人影“这是什么?”
裴默淡淡道“南宫的玩具。”
赵浮生不可思议“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