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走近后,赵浮生才看清人影是个会动的木偶,木偶大约一米高,身形样貌肖似八九岁的小孩,雕刻的栩栩如生,木偶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陆长生身上,真诚发问“你是我在等的人吗?”
木偶看起来比皇宫那些能工巧匠做出来的机巧玩意还要惊奇,赵浮生忍不住惊呼出声“他居然会说话。”
木偶看了他一眼,木讷的表情似乎多了几分骄傲,仰头道“我不止会说话,我可是主人最得意的作品。”
赵浮生越发不可思议“你听得懂我们讲话?”
木偶僵硬的点头“当然,我还知道你不是我要等的人。”
赵浮生蹲下观察着木偶,喃喃“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裴默抱手道“它的主人可是这世上最擅机巧之人,我之前还见过他做了一个会飞的凤凰,能飞天不说还会喷火,颜色五彩斑斓的,可比这个小东西漂亮多了。”
木偶表情瞬间阴沉,似乎听懂了一般,朝裴默道“老东西。”
赵浮生忍俊不禁“裴兄,踢到铁板了。”
裴默表情有些挂不住,无奈道“这性子还真是和他主人一模一样。”
若是南宫陵那小子还在估计比木偶骂的还要难听,他怀疑陆长生变成现在这样,绝对少不了南宫陵的熏陶。
赵浮生又道“不过凤凰现在在哪?”
这种传闻里才有的东西,他可是很有兴趣的。
裴默顿了顿,有些难为情“被我砍了一边翅膀,应当是废弃了吧。”
赵浮生痛心疾首“如此精巧之物,裴兄你怎么下得了手。”
裴默尴尬的挠头“它追着我喷火,把我的衣服都烤焦了,最后还想烧我的头发,是可忍孰不可忍。”
陆长生适时出言“谁让你一天到晚惹事生非,你要是不欺负南宫陵,凤凰也不会一直想把你烧成秃头。”
裴默吃瘪,立马道“打住,旧账是翻不完的,我已经洗心革面,低调做人了。”
陆长生和裴默一脸不相信。
说话间,木偶走到陆长生身边,认真道“所以,你是我要等的人吗?”
陆长生拂去木偶肩头挂着的青苔,蹲下平视木偶的眼睛,温言“你无法判断吗?”
木偶摇头,认真道“你的声音不像,但气息是,我需要确认你是不是主人在等的人。”
陆长生看着它,眼神却似乎在看另外一个人,语气少有的温和柔软“你要怎样确认?”
木偶思索开口“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陆长生做好了回答问题的准备,点头“好。”
木偶煞有其事的问道“我主人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裴默蹙眉,不解道“这是什么问题?”
木偶瞥了一眼裴默,十分嫌弃“闲杂人等不要说话。”
裴默语塞。
木偶又嫌弃的看了一眼裴默,乘胜追击“真是个讨人厌的老东西。”
裴默表情凝固,南宫陵那小子奈何桥上都不忘记给他添堵,莫非当年揍的不够狠?
赵浮生嘴角疯狂上扬,把这辈子难过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没有笑出声来。
见裴默吃瘪,木偶傲娇的看向陆长生,孩子气道“阁下无法回答的话,请跟我重复一句话。”
陆长生在他身上看到了南宫陵的样子,连带着语气都越发温和“重复什么?”
木偶一本正经“重复,南宫陵是我最好的朋友。”
话音刚落,眉眼带着温和笑意的陆长生顿了顿,连带着裴默和赵浮生都陷入诡异的沉默。
赵浮生内心千回百转,也没有人告诉他闻名江湖的文雅公子南宫陵走的是这种路数,可见江湖评价大多不准,思来想去,挤出一句“南宫前辈还真是孩子心性。”
裴默嘴角微抽。
陆长生却难得的听话,慢慢开口“南宫陵…是我最好的朋友。”
赵浮生诧异的看向陆长生,他何时这么听话了,而且语气没有一点平常的玩世不恭,可见是真心。
话音刚落,裴默不出意外的挂脸了,脸黑的快要赶上赵浮生家里的砚台。
木偶示威似的看了一眼裴默,才朝陆长生道“可以上去了。”
裴默努力维持着假笑,在心中默念三百遍平心静气,才忍住把木偶踢回江里的冲动,扶住赵浮生和陆长生的肩膀准备把他们带上黄鹤楼。
木偶觉察出他的动作,适时伸出了手臂“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上去,主人只想见他。”
不出意外,裴默的脸更黑了。
赵浮生转头看见裴默阴沉如墨的脸色,还被吓了一跳“裴兄,你的脸好黑。”
裴默沉声“晒的。”
觉察到裴默的心情不佳,赵浮生没有再追问,朝木偶发出疑问“这么高,他上不去怎么办。”
木偶笃定非常“他能上去。”
这个回答让赵浮生诧异,内心不可控的联想起了一些事情,美人庄时他可以毫发无伤的从巨蛇手里逃脱,而且他似乎从未对强者流露过任何害怕的神色,现在南宫陵的木偶又对他如此笃定,一个不可能的想法在赵浮生脑海里逐渐成形,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所有异常都有了解释。
还没等赵浮生验证这个猜想,裴默就开口道“我和小王爷在此处等你。”
沉默良久的陆长生微微点头,随即足尖一点,如白鹤升空,直入楼阁。
身形比当初裴默还要轻盈,颇有仙风道骨的味道。
赵浮生瞪大双眼,不可置信,揉着眼睛问道“裴兄,刚刚飞上去的是什么东西,是陆长生么?”
裴默点头,荒谬中带着认真“是,毕竟修仙的,御剑飞行不是什么大事,淡定一点。”
赵浮生一脸“你认真的吗?”
敢情只有他一个坐小孩那桌。
木偶欣慰的看向楼顶“主人心愿已了。”
听到这句话,裴默朝木偶道“你等了多久?”
木偶认真想了想“记不起来了,我刚刚做出来的时候,人人都夸我栩栩如生,现在我身上的漆水都遗落的差不多了,应当是过了好久了吧。”
赵浮生看着木偶身上七零八落的漆水,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悲凉,不由蹲下道“你有补漆的东西吗?或许我可以帮你变得好看一点。”
木偶难得动作快了些“真的吗?”
赵浮生点头“我可不骗木头。”
木偶立马满意的转身去找漆水,临走时还点评了一句“你比旁边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招人喜欢多了。”
赵浮生看向木偶离开的背影,哭笑不得“裴兄,你究竟是哪里惹到他了?”l
裴默扶额,无奈道“可能是因为我揍过他的主人。”
这小家伙完全是来报仇的。
赵浮生刚想笑出声,但心里那个不可能的想法又添佐证,表情渐渐凝固。姓裴,这样的武功,武器是长枪,还揍过碧海潮生阁副阁主,他很可能就是当年的武林双骄之一,紫袍银枪裴无言。
赵浮生垂眸慢慢“怪不得”,随后努力平静道“他主人可是南宫陵,碧海潮生阁副阁主,裴兄,你怎么会揍他?你不在江湖上混了吗?”
裴默忙着看木偶急匆匆的脚步,生怕它又摔进扬子江中,没发觉赵浮生陡然变化的情绪,讪讪“当时没想那么多。”
赵浮生眼神明暗夹杂,裴默知道南宫陵的身份,而且并不觉得揍了碧海潮生阁副阁主是一件严重的事情,这样的武功,这样的态度,基本可以确定…裴默就是裴无言。
赵浮生缓缓开口,问出心中疑惑“裴兄,你是不是裴无言?”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裴默无从招架,裴默表情愣住,气氛一时僵持。
这个反应让赵浮生眼神渐渐明晰,慢慢道“裴兄,你是的…对吧。”
其实这个问题在美人庄之后他就有了猜想,只是在一次次相处中不断确认,直到今天才问出口,问出口后,就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不可能再如同之前,没有人能掩耳盗铃一辈子。
总得扯下面具,看清面前人究竟是谁。
裴默正要开口,赵浮生就继续“裴兄,我不希望你骗我。”
他不希望他此刻还要用谎言狡饰,他不希望他们走到恨的那一步。
裴默叹了口气,点头“是。”
赵浮生如此问他,他瞒不住赵浮生了。
早有的猜测尘埃落定,赵浮生的心反而沉稳了许多,他就说这样的武功不可能籍籍无名,原来天下早有他姓名。只是这傲视群雄的人物为何要隐姓埋名?这天下能驱使他的…又会是谁?
难道那个荒谬的想法是真的,陆长生真的是那个人,那个他做梦都想手刃之人。
想到这,赵浮生再也忍不住“裴兄,他是谁?”
没有指名道姓,两人却心知肚明,裴默垂眸“这个答案让他告诉你会更好。”
赵浮生看着他的眼睛,仍存了一丝侥幸“裴兄,这个答案会是我想要的吗?”
裴默避开他的视线“我不知道。”
赵浮生眼中的侥幸慢慢淡了下去,他原本不确定这个猜想,但裴默的反应,给这个荒谬的猜想增加了许多可能,他不得不思考,如果陆长生真是那个人,他又该以怎样的面貌和他相处,那个人可是害死朝阳姑姑的罪魁祸首。
如果确认了他的身份,他该不该杀了他,为朝阳姑姑报仇。可他数次救他于危难,甚至将珍宝相赠,这些又该怎么算。
气氛陷入僵局,正巧木偶拎着漆水来到,赵浮生不忍木偶空欢喜一场,将干涸的漆水用火折燃化后,用木刷给木偶上色。
看似平静,内心已惊涛骇浪。
裴默看着赵浮生的动作,知道这次不能再粉饰太平,赵浮生心思单纯,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毕竟皇家出身,朝阳公主教养长大,玲珑心不是妄语,若他想他可以推敲出他想知道的一切,只是看他愿不愿意相信。
赵浮生慢慢开口“裴兄,无论他是谁,都是我和他的事,你我之间的承诺依然奏效,若你有报国之心,宁安王府可以永远为你引荐。”
裴默听出了话中的离别之意“小王爷你…”
赵浮生看向楼阁“或许已到了分别之期。”
他问过陆长生,可陆长生选择了否认。他的隐瞒,让赵浮生不得不思考,姑苏相遇是否偶然,经历种种是否算计,他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他的目的究竟为何?
…朝阳姑姑的死还无法让他满意吗?
一次欺骗,会让相关的事情都被质疑,这就是欺骗的后果。
楼中的陆长生还浑然不知楼外信任已经崩塌,足尖刚刚落地,门就被一个木偶打开,木偶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似乎是觉得笑的不够好,又重新加深了笑容的幅度,伸手朝他比了一个请的姿势“请进。”
陆长生顺着木偶的指引跨入房中,房中全部是木刻的东西,周边跪坐着十几个木偶,木偶手中都抬着一个烛台,烛台灯光将楼阁照的灯火通明,阁楼中间坐着一个红衣木偶,木偶眼角还有一颗泪痣,五官身形同南宫一模一样。
似乎又见故友,陆长生瞬间眼眶通红。
木偶微微直起身体,声音和南宫陵一模一样,带着玩世不恭的少年气“怎么样小爷这个木偶是不是做的栩栩如生,可惜木头始终留不下我万分之一的风采,勉强让你夸一下小爷的技艺精湛。”
欠揍的样子一点没变,陆长生鼻尖酸涩“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木偶继续道“虽然不知道你说了啥,勉强当做你夸小爷了,反正小爷已经是你口头上承认的最好的朋友,就不和你计较这么多了,怎么样?小爷心胸够宽广吧,另外说一句,顾青辞,如果让我知道你在这里哭,黄泉路上我都要笑你。”
陆长生难得卸下重重伪装,眼睛蒙上一层雾气“我可没有哭。”
木偶似乎在极力思考他说了什么“让我猜猜你说了什么,你肯定说你没有哭,以你那个醉酒都要去城楼舞剑的臭屁性子,肯定不愿意承认自已脆弱的一面,不过为小爷流泪不是什么羞愧的事情,毕竟小爷如此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