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忍住内心的汹涌情绪“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木偶正经了许多“无论你问了我什么，答案都需要你自已去找，我留下木偶是想告诉你，白玉京本就留不住，就算没有皇城之祸，皇家也会用别的由头收走他，你别为难自已。梓钰之事我有愧，白玉京能偿还一二，也算不负你我相识之情。许多事情不是你的错，你却把错处都揽到自已头上，不是为难自已是什么。顾青辞，一个人的肩膀就那么点宽，扛不住天下所有的事，你要学会放过自已。”
话音未落，陆长生眼尾的红色越发明显。
木偶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语气欢快了些“你是不是哭了，顾青辞你要是哭了，小爷在奈何桥上都要嘲笑你，你可别着急下来找我们，若是让小爷太早在阴曹地府见到你，小爷我天天给你送香菜…”
一声声“小爷”，似乎又将陆长生拽回了相遇的那个夏天，玩世不恭的少年遍体鳞伤，仍旧抱手倔强道“你别以为救了小爷，小爷就会对你感恩戴德。”
陆长生鼻尖酸涩，喃喃“谁要你感恩戴德…”
他只想要他活着，嬉笑怒骂，潇洒恣意的活着。
木偶声音继续传来“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并非是因为伤重难医，而是寿数就如此。南宫家有一个秘密，族中妇人生产时，若是头胎为男就必须再生一个女子，因为南宫家素来心脏有缺，男子寿数难久，后生这个女子是为了长大之后将心脏换给男子。
诚如你所见，我和梓钰就是这种情况，但我是族人中唯一的例外，我的心脏没有问题，为此我还暗自庆幸，觉得自已定是如那话本里的主角一般，可以逃脱这个诅咒。
但事事哪能尽如人愿，诅咒应在了梓钰身上，一开始她只是说心慌，后来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等我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之时。
父亲说她是为我而生，让我漠视她的痛苦，但我做不到，你知道的，和我相比，我更希望活着的人是她。所以在她第三次昏迷后，我请求一位大夫为我们换了心脏，换心后，我明显感觉身体不同以往，似乎已是强弩之末，我不愿让你们担心，加之琐事缠身，思来想去，我决定隐瞒这件事情。
后来皇城之祸，我不知梓钰何时同段错有了联系，误了你我之约，我心有愧，加之无力再经营白玉京，就同意了狗皇帝的要求，将白玉京和冰莹床给了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冰莹床，但那时他似乎病入膏肓，我将冰莹床送到金陵后，他甚至没有见我，就派人将冰莹床移到了别处。
接着我去龙潭湖找你，我将湖底翻了三遍都没有发现你的踪影，那时我就猜测你没有死，你可是顾青辞，天下第一的顾青辞，那些酒囊饭袋杀不了你。
我对外宣称你的尸体被湖中鱼虾啃食，只带走了岸边的血衣，后我将你的衣物送去了终南山，我想若你师傅看到你的坟豖，兴许就能设法找到你。
返回途中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告诉我，你没有死，但也不能活。我明白他的意思，故意自囚于黄鹤楼，一方面是为了让世人真的觉得我心灰意冷，一方面是想藏住身体每况愈下的事实。我不知你何时会来此，但我知道，只要你活着就一定会来，所以我用最后的时间留下了这些木偶，告诉你我知道的所有。怎么样，我的机关术是不是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羡慕吧，羡慕也不教你。”
听到这，陆长生眼尾红的惊人，慢慢“很厉害…一直都很厉害。”
人偶又动了动“皇城之事，梓钰实属不该，但也是我疏忽所致，我虽不愿再见她，但天地间唯有她…是我血脉亲情所系，若有一日她活不下去，替我告诉她，我的心脏在她的身体里面，她没有决定生死的权力。
最后的最后还是免不了俗套的话，顾青辞，能和你做朋友是我南宫陵此生幸事，带着我那份好好活下去。”
话音刚落，木偶就没了声响，似乎完成了未竟之事就陷入了沉睡，陆长生伸手揩去眼角的细碎晶莹，慢慢“…看来还是要被你笑了。”
楼阁之下。
裴默和赵浮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连旁边的木偶都似乎感受到了奇怪的气氛，上好漆水后，重新回到了江水之中。
裴默试探着开口“小王爷，他…”
赵浮生看着黄鹤楼，慢慢“裴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想当面问一问他。”
问一问他为何要骗他至此，问一问他心中可有愧疚，问一问他可曾后悔。
裴默知晓他的意思，最终选择了沉默。
陆长生整理好情绪下楼时，足尖刚刚落地就看到赵浮生的冰冷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依靠隐瞒得来的友谊，终有直视谎言的那一天。
他尽可能的让自已看起来平静“怎么了？”
赵浮生看着他，眼神里已经没有往日的赤诚明媚，只有被欺骗的审视，慢慢道“有兴趣听一个故事吗？”
这种眼神刺痛了陆长生自以为麻木的内心，再也没有往日的巧舌如簧“好。”
生疏在此刻达到巅峰。
赵浮生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这种情绪，仿佛铜墙铁壁露出了一个口子，里面是锈迹斑斑的内心，他垂眸，缓缓开口“很久以前金陵有一个不受宠的孩子，母亲早逝，父亲也视他的存在为不详，只有一个姑姑待他视如已出，给了他天下最好的一切，可这个姑姑却因一个男人而死，这个男人还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榜样。很多年后，这个男人改头换面出现在了他身边，还靠欺骗成为了他的好友…你说，他应该怎么做？”
他以为遇到了生死相托的朋友，到头来是谎言之下的愧疚，他对他这么好，到底是因为他是他的朋友，还是他对姑姑的愧疚。
如果是后者，他宁愿他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陆长生沉默良久“我…没有。”
他不知为何会谣传至此，更不知皇室如何编排了他的故事，他本无谓这些污蔑，但现在他不愿赵浮生也如此认为。
这是他第一次解释当年之事，尽管如此苍白。
或许他自已都没有发现，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刻，他已经把赵浮生当做了生死相交的朋友，以至面对他的质问手足无措。
赵浮生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史书工笔在册，当时种种记载，你要我如何信你。”
从他骗他的那一刻起，信任就不复存在。
陆长生还欲再言“我…”
赵浮生就拔剑相对，彻底割裂开两人之间的羁绊，一字一句“你还要再骗我吗？顾青辞。”
陆长生沉默了，这个名字出口的那一刻，就代表他们之间只剩仇敌。作为陆长生相处的这些时日，终究要被是非因果掩盖，正如陌路殊途不可同归。
陆长生的沉默让赵浮生愤怒，他既希望陆长生开口解释，又怕他开口尽是谎言，两相纠结之下，赵浮生握紧手中剑，字字诛心“陆长生，我问过你的，我问过你是谁的，但你的回答，让我无法再信任你。”
倘若当时陆长生据实以告，他都不会这么恨他，他非要他把当成生死相托的朋友以后，才告诉他…他是那个人，那个他做梦都想亲手杀的人。
赵浮生不明白，既已知是仇敌，为何还要靠近，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就那么有趣吗？看他崩溃失控就这么合他心意吗？他到底想做什么？
剑尖泛着森然冷光，冷光生寒，寒了好不容易暖起来的人心，也黯淡了陆长生眼里的色彩，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奢望任何温暖，孤寂才是他人生的主色调。
他还该奢求什么呢？他又能奢求什么呢？自嘲之际，陆长生目光慢慢落在剑鞘的五色宝石上，千言万语瞬间如鲠在喉，最后只说了一句“…抱歉。”
抱歉骗了他。
看着他目光的落处，赵浮生回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他原本对他爱搭不理，看到剑鞘宝石后才转变了态度，那时他以为他是贪财，现在来看他是愧疚，对宝石主人的愧疚，才会待他如此。
他根本就没有把他当做朋友，他那么早就知道他是谁，却瞒他至今，他以为的缘分，实际上是踩着他姑姑血肉的相遇，这段时日的相处，宛如一个笑话。
他作壁上观，看他的笑话。
赵浮生眼中恨意更甚，话语也变得冰冷锋利起来“抱歉，天下第一的顾青辞会觉得抱歉吗？”
“天下第一”这四个字宛如魔咒，成为笼罩在陆长生头顶无法挥去的乌云，时刻提醒他有一个多么糟糕的曾经，他是一个多么糟糕的人。
陆长生愣住，饶是千疮百孔的内心都感觉到了无力与悲凉，自以为铜墙铁壁，仍逃不出人间七情，或许有些因果从开始就是绕不开的死局，再多不愿都会回到既定轨道，世人称之为宿命。
而赵浮生和他宿命有恨，因果无解。
陆长生垂眸，藏住眼中不可控的脆弱，努力让自已看起来平静，他知道赵浮生已经不信任他了，言语已经无用，辩解也多苍白。
他叹了口气，一步一步缓缓向前，直到用胸口抵住剑间，才道“…抱歉。”
裴默正要出手打落剑尖，陆长生就拒绝了他的帮助“裴无言，不要过来。”
这是他和赵浮生两个人的事，他不想让裴默搅入其中，他不想让赵浮生也恨裴默，更不想成为他们之间的隔阂，而且从谎言出口的那一刻，这就是他该受的。
纵有万千理由，谎言依旧是谎言，无从更改，无从狡饰。
裴默了解陆长生的脾性，若他上前只会让他更加痛苦，他不希望他痛苦，只能强压下心底上前的想法，企图用话语唤醒他的理智“陆长生。”
他不希望他们走到这一步，不希望他们两个做出让对方后悔的事情来。
裴默的声音让赵浮生的思绪稍回，赵浮生看着抵在陆长生单薄的衣服上的剑尖，再往深一寸便可触碰到皮肤，再往深几寸便可彻底杀了陆长生，彻底杀了这个他恨了那么多年的仇敌，为朝阳姑姑报仇。
可宝剑在手，仇人在前，他却始终无法真正捅出这一剑，僵持数秒，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连带着剑尖都偏了几分“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这句话也是说给他自已听的，他想压下心头反反复复的纠结念头，提醒自已，目前这个人是他不能手软的仇人，他不该如此优柔寡断。
陆长生垂眸，慢慢道“我从未如此认为，如果…”
说着毫不犹豫朝前一步，宝剑锋利，赵浮生还没反应过来，陆长生的胸口就印出血色，看着喷涌而出的暗红色血液，陆长生表情带着解脱般的释然，慢慢道“如果这样能让你不那么痛苦，我不介意你杀了我。”
如果能死在赵浮生手中，或许也是他人生最好的归途，让他亏欠之事少一，死亡对他不是惩罚，而是解脱。
他早无求生之心。
赵浮生的手似触电般抽回，看着剑尖滴落的暗红血色，口不择言“你真是疯了。”
陆长生缓缓抬眸，他早就是个疯子了，对活着没有任何欲望的疯子，他活着就是为了赎罪，他这样的罪人多活一日都是错误。胸口的刺痛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病态，哪怕强撑着站立，身体依旧不受控制的颤颤巍巍。
裴默再也顾不得他的拒绝，立马上前扶住他，强迫着唤回他的理智“陆长生！”
剑尖滴落的血迹在地上开出朵朵暗红色的花，赵浮生仰头，眼角划过一颗泪“从此之后，世上再无我友陆长生，只剩仇敌顾青辞，若再见，你我必分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