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浮生离开后，陆长生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下倒去，仿佛寒风吹落的树叶瞬间没了生机。
裴默大惊，不停呼唤着他的名字，他想应答，可声音却越来越飘渺。
恍惚间，他似乎掉入了另一个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他走马灯的回顾了自已作为顾青辞的一生，从天之骄子变为谋逆反贼，从流浪乞儿到天下第一，再多精彩在时间长河里似乎都渺小如尘埃。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太安殿遇伏，停留在他一生悲剧的转折之时。
那时西夏暗探先后在金陵城制造了数次骚乱，每次死伤均过百，巡防营却一直抓不住始作俑者，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已，纷纷闭门不出，那段时间，金陵城难得的萧索。
凶手迟不归案，恐惧如影随形，百姓逐渐怨声载道，皇帝无奈，下令朝阳奉旨督办。
他知晓此事后，发动白玉京的所有人脉，以碧海潮生阁之名重金悬赏，号召江湖人土入金陵，最终找出了隐藏在金陵城的西夏暗探，并将暗探据点一网打尽，解了皇家的燃眉之急。
他本意只想让朝阳展颜，对政治毫无兴趣，未曾想到，连朝廷都做不成的事，他做成了意味着什么，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如同深渊在侧，一举一动都将被无限放大。
因擒获暗探的功劳，先皇特下旨嘉奖碧海潮生阁，并承诺实现他的一个愿望，前来送旨的大太监扯着尖细的嗓音，问他“有何求？”
他想了很久，说“人间珍宝皆寻常，唯有朝阳世无双。”
荣华富贵过眼烟云，高官厚禄非他愿景，唯朝阳是他此生所求。
听到这个答案，大太监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阁主会如愿的”，随即回宫复命，那时他不懂大太监眼里的深意，后来才知那时已是杀局。
大太监回宫不久，先帝就派人邀他到太安殿商议婚嫁之事，名为赐婚，实则布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
他低估了皇家的阴诡心思，没想到帝王会以婚事作饵，诱他入局。毫无察觉的他还不舍昼夜的准备了无数奇珍异宝，一车一车拉入京城，生怕不能给朝阳最好的一切，欣喜不能自控。
一众好友得知这个消息，不远万里给他寻来许多稀罕玩意，他一一谢过众人好意，又承诺日后酒席相邀，才同几个最为亲近的朋友进了京。进京路上，一行人策马扬鞭，把酒言欢，殊不知已入绝路。
才到京城，还未找客栈落脚，就有宫人在城门前等候，宫人恭敬的同众人行礼，清点人数后，收走了众人手中的兵器。
他正要将赤霄剑交给宫人，纵马而来的展平就叫住了他，展平来的匆忙，官服都还未脱，身上的红色官服格外显眼。
他偏头看向展平，笑容恣意“阿平，许久不见，你也来贺我夙愿得偿？”
看着他眼中的欢喜，展平不忍泼他冷水，强压下心中不安的猜测，毕竟那只是自已的一个猜测，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贸然说出口只会让他和皇帝有隙，而且公主殿下如此看重他，应当能保证他的安全，或许是他多想了。
按下内心的想法，展平眉眼温和“…是，陛下今日下旨要我去扬州查案，恰巧知道你来了金陵城，临行前见你一面，贺你得偿所愿。”
不知为何，虽然展平眼角挂着笑意，他却觉得展平似乎情绪不高，不过展平一直是这个冷冰冰的性子，没多想，便笑道“多谢，快些回来，我还欠你一顿酒。”
展平点头“好”，随后朝宫人道“顾阁主就不必收剑了吧。”
宫人有些为难“展大人，兵器不入皇城，是陛下定下的规矩，若顾阁主做了这个特例，陛下怪罪下来，奴婢不好交代。”
展平慢慢道“是公主殿下想看这把剑，想来陛下应当不会怪罪，公公行个方便可好。”
语气虽然平静，但话里话外都是不容拒绝。
见宫人还有些犹豫，展平又道“后果我一力承担”。
鉴于展平圣眷正浓，宫人不好直接回绝，便道“有展大人作保，定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能否请展大人再做个见证，让顾阁主许诺不动剑，这样奴心里也有个底。”
展平看向他“青辞，可否一诺？”
他抱剑而立，挑眉“这有何难，我不动剑便是了。”
赤霄剑和他形影不离，若贸然拿走，难免不适，如此也好。
话已至此，宫人不便再多言语，便道“既如此，便不收顾阁主佩剑了，展大人公务在身，奴也急着回复皇命，就不多叨扰了。”
展平颔首“公公请。”
闻言，待两人辞别后，宫人就招呼众人上了马车，看着马车离去的背影，展平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安。
马车一路往宫中赶去，直到停在太安殿前，马车停稳后，宫人礼貌的招呼众人下车，告诉众人在殿前的空地上稍候，便离开了。
下车后，众人抬眼望去，九龙缠绕的龙椅已经搬到了殿门口的台阶上，双龙戏珠的龙盖也立在龙椅旁，随行宫人依次站立，神情肃穆。
天子威严可见一斑。
众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被兴奋盖住了思绪，好奇的打量着周围，赞叹皇家的恢宏与威严，只有他欢喜的神色逐渐淡了下去，既是商量婚嫁之事，就不该是在殿外，连殿门都进不去，如何谈事？而且附近守卫多的不合常理，展平执意让他佩剑的举动也有些怪异，莫非皇帝想做些什么？
可若是皇帝想做些什么，展平不可能不提醒他，朝阳也不会容许，还没等思考出结果，皇帝就在宫人的簇拥下坐上了龙椅。
迫于天家威严，众人默契的没有抬头看，场面一时静默，皇帝也没有说话，眼神却似乎一直在打量他们。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他率先打破沉默，拱手“陛下，万福金安。”
龙椅上的人并没有回应他，而是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他，微微挑眉，语气并不友好“你就是顾青辞？”
龙盖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皇帝的表情，他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但依旧感觉到了不舒服，只能强压下这股不适，不卑不亢“是，草民顾青辞。”
先皇淡漠的看着他，眼神仿佛看待虫子般不屑，甚至不愿等他说完，手指就做了个向下的动作。
手指落下，暗处瞬间涌出无数人影，人影蜂拥而上将他们围的水泄不通，这些人统一穿戴着黑色盔甲，盔甲和平常制式不同，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杀意腾腾的眼睛。
看着黑甲人行进的步伐和站位，他很快就猜出了他们的身份——铁甲卫，铁甲卫号称天子王牌，又别名“铁浮屠”，传言有万夫莫当之勇，能以一敌百，通常用于宫变等危急之时，是天子保命的底牌。最重要的一点，铁甲卫属天子直辖，无天子授意不可妄动。
这样规模的铁甲卫呈包围集结之态，皇帝究竟想做什么。
与他同行的好友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忍不住小声道“什么情况？”
他再也忍不住，抬眸直视皇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陛下是何意？”
这种眼神让皇帝的感觉到了久违的威胁，但皇帝很快就压下了这种情绪，讽刺的嘴角上扬，语气不屑“蝼蚁一般的人，也敢肖想朝阳。”
说罢，手掌微微向下，宫墙上齐刷刷立起一排弓箭手，再一抬手万箭齐发，箭雨纷至沓来，众人手中无挡箭之物，只能慌乱的躲避。
皇帝端坐龙椅，看着下面逃窜的众人，似乎很满意自已的作品，示意老太监端来一盏茶，慢条斯理的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即饶有兴趣的看向他，似乎迫不及待要欣赏他的死状。
这种眼神就像是猎人看待濒死之物的玩味，他讨厌这种眼神，拔剑斩断如狂风骤雨般飞来的箭矢，护住身后的好友，剑气回荡，断箭堆积如山。
但猝不及防的冷箭还是没入了好友身体中，他看着好友身上不断涌出的鲜血，还有一轮又一轮似乎永不停歇的箭雨，内心的愤怒达到顶点。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不明白龙椅上的天子为什么会言而无信，不明白巍峨皇城为什么要草菅人命，似乎他们的性命对他们来说无足轻重，可以随意诛杀和抹去。
他绝不允许。
他握紧手中剑，剑镀寒光，剑气倾泻而下，一剑斩断了宫墙上所有土兵的弓箭。土兵们看着手中拦腰而断的弓箭，高昂的土气瞬间低落，凉意蔓延四肢百骸，一剑斩箭雨，一剑断弓弩，这还是人吗？他们杀得了这样的人吗？
箭雨暂时停下，但随着雷声响起，倾盆大雨应声而落，夹杂着雨声的是好友的呻吟，血腥气顺着雨水窜入他的鼻尖，一点一点击溃他的理智。
他提剑一步步朝皇帝走去，仿佛浴血的修罗，浑身都是肃杀之气，守卫在皇帝身侧的铁甲兵立马朝他冲去，妄图用冲撞阻止他前进的步伐。
铁甲冲撞，大戟横劈，他置若罔闻，依旧没有停下向前的步伐，手中剑削铁如泥，手起剑落，残骸成堆，血流成河，目之所及皆是嚎啕之声，似乎没有人能成为他的阻碍。
距离越来越近，血腥味越来越浓，龙椅上的皇帝此刻才有些慌乱，沉声“顾青辞，朕命令你，马上停下。”
他冷冷抬眼，雨水从睫毛滴落，冲淡他脸颊上的血色，慢慢开口“陛下没有停下，如何要求我停下。”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皇帝妥协的抬手，铁甲军才停止了无意义的冲撞，双方拉开距离后，铁甲军指向他的剑尖都在不停颤抖。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土兵，经过千锤百炼才能站在这里，现在却如乌合之众一般溃不成军，甚至他们引以为傲的绝命打法，在他面前也如同以卵击石，拖不住他半刻步伐。
天下第一，实在是太过恐怖的存在，这样的人不是他们能杀的。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陛下不下令停下，他可以杀光在场的所有人。
皇帝强稳住心神，言语安抚“早就听闻顾阁主万夫莫当之勇，今日不过一试，顾阁主何必小题大做。”
他讽刺的看向他，眼中再无半点恭敬“若我斩去陛下的头颅，再告知陛下我不过一试，陛下可会愿意？”
漫天箭雨伤他好友，大戟砍杀不留情面，不是一句小题大做可以揭过的。
皇帝是真的想杀他。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他毫不客气的看向龙椅上的天子，审视的眼神似乎要看穿皇帝的卑劣，皇帝下意识的避开他的视线，大太监立马挡在皇帝身前，扯着嗓子大喊“大胆。”
这声高呼唤醒了铁甲军的神志，尽管他们非常害怕还是颤颤巍巍的围了上来，妄图用血肉在皇帝面前垒出一面人墙。
他漠然的看着连大戟都握不稳的铁甲军，再看向台上十分碍眼的大太监，低声“聒噪”，提剑斩去大太监头顶上的官帽，速度之快连旁边的人都没有看清。
大太监顿觉头顶失重，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头顶的官帽，摸到空空如也的头顶时，瞬间昏了过去。
看着这一幕，皇帝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勉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静，眼神不停的瞟向墙上的弓箭手，看到弓箭还未替换完毕，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开口岔开话题“顾阁主还真是让朕惊喜。”
他猜出了皇帝心里的谋算，讽刺道“陛下还真是让人不耻。”
皇帝脸色铁青，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他越发坚定了自已的想法，顾青辞必须死，大晟不需要藐视皇权的天下第一，心中杀意更浓。但现在不是杀他的最好时机，铁甲军的扑杀已经失败，现在只能先稳住他。
思及此，皇帝耐住性子，假意周旋“顾阁主，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