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已明月高悬,胸口传来隐隐阵痛,陆长生看了一眼伤口,不愧是朝阳教出来的人,刺的位置都是同一个,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传承。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看来这块皮肤是没愈合的可能了。
浓重的血腥味还真是让人头疼。
陆长生刚想移动身体,发现身体重的无法移动,裴默也不在周围,只有一个陌生男子蹲坐前面在熬药,背影有些熟悉。
这个人是谁?裴默又去了哪里?才刚刚醒来,又接连升起一连串的疑问,没等陆长生思考出个所以然,裴默就顶着寒风走了进来。
裴默风尘仆仆,不知去了何处,身上还挂了许多湿润水汽,双手紧紧护着腰上一个佩囊。
才入屋,裴默就迫不及待的将佩囊交给篝火旁的男子。
男子从佩囊中拿出一颗草药,看到草药陆长生的心猛得一沉,不知是何滋味,现在还如此在乎他这条命的,恐怕只有裴默了吧。
男子仔细端详着草药,确定草药没有问题后,才放进了药罐。
裴默这才如释重负的搓手取暖,眼神不由自主的看向陆长生的方向,恰巧瞥见醒来的陆长生,激动的拽着男子的衣领左右摇晃“他醒了。”
熬药的男子被摇的头晕目眩,险些站立不稳,陆长生才看清了他的脸,是张敛。
陆长生想起身同张敛道谢,但现实的困难击败了他这个想法,只能朝张敛颔首“多谢。”
张敛赶忙制止“先别谢,保持这个动作,伤口还没愈合。”
裴默在旁补充“要不直接捆起来算了,省得他一天乱动。”
张敛错愕“不好吧。”
裴默一本正经“好的,不然见到刀尖他就迫不及待的想过去试试锋利程度。”
陆长生“……”
他无比肯定,裴默的仇能记到下辈子。
不出意外,接下来的时间里,但凡见到剑刃,裴默都要问他“想不想上去碰一碰。”
张敛还没适应他们的说话方式,茫然道“啊?”
陆长生岔开话题“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张敛坦言“有个病人托我来看看你,没想到来的正是时候,这个伤口再晚一些处理就棘手了。”
陆长生微微蹙眉,病人?他与张敛应当没有共同认识的人,莫非有人知道了他的身份?即便知晓他的身份,又怎么会知晓他需要大夫,这个人是谁?而且这个伤口不算大,他为何会说棘手?
见他眉头蹙起,裴默就知道他又在多思虑,索性朝张敛道“不知先生说的这位病人是谁?”
闻言,张敛开口“应该算我病人的病人,我七年前救治过一个人,那个人请我帮他和一个女子换心。换心后,我每年都会来此帮女子调理身体,今年我去时,女子让我来此处帮他医治一个人,我当时还想会是谁,结果赶来就看到你背着不省人事的陆兄到处寻医。”
陆长生目光微收,换心之人是南宫陵,央张敛救自已之人是南宫梓钰,本不想再打扰,兜兜转转又添新恩,他们的恩怨情仇怕是早已在命盘里乱成一团,算不清了。
只是裴默,从相遇开始,就似乎欠他太多。
陆长生稍稍抬眸,裴默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抢先一步拍了拍胸口,出其不意“感谢的话不必多说,好兄弟在心中。”
陆长生表情逐渐凝固,要不是他现在动不了,他高低也拍着胸口陪一个。
张敛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茫然逐渐转变为羡慕,想起自已已经不在人世的的弟弟,又多了落寞。
若弟弟还在,他们兴许也能如此亲厚。
陆长生觉察到他的情绪变化,温言“节哀。”
张敛垂眸“不说这个了,说说陆公子的伤势吧,不过说之前,我有一事不明。”
陆长生坦言“先生但说无妨。”
张敛不解开口“陆公子既知身上有无间,为何还放任自已受伤,无间蚕食肌理,伤口难以愈合,若非裴兄早前寻到卷柏,今夜恐怕凶多吉少。陆兄,我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早无求生之心?”
话音刚落,裴默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目光有些深沉,这个问题也是他想问的,从陆长生拒绝他上前,任由剑尖刺入胸口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想问了,活着对他而言就是那么不值得追求的事吗?人间就那么了无生趣吗?
鬼差无常用命才燃起了他暂留人间之念,他这般厌世,待他查清全部真相之后是否还愿意留在人间,人间还能留住他多久?
如果最后留不住他,自已这些努力又算什么?
不知不觉,眼眶渐红。
陆长生不敢看裴默的眼睛,垂眸“我并不知晓无间会使伤口愈合变慢。”
这个答案让裴默窒息的心稍稍松缓,至少他不是刻意求死。
张敛蹙眉“无间记录虽少,但仍有医书涉猎,即便不知有此遗症,但你中毒已久,那么长的时间里,你难道没有受过伤吗?”
陆长生顿了顿,不是没有受过伤,而是他每次受伤都不曾关注,不在乎血流了多少,也不在乎何时愈合,甚至自暴自弃的想,若是能就此死去也是解脱。
唯一让他有印象的,就是胸口的那道伤口,当年离开青城山时,那道伤口已经结痂,只是刚下山便听闻朝阳薨逝的消息,失控之下,伤口又重新裂开,后来七年反复,始终不见好。
他原以为是悲痛所致,谁知是根本无法愈合。
见他陷入沉思,张敛抬手在他面前摇了摇,想要唤回他的神思“陆兄。”
陆长生这才回过神来,垂眸“抱歉,应当是没有受过伤。”
张敛闻言点头“这倒是个稀奇事。”
裴默不知在想什么,补充了一句“他很厉害的。”
张敛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么一句,愣了愣才道“公子们都非池中物。”
陆长生勾唇,笑容玩世不恭“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认识这么多年,还是头回听见你夸我。”
以往每次见面都是鸡飞狗跳,没有一刻安宁。
裴默抱手,少见道“不是夸是事实,普天之下,我看得上的对手只有你一个,所以你争气一点,别死,也别想死,别让我没有对手。”
他鲜少说这样矫情的话,但独自一人的巅峰,实在太过无趣。天下豪杰千万,唯有顾青辞配作他的对手,若江湖没有顾青辞,纵然天下第一,同样了无意趣。
陆长生垂眸“我尽量。”
他不能承诺一定会求生,但他愿意为了裴默,考虑这个问题。
见他松口,裴默恨不得昭告天下“我可是听见了,要是你敢食言,天天往你碗里扔香菜。”
陆长生“……”
努力理解他们对话的张敛,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冷不丁冒出一句“对了,陆兄,你认不认识那位让我换心的病人?”
怎么突然这样问,陆长生有些疑惑,但还是坦诚道“认识。”
张敛恍然大悟“这就对了。”
陆长生抬眸“对了?”
裴默也道“什么对了?”
这句话似乎有些没头没脑。
张敛开口解释“就是我刚刚跟你们提过的那位换心的病人,那位病人换心后,身体每况愈下,所以我时常会去黄鹤楼看他,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问的问题从还剩多久变成了无间,他常常问我无间发作起来痛不痛苦,有没有缓解的方法,能不能治愈,诸如此类。那时我涉猎不深,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答应会帮他查一查,后来翻阅典籍,查到了相关记载,我就告诉他应当是极痛苦的,听到这个答案,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这个答案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他就给我拉来了小山似的药物,问我能不能想办法研制无间的解药,哪怕暂缓都好。
我本无意解毒,但他太过执着,于心不忍就答应尽力而为,从那之后,他每天都派人给我送来成山的药物,你们那时来我家见到名贵药物大部分都是他当年送来的,他几乎买断了周围村寨的药物。我告诉他不必这么多,他每次都说“倘若呢?倘若这些药物里有一样能够成功,就是他求仁得仁。”
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缠绵病榻连说话都困难,我以为他会交代身后事,没想到他还是没有放下这件事,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还在不停请求我不要放弃研制解药。
我记得我问过他,为什么如此执着,他说他有一个朋友需要,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所以在见到你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了你身上的无间,那时我就在想你是不是他口中的朋友。世间因缘际会,果真神奇。”
陆长生顿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南宫陵为他做了这么多,当年埋下的伏笔,似乎一点一点完成了闭环。
他以为所有人都抛弃了他,但鬼差无常、裴默、南宫陵一遍一遍的向他证明,他并不是一无所有,还有人期待着他的归来。
他并非孤魂野鬼,陆长生眼眶微红。
裴默只追问“先生,所以无间能不能解?”
裴默侥幸的想,张敛钻研无间这么多年,是否能解了无间,还陆长生自由身,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想错失这点可能。
张敛摇头“这个问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回答过了,无间的毒我解不了,整个中原都解不了。”
裴默不肯放弃“那中原之外呢?”
这句话给张敛提供了新的思路,他认真思索“…南疆或可一试。”
南疆…陆长生觉察到话里的信息,想到了一个被他忽视的可能,慢慢道“无间,是蛊毒吗?”
张敛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纠结道“是也不是。”
裴默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答案,追问“什么意思?”
张敛出言解释“怎么说呢,无间有一部分是蛊毒,但不能完全算蛊毒,它的情况有些复杂,要从由来讲起,无间是南疆蛊毒和中原毒素共同淬炼而生,本是世上至阴至毒之物,但蛊毒与毒素相加,虽无药可解,但留了相互制衡的生机,是以不会危及性命,但两毒博弈,这生机来的难免痛苦,如坠冰窟如入火海,发作之时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外,它还有许多后遗症,就比如血液凝滞,经脉阻塞,心跳延缓等垂危之兆。我看医书记载,能挨过此毒是最长记录不超过三个月,但陆兄此毒已近七年,我不知陆兄是如何撑下来的。”
这些话如利刺扎入裴默的内心,裴默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两步,浑身脱力,他只知无间,不知无间如此恐怖,怪不得陆长生面目全非,身量全改,磨平了少年意气。
剑客提不起剑,天下第一用不了武,皇室污蔑他为反贼,世人视他为洪水猛兽,同行好友全部惨死,没有一个人能证明他的清白,捏造出来的事实将他钉在耻辱柱上,议论声淹没真相,天之骄子一朝跌落神坛。
不能承受之最叠加,单是想想无力感就涌上心头,更别提亲历者。若他处在相同的境况下,是否还能有存活下去的勇气。
他还能站在他面前,已是努力之最,不怪他有厌世之意。
看似活着,实则死过千千万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