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别张放后,陆长生和裴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裴默慢慢“你应该告诉我。”
陆长生故作轻松,挑眉“告诉你,好兄弟就不往我碗里丢香菜了吗?”
裴默累积的情绪瞬间破功,信誓旦旦“好兄弟以后不送你香菜了。”
陆长生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在心中。”
裴默差点没被噎死,他就知道陆长生迟早要还回来。
看到裴默情绪回升,陆长生才慢慢道“老裴,这毒非你我之愿,说与不说区别不大。”
他在解释刚刚的问题。
裴默明显不赞同这个观点,眉头紧锁,但没有出言反驳。
陆长生继续“老裴,我不说是希望你待我如常,太过刻意的关照对我来说是残忍。”
如同肢体有缺的人要的不是怜悯的特殊,而是正常的相处,尊严才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裴默顿住,骄傲如顾青辞,怎么会容许自已接受他人的怜悯,他是林中虎,而非笼中猫。
他早该明白的。
陆长生适时岔开话题“他安全离开了吗?
陆长生口中的“他”只会是赵浮生,即便晕倒之前给暗卫留下了消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一路他都给王府的暗卫留下了线索,让他们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就是怕有一日赵浮生发现真相,他们不好接应。
和他们在一起的这段时日,赵浮生可吃了不少苦,想来以后大抵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他会端坐明镜高台,不染世俗风雪。
偶然相交的际遇,如同吹过森林的风,风过了无痕。
裴默调整好情绪“我寻药时,看到他家的暗卫找到他的时候欣喜不能自控,眼睛都哭红了,不知去了哪里。”
陆长生慢慢道“应当是喜极而泣,他们差点失去的九族又回来了。”
裴默扶额“或许吧,我是觉得你们应该好好谈谈,误会终究要解开。”
陆长生避开话题“当年事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我也无力再去解释,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探查。”
他没有说实话,他真正想的是,悲剧到他结束就够了,若真将当年的事放在阳光之下,一系列的秘密都将立于台前,赵浮生的认知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对他来说,太过残忍。
裴默觉察他话中的回避,没有再追问。
陆长生突然道“对了,跑得快呢?”
裴默瞬间心虚,从陆长生受伤后他就完全忘了“跑得快”,他背着陆长生找大夫的时候,“跑得快”还试图追过他们,都被他无情的甩开了。
“跑得快”上次找回发疯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裴默心有余悸“如果不小心得罪了它,应该怎么办?”
陆长生诚恳建议“自求多福。”
裴默“……”
想象中的“疯狂”并没有到来,“跑得快”一反常态的在溪边等着他们,情绪稳定的连陆长生都有些诧异。
裴默逃过一劫“跑得快成长了。”
话音未落,陆长生的目光就落在“跑得快”嘴角沾染的草料上,这是赵浮生喂马的草料,瞬间明了,赵浮生离开前给“跑得快”留了草料。
他说再见为仇敌,离开前却给“跑得快”留了草料,他这颗心还是不够狠。
陆长生目光微收“走吧。”
两人一牛就这样踏上前往金陵的路,陆长生身体未大好,一路上停停走走,比预计的晚到了好几日,以至于“金陵”两个字出现时都有些不敢认。
陆长生看着这两个字发起了呆,曾经以为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却因为真相不得不回来,他抬手压低帷帽檐角,遮住眼底的情绪,牵着“跑得快”一步一步朝城门走去。
阔别七年,是时候同那些阴沟里的老鼠算算账了。
金陵城,好久不见。
裴默看着他的背影,瘦削孤寂,多年前掷果盈车,万人空巷见顾郎,现在一件布袍,一个姓名就隐去了当时风华。
思及此,裴默追上去和陆长生并肩而行,两人入城的那一刻,城门上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微微勾起了唇角“顾青辞,好久不见。”
他可是等了他很久了。
城内依旧车水马龙,不因任何人的离去黯淡色彩,仍是九州繁华最盛之处。
一路无言,两人默契的来到言栖阁,在完成所有大事之前,他们还有一件绕不开的事就是…找个人化缘。
赵浮生离开后,两人经费一落千丈,已经到了一个饼都要掰成两瓣吃的程度,再不找个金主,两人就要当场喝西北风了。
而玉楼春,幸运的成为了他们选中的对象。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踏出第一步,混到这个地步着实丢人,指不定玉楼春要怎么嘲笑他们。
言栖阁外人潮涌动,在人群中站定的只有他们,小厮们见他们久站不动,还以为他们是慕名而来的游客,上前道“公子们来错时辰了,我家酒楼早已过了营业时,公子们下月再来吧。”
言栖阁一月只有一日开张,这还是陆长生同玉楼春一起定下的规矩。
思及旧事,陆长生垂眸“我们非来买酒,而是想来见见好友,还请小哥通传一声,就说远行的客人回来了。”
小厮蹙眉道“每天来寻主家的客人没有八百也有一千,我们也鲜少见到主家,不知他在不在,现在即便通传,也只是告知掌柜登记,不如这样,公子留下名字来,等我见到主家,定告知主家公子来寻过他,如何?”
分明是懒去寻人的忽悠言语,裴默正要开口“你这人…”
陆长生就从袖中掏出所剩不多的铜板,一股脑塞在小厮手中,好言相劝“当真是有紧急的事情,还请小哥帮我看一看主家有没有在?”
再找不到玉楼春,他和裴默就要饿死了。
小厮掂了掂手中的铜板,勉强道“看在你们确有急事的份上,我就替你们去看一看。”
陆长生垂眸“多谢。”
裴默阴沉着脸“玉老头该好好管管下面的人了,见他一面把往后几天的饭钱都搭进去了,若小王爷还在…”
话音未落,裴默就意识到说错了话。
裴默话说一半,陆长生却补完了后面的话,若赵浮生还在不说餐餐大鱼大肉,至少可以见荤腥,不像现在两个人三天饿九顿,直接饿出仙风道骨,走路都是飘的。
陆长生坦然的搭话“也不知小王爷有没有到金陵城。”
裴默见他不避讳,才继续道“你怎知他来了金陵城?”
陆长生淡淡“我们把人拐带了那么久,王府暗卫都找疯了,怎么还敢让他乱跑,连哄带骗都要把他送回金陵城。”
裴默点头“也是,这样算来他应该到了,拉他那两匹马貌似是汗血宝马。”
汗血宝马拉车,路过的蚂蚁都要说一句暴殄天物,也只有宁安王府能做到了。
陆长生藏住情绪,淡淡“那就好。”
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之人,相识已是奇遇,待他找到冰莹床就彻底了断这段缘分。
裴默伤口撒盐“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再提起他。”
陆长生瞥了他一眼“我有那么小心眼吗?”
裴默仔细思考“难说。”
陆长生仰头叹了口气“我伤口要是迟迟不好,就是被你气的。”
裴默生硬的将视线移到天上,装作欣赏风景。
陆长生“……”
能不能再不靠谱一点,他那时怎会觉得裴默光霁月明,这家伙的精神状态简直比他不遑多让,看来以前的他乃至整个江湖对他都有很深的误解。
“别拉我”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裴默和陆长生抬头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急匆匆的从上面跑来,后面还跟着一堆手忙脚乱的小厮,追着他喊“您老慢一点。”
白胡子老头跑的更快了“叫你们别管我。”
老头步履生风,跑到裴默身边时顿了顿,迟疑了片刻就拉着裴默哭诉起来,此人正是玉楼春,化缘的对象。
玉楼春鹤发童颜,心性却如稚子一般。
裴默疑惑的看着哭的昏天黑地的金主,想着要不要提醒他对象搞错了,玉楼春是出了名的眼神不好,想必是把他看成了陆长生,转念一想,若他知道拉着哭诉的人是自已,估计肠子都要悔青,索性闭口不言。
玉楼春哭的动情,周遭的人投来异样的眼光,陆长生本能的和两人拉开了些距离,装作赶路的行人,裴默的脸更黑了。
玉楼春哭诉的一把鼻子一把泪,还在奇怪陆长生为什么不给点反应,仔细一看才发现对象搞错了,他拉着哭诉的对象竟然是打翻他酒,然后被他追杀了半年的裴无言。
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尴尬,玉楼春报复的将眼泪擦在裴默身上,然后转向陆长生“好小子,你还知道回来,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
避免他再哭半个时辰,裴默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建设后,看准时机提溜着玉楼春的后领就把他提到了楼内,周围的小厮立刻识趣的让出一股路来,纷纷朝裴默投去敬佩的眼光,这位壮土做了他们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
主家平常不着调就算了,现在当街痛哭,他们还怎么在这条路上混下去…
玉楼春一路骂骂咧咧,直到在楼内站定后,才稍稍平静下来“无言小儿,你打碎我的酒就算了,现在还要揪我的衣领,毫无尊老爱幼之心,简直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似乎想到了什么,幽怨的看向陆长生“话说,你就这样看着吗?”
陆长生双手一摊“没法,我现在打不过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玉楼春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什么?你弱到这种程度了?”
裴默和陆长生面面相觑,打不过现在的天下第一很弱吗?一时间分不清是骂他还是骂裴默。
陆长生语重心长“我老了。”
听到这句话,玉楼春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并送他一字真言“滚”,然后连珠炮似的“给你点颜色就敢开染坊,敢在我面前说老,你怕是消愁偷喝多了,飘了。”
陆长生被怼的哑口无言,裴默在一旁偷笑。
玉楼春瞥见裴默偷笑的表情,立即道“笑什么笑,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默一脸懵“玉老头,你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还什么都没说。”
玉楼春眯着眼睛,翻起旧账“真的吗?某人欠我的酒似乎还没有赔。”
哪壶不开提哪壶,裴默表情瞬间僵住,他就不该幸灾乐祸,现世报来了。
玉楼春翻的旧账发生在他挑战碧海潮生阁的时候,他为了逼陆长生和他比武,天天去碧海潮生阁甩枪,忘情之际不小心把玉楼春存放在演武场旁边的给酒缸戳破了,从此消愁变成了孤品,身价倍增,他被玉楼春追杀了大半年,直到躲到军营后才得了清静。
不是冤家不聚头,造的孽终究要面对,裴默毫无底气的开口“玉老头,实不相瞒,我的钱包和我的脸一样干净,但…”
“但什么?”玉楼春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想听听他能胡扯出什么花样来,他这个胡说八道的架势越来越像陆长生了,两人好的没学到,倒是互相汲其了对方的糟粕。
裴默理所当然的指了指陆长生“但现在我是替某人做事,我欠的账也一并转给他了,他还在路上吃了我八九十…个大饼,也一并记上。”
陆长生语塞“难为你记得这么细。”
裴默表示“不客气,应该的,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玉楼春扶额,恨铁不成钢“他在我这早就负债累累了,现在好更穷了,真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到的这里,等一下…你们外面那头牛不是偷的吧?”
这次两个人有了底气,异口同声“怎么可能?”
陆长生咳了两声,以证清白“虽然穷是穷了点,但基本的底线我还是有的。”
这次变成裴默和玉楼春一起看着他了,眼神丝毫不加掩饰,满满的不信任。
陆长生扶额,这一世英名算是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