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闹了一阵，陆长生和裴默总算吃上了热饭。
一桌子美味佳肴，裴默只钟情于鸡腿，陆长生尚有闲情逸致的搅弄碗里的粥。
玉楼春看着他搅粥的动作，眼皮都没有抬“怎么弄的？”
陆长生顿了顿，知道瞒不住他，装作不在意“没多大事，走路摔的。”
玉楼春挑眉“怎么摔的？你见地上立着一把刀，迫不及待冲上去希望它戳死自已吗？”
裴默猛的呛了一下，这反应和他如出一辙，果然能成为朋友是有原因的。
陆长生尴尬道“人生在世，总有点意外。”
玉楼春停下手里的动作，托腮看他“意外，这天下还有谁能伤你？”
裴默茫然的抬起头来。
玉楼春仰头叹了口气，重新夹了一个鸡腿给裴默“不关你的事，好好吃饭。”
裴默受宠若惊。
陆长生唇角微勾“相逢一笑泯恩仇。”
玉楼春无奈道“不泯恩仇怎么办？我总不能把他酿成酒，那就不叫消愁叫鬼见愁了。”
裴默见缝插针“我大约是酿不成酒的。”
陆长生含笑不语。
气氛松脱，玉楼春继续刚刚那个话题“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只是我不管你有什么大事，既然来了就好好休息两天，至少把伤养好，不然我让裴默把你锁起来，让你哪都去不了。”
裴默拱手“定然相助。”
陆长生扶额，裴默叛变的也太快了些，一个鸡腿就能收买的男人。
酒足饭饱，玉楼春给两人安排了两间相当体面的房间，推开门看到床的那一刻，陆长生就知道他该去梦周公了。
许是近日赶路疲乏，他难得的好眠，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只是梦中是不停坍塌的废墟，他怎么努力似乎都跑不出这废墟，只能眼睁睁看着废墟将他掩埋。
废墟将他掩埋的前一秒，虫蚁啃食的滋味再度袭来，五脏六腑搅做一团，如坠冰窟，如赴火海，他蜷缩着身体，尽可能留住身体的温度，始终徒劳。
绝望还是包围了他，直到青筋暴起，指甲刺入皮肉，心口鲜血溢出，疼到失去意识才算结束。
神思稍缓，身体还在不停的颤抖，他倔强的擦去嘴角的鲜血，自嘲般开口“顾青辞…你可真可怜。”
天蒙蒙亮，窗外就传来嘈杂的马蹄声，陆长生警觉的推窗查看，推窗就看到土兵在街头巷尾巡查，似乎是在找着什么人，看土兵的盔甲颜色，应当是隶属宁安王的巡防营。
陆长生微微蹙眉，他才进城的第一天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冲他而来，来的应当是御林军，而非巡防营。
如此看来，昨晚城中应当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如此兴师动众。
还没等思考出个结果，玉楼春就敲门道“醒了没？”
陆长生披上外衣“怎么了？”
玉楼春忧心忡忡推门而入“刚刚传来消息，昨天晚上被杀了三位大臣，现在全城戒严，巡防营在到处搜查贼人。”
陆长生微微蹙眉，一晚连死三位大臣，怪不得巡防营有如此动作，皇城司怕是已经忙疯了，出言“可知是哪三位大臣？”
玉楼春沉声“现在名字还未传出，只知道其中一个是李非。”
李非，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陆长生猛的想起来，紫荆给的那份名单上就有这位仁兄的名字，他贪墨的金银可以在美人庄排进前三。
这个人和美人庄有关，那另外两个人呢？如果另外两个人依旧和美人庄有关，大抵和那个人脱不了干系。
思及此，陆长生抬眸“我需要知道另外两个人是谁。”
玉楼春点头，言简意赅“我马上去办”，一边走一边交代“我去去就回，你待在言栖阁不要出门。”
玉楼春刚刚离开，裴默抱枪赶了过来，言简意赅“要不要离开金陵城？”
陆长生淡淡道“离开做什么？”
裴默蹙眉“我们才入金陵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保不齐是冲你来的，金陵城已经不安全了。”
陆长生抬眸“若是冲我来的，我才更要待在此地，不然他们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难为那些大人物为了他这么一个废人煞费苦心，他总得让他们的戏能演下去，不然岂非辜负他们的盛情款待。
裴默担心道“可是…”
陆长生摇头，一字一句“老裴，没有可是，逃避不是办法，该来的总会来，我已经避了七年，不想再避了，七年前的账也该算一算。”
裴默叹了口气，罢了，从他找到他那一日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阴谋诡计，无论他想做什么，他都会站在他这边，死生不论，七年前欠的，此刻补上。
裴默慢慢开口“我能做什么？”
陆长生缓缓抬眸“先看一场戏。”
看谁在戏中粉墨登场，看阴沟里的老鼠何时露头。
张府门口，玉楼春亲眼看着张府挂起丧布，才吩咐车夫掉头，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的人议论纷纷，言语中多次提到顾青辞。
玉楼春随即摆手制止了车夫的动作，在车中听起了众人的议论。
好事者道“什么？人是顾青辞杀的？”
听到这句话，马车中的玉楼春明显一僵。
有人回应道“都传出来了，说是凶案现场落了顾青辞的名。”
话音刚落，立马有人拍手叫好“杀的好，那三个狗官早就该死了，顾青辞这是替天行道。”
气氛一时热烈，有人提出疑问“顾青辞不是早死了么，莫非是鬼魂作祟？”
有人道“谁知道呢？兴许是真有冤情，回来报仇了。”
又有人道“不愧是顾青辞，活着那么厉害，死了也不遑多让啊，不想今年门神画他算了，听说他长的还挺俊俏。”
众人七嘴八舌，角落里却慢慢传来一个声音“有没有可能…他没有死。”
闻言，玉楼春立马掀帘寻找声音的主人，抬眸望去发出声音的位置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其他人热火朝天的讨论着。
玉楼春面色僵硬，心里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这些话会马上传遍金陵城，金陵城快要变天了。
另一边，宁安王府。
赵浮生刚刚放下碗筷，宁安王就匆匆赶来“你和暗卫失联的那段时间里，有没有遇见过奇怪的人？”
父子俩鲜少有交流的时刻，大多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宁安王这样问他，定然发生了什么事。
赵浮生忍住心里的疑惑“奇怪的人？”
宁安王思索着开口“就比如剑客或者是江湖人土，使剑很厉害，身量同你差不多，偏瘦，剑眉高鼻桃花眼，喜着红衣，长得…勉勉强强。”
除却喜着红衣这一条，这些特征怎么听怎么像陆长生，不过宁安王认识的陆长生应当就是那个模样，他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陆长生来了金陵城？皇室中人莫不欲将他除之而后快，他还敢往金陵城跑，莫不是嫌命太长了？
赵浮生佯装不知，摇头“未曾？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宁安王顿了顿，斟酌道“我多年前有一个仇家，最近得知他没有死，我担心他找到你，你最近一段时间尽量不要出门。”
赵浮生抬眸，宁安王的反应很奇怪，大多时候他都是漠然冰冷的，似乎一切对他都可有可无，今天是他少有的失态，他和陆长生究竟有什么过节？这个过节大到能让陆长生做出伤害他的事情来吗？
他需要知道一切。
赵浮生慢慢道“这个仇家是谁？父王我不是小孩了，有些事情你应当告诉我。”
宁安王叹了口气“罢了，这个仇家叫顾青辞，我与他旧怨尤甚，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早朝时大理寺卿告诉我，昨晚死了三位官员，三位官员的死状极其诡异，都是剜心而死，而且现场都留下了一张字条，落款正是顾青辞。”
赵浮生抬眸“父王为何确定是顾青辞，兴许是旁人假冒也说不定。”
若以字条便定罪杀人，未免武断。
宁安王摇头“知晓此事后我专门去大理寺认真看过那几张字条，确是他的字迹，他一向桀骜，到也像他的手笔。”
赵浮生蹙眉“字迹可以仿冒，口吻亦可模仿，不能代表留下字条的人一定是他，我倒觉得是他的可能性不大。”
宁安王看着他，眼神有些陌生“为什么？”
赵浮生慢慢道“他那样的人，想杀人便杀了，何需留下一张不明所以的字条表明身份，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倒像有人要借他之名闹些动静来，大抵又有人想扰乱这京城的风雨。”
如果可以，陆长生大概想把这个名字永远封存谷底，又怎么会做出自爆身份的事来，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是骄傲，而是魔障。而且和他相处这么久，虽然他谎话连篇，人也不大靠谱，但绝不是嗜杀之人。
大约是有人发现了他的踪迹，迫不及待的想逼他现身，才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的仇家还真是多，连宁安王府都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些话，宁安王表情逐渐凝重“你似乎很了解他。”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从赵浮生回来以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他怀疑他已经见过顾青辞了。
赵浮生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父王，你难道不了解自已的仇人吗？”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在弄清楚前尘往事之前，他不想提及陆长生的事。
目光相对，终是宁安王败下阵来，他没有资格去质问一个自已从未关心过的儿子，名为父子，实为日日相见的陌生人罢了。
声名赫赫的人屠，此刻在赵浮生面前底气全无，沉默半晌，只留下一句“他很危险。”
阔别七年突然出现，他不知道顾青辞究竟要做什么，但一个被刻意抹杀之人带着满腔恨意归来，谁知道他会在京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大晟国的冬天快要到了，冬意会平等的笼罩在每一个有罪之人的头上，亏欠的始终要还回去，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宁安王走后，赵浮生也出了门，驾马的车夫问“小王爷要去哪？”
赵浮生抬头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还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慢慢道“皇城司。”
皇城司。
一天之内连续死了三位大臣，皇城司忙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往之人都行色匆匆，负责接待的官员看到赵浮生，本就烦闷的心情更加窒息，忍不住腹诽“这种关键时刻这小祖宗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如果发生点什么意外，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内心腹诽，但表面工作还是要做足，官员赔笑着上前“小王爷怎么来了此处，最近京中不太平，惊扰了小王爷可怎么办，若有事小王爷派人知会一声既可，何需劳烦小王爷亲自跑一趟。”
赵浮生最讨厌的就是官场逢迎这一套，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言简意赅“无妨，我找个人便走。”
官员试探着开口“不知小王爷要找谁？”
赵浮生眸色深沉“展平，展大人。”
官员瞬间满头大汗，这小祖宗又要搞什么幺蛾子，这个节骨眼去哪给他找指挥使，指挥使的行踪哪是他们可以知道的，要是贸然去找指不定要被修理成什么样子，而且指挥使才吩咐过今日不许打扰。
但看样子这小祖宗也不是好糊弄的，只能硬着头皮道“指挥使查案未归，不知要何时才能回来，不如这样，小王爷先回府，等指挥使回来下官定然立马告知。”
赵浮生理了理衣袖，再一次表明态度“无妨，我就在此处等指挥使回来。”
官员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赵浮生看着他纠结的模样，直接下最后通牒“大人有事便先去忙，不必管我，我今日是一定要见到展大人的。”
言下之意，见不到就不走了。
官员眉头扭成一股麻花，思来想去才去偏门找到一个衙役，吩咐道“快去找指挥使，见到指挥使就告诉他，宁安王府那位小祖宗急着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