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浮生等的展平,此刻正同陆长生相对而坐,他神情肃穆,眼神丝毫不加掩饰,似乎要将陆长生看出一个洞来。
陆长生忽略他眼神中的复杂情绪,为他斟了一杯茶,淡淡道“西湖龙井,尝尝。”
展平眸色深深,他怎么看面前这张陌生的面孔都和那个人联系不起来,那个人不会有如同死水一般的眼神,他眼中永远是不可磨灭的明亮,而非现在看万物都枯寂。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他就是那个人,那个他等了七年的不归人。
这种眼神太过灼热,陆长生避开他的视线,慢慢道“展大人急着要见我,见到为何又一句话都不说。”
展平盯着他的眼睛,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陆长生知道他要问什么,但他无法回答,只能再次避开他的视线“为什么?陆某不知大人要问什么,无法作答。”
觉察到他的逃避,展平垂眸,藏住濒临崩溃的情绪,眼底泪花涌现“再回答我一次…你是谁?”
陆长生蜷缩的手指暴露了他的慌乱,尽可能的平静道“我是谁有意义吗?”
陆长生的平静让展平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汹涌情绪,失控的打翻面前的茶杯,眼眶通红,嘶哑道“顾青辞,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我对你来说,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展平的质问太过刺痛,陆长生缓缓抬眸,直视他的眼睛“你不该来见我,你知道来见我意味着什么吗?展平,你不该和我这样一个谋逆之人扯上关系。”
燎原之火已起,他的身份迟早要暴露在阳光之下,倘若被有心人知道展平查案前来见过他,对展平的仕途乃至名声都是毁灭性的打击,他太清楚这座皇城里的腌臜手段,展平是好官,他不愿他沾染上这是非。
展平双手慢慢握拳,讽刺道“那我该怎样,隔岸观火,还是像当年一样佯装不知,再做一次缩头乌龟?”
话语毫不留情的撕开了两人之间掩藏起来的伤痛,让不曾愈合的伤口暴露于前。
陆长生愣住。
展平眼眶通红“…你知道吗?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心中已有猜测,却没有劝你走。若是我再谨慎一些,若是我不那么信任皇室,若是……”
多少若是相叠成为如今不可逆的死局,以至后悔累积成海,最终淹没他的人生。
展平越说越激动,理智似乎要在一瞬间坍塌,陆长生开口打断他“展平,不是你的错。”
当日举朝皆知展平与他交好,先帝想杀他,事先不可能让展平知道。即便当时侥幸逃脱,皇室杀他之心亦不会变,不是太安殿,也会是其他地方。
罪恶之心一起,非要血腥才能平息。
他从来不曾怨过他,相反,当年佩剑之事,他一直想谢谢他。当年他圣眷正浓,却甘愿冒着触怒天颜的风险为他留下佩剑,后来更因此事被贬谪数年,他心中愧疚尤甚。如果不是为了自已,他大抵不会一夜之间从炙手可热的宠臣变成无人问津的岭南太守,而后数年不得志,直到朝中无人可用,才重回京城,他本该扶摇直上。
是他堵了他的青云路。
陆长生垂眸,慢慢“展平,我从来没有怨过你,相反我一直想对你说…抱歉。”
展平愣住,眼神不可置信“你怎么能跟我说抱歉…”,然后身体微微颤抖,语气中情绪尤甚“你抱歉什么?抱歉当年我明知事实并非如言官所写,却因所谓僭越,一次次压下探求之心,让真相埋于谷底不见天日吗?还是抱歉我负包拯像前誓言…负你我结拜之义吗?顾青辞,我如此懦弱违心之举,你怎能轻巧揭过…”
铁面无私的清正臣子被情绪裹挟,断案时的能言善辩此刻只剩磕磕碰碰。
陆长生眼尾慢慢泛红“展平,当年之事错的不是你我,而是龙椅上的凉薄之人,当年情形,即便你为我翻案,三书六部谁又敢触怒天颜,而且被天子刻意抹去的真相,无从查证。我自已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如何能要求你完成。展平,我从未怨过你。”
展平紧绷的神思在听到这句话时彻底断裂,他说从未怨过他,是不是代表着他从未期待过他会为他翻案。他可以不顾身份的信任赵浮生,也可以生死相托与裴默同行,甚至能和玉楼春忘年相交,到他这就只剩从未。
从未…他对他来说,就是这般可有可无的人么,那些意气风发的过往,那些把酒言欢的豪情,那些探案求真的岁月,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明明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早认识他,如此过往情谊,在他心中,竟留不下半分位置吗?
展平自嘲的笑起来,笑中有泪“顾青辞,你这话还真是伤人。”
陆长生忍住心中情绪,再一次垂眸“展平,谢谢。”
他在故意刺痛展平,展平在风口浪尖之时来见他,说明做好了放弃所有的准备要帮他。可展平是臣子,他要做的事却是与天家皇权为敌,他日忠义不能两全,展平又该如何取舍。而且展平家中还有需要赡养的母亲,他如何能让他涉足其中。
他要他干干净净的活着,成为他们少时期许那样流芳百世的名臣,千古留名,万古流芳。
此身既已浊,何苦拖友入深渊。
话语如同利刃一寸寸扎进展平的内心,直到击碎他所有强装出来的平静,理智被蚕食殆尽之前,展平再也忍不住,起身“够了”。
陆长生同样心如刀割,话语刺痛的是两个人。
展平转身藏住眼角的情绪,声音沙哑“…我今天来的时候想,即便你要掀翻这天下,我亦与你同往。但我似乎高估了自已,或许你心中已不再视我为友,又或许你从未视我为友,但无论如何,此心不变。”
这些话在陆长生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没想到平素拒人千里之外,最克已复礼的展平,会说出这些话,会告诉他即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仍愿意和他同往,他在他心里的份量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指甲慢慢刺进皮肉,痛感直入心房,陆长生终究没有说话。
展平慢慢仰头,万千遗憾不可言说“我今日从未见过顾青辞,还有…我很庆幸你当年动了剑。”
说罢,提脚离开了屋内,再无回头。
陆长生看向他的背影,背影萧索孤寂,再无当年热枕,手慢慢抬起又无力垂下,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展平才下楼梯,就遇到匆匆赶来的玉楼春,玉楼春如临大敌,紧张道“展大人,有何贵干?”
展平垂眸“不是什么大事,过来寻一个答案罢了。”
玉楼春这才发现展平的眼睛似乎有些红肿,又看了看陆长生未合上的房门,瞬间猜出了原由,出言“展大人,可是为三官案而来?”
展平摇头,慢慢道“是…为故友而来。”
那些贪官污吏还不值得他跑这一趟。
玉楼春又道“若是故友被诬陷,展大人可否还他清白。”
展平知道他要问什么,一语双关“自然,清白二字早该还给他。”
他都不必问出口,便知陆长生与三官案与无关,那样拙劣的栽赃嫁祸,明眼人一看便知,虽有人暗中造势,但能闹到满城风雨,少不得口耳相传,看来心中有鬼之人不在少数。
且看那魑魅魍魉粉墨登场,且看那百鬼夜行几多心虚,而他正好演那捉鬼的钟馗。
七年前没能给他的清白,七年后一并还他。
听到这,玉楼春收起刚刚的利刺,郑重行礼“多谢展大人,展大人,保重。”
展平抬眸看了一眼陆长生在的方向,回礼“保重。”
玉楼春推门进来时,陆长生正看着窗外发呆,知他又再耽于过往,笑言道“怎么,你把展平骂哭了?”
陆长生收回视线,迅速调整好情绪“如果真是那样,我大约也坐不在此处了,他不得随机赠送我天牢一日游。”
玉楼春眼神怀疑“得了吧,没骂也没好到哪里去,你没看到他那个表情,再多呆一秒,我都怕他泪洒当场,好歹也是皇城司指挥使,大权在握的人物,你就不能稍微给人家点面子?说不准以后还用得上人家。”
陆长生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不像你,他…向来不记仇。”
内心却是,他希望他一辈子都用不上他,一辈子不要将他拖入这无望的深渊,一辈子不被因果所困。
他该好好活着。
玉楼春故作痛心“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是人在屋檐下随时掀房顶。”
陆长生假意思考“没有吧。”
玉楼春稍稍正经了些“不和你贫了,你叫我打听的事有结果了,昨天晚上死的是李非、周秉烛、张子为这三个,这三个风评一向不好,死了民间也多是叫好之态,但是…”
陆长生抬眸“但是什么?”
玉楼春叹了口气“但是传言人是你杀的。”
闻言,陆长生眸色微收,凶手杀这三人嫁祸给他的目的为何?这三人是紫荆给他名单上除司马徽外的榜上前三,也是当年皇城之祸和朝阳之死的亲历者,因此凶手将此事嫁祸给他,众人也不会觉得奇怪,他确有杀人动机。
只是将凶案嫁祸给他,凶手又能得到什么?而且能一夜连杀三位大臣,还不被发现,想必是朝中重权在握的人物。
重权在握又与他有旧的,大约只有宁安王和司马徽,宁安王这些年潜心修道,对朝堂之事插手甚少,未必知晓他还存活于世,知晓他存活于世,还在朝中叱咤风云的,只有司马徽。
以司马徽之心智,美人庄覆灭之时,大抵就能猜出他还活着,继而黄鹤楼试探,最终确定结论,想来那时这位丞相大人就想送他一个大礼了。
只是他为何要杀这三人,这三人应当算是他的老部下,对他耳提面命的人物,而且在朝中地位不低,杀了他们无异于自断一臂,他没有理由这么做。还是这三人存了异心,他要借他之名党同伐异,以免其他人兔死狐悲,但这三人那么多把柄在他手中,没理由和他对着干。
司马徽这一步棋,走的着实有些怪,看来他要亲自去见一见那三位仁兄的尸体,弄清楚司马徽究竟想做什么。
陆长生思索间,玉楼春开口道“还有个事情有点意思,想来你应该有兴趣。”
陆长生饶有兴趣的抬眸“哦,什么?”
玉楼春神秘兮兮道“你名声好像变好了,都有人要画你当门神了,当年喊打喊杀,现在都肯让你护佑家宅了,时间还是能让他们看清一些东西的。”
闻言,陆长生微微一愣,言论造神也杀神,当年捧他上云端,后来踩他入泥潭,他人毁誉,从来做不得真。这个节骨眼冒出来这些言论,可不是个好兆头,莫非这里才是司马徽真正要下的棋。
陆长生没叫玉楼春看出来内心的猜测,努力调整好情绪“这是又多了个赚钱的门道?看来我以后除了算卦还可以兼职画门神,感谢他们的信任。”
话音刚落,玉楼春立马激动起来“如果开张的话,第一幅要挂在言栖阁。”
顾青辞的墨宝,他可是惦记很久了。
陆长生笑了笑“好。”
得到这个答复,玉楼春的心情瞬间好了许多,摩拳擦掌道“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但说无妨,看在你这么痛快就答应赠画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帮帮你。”
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陆长生十分煞风景道“我打算去看一看那三位惨死的仁兄。”
裴默言简意赅“夜探灵堂?”
陆长生欣慰点头“知我者,老裴。”
听到这,刚刚打算大干一场的玉楼春,立马头摇的像拨浪鼓“这个我就不和你们去了,听说他们仨死的挺惨,我一把年纪不适合做这么刺激的事,你们早去早回。”
裴默抓住时机“三个鸡腿,我把你那份也去了。”
玉楼春豪气的朝他竖起大拇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