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陆长生和裴默去了三位官员的府邸,按理说这三位官员的尸体要运回大理寺查验,但因案件涉及朝中重臣,皇帝体恤家眷心情,特许仵作验尸后将遗体送回各府灵堂。
因三位官员生前惨死,死后又被仵作验尸,民间多信鬼神之说,故而灵堂内守灵者寥寥。
第一站去的是李府,李非是最早被杀害,也是三位官员中官职最高的。陆长生和裴默绕开巡逻的侍卫后,裴默仅用几颗小石子打晕了守灵的人,带着陆长生大摇大摆的走进了灵堂。
棺椁就停在灵堂的中央,上面还贴了许多黄色的符纸,裴默凑上前看了看符纸,感叹道“连他家人都害怕他尸变,看来这位仁兄生前做了不少孽。”
随后转头看向陆长生,故作神秘的挑眉“怎么样青城山弟子,能不能把这位仁兄的鬼魂召出来问问?”
陆长生无奈扶额“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你再口出两句狂言,今晚他就自已来找你了,说不准相谈甚欢,直接结为异姓兄弟,还能扩展一些冥界的人脉。”
裴默表情僵住“那个,我突然想到房间里面的窗子没有关,要不我回去看看?”
陆长生抱手看着他,意思不言而喻。
裴默吃瘪的去推棺材板,刚刚推开棺材板,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涌了出来,味道直冲天灵盖,裴默臭的受不了,往后退了两步,站定后还忍不住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人活着没有什么味道,死了怎么就这么臭呢?”
陆长生淡定的向前“若是动物闻见同类的尸体,也会觉得奇臭无比,不臭反而不对劲。”
裴默站在一旁,认真思索“我以后死了,你还是把我火化吧,变成这股味道实在受不了。”
听到这句话,陆长生顿了顿,他不知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若真有那一日,大约也是裴默火化他,但他不想让裴默失望,迅速调整好心情道“裴无言,你什么意思?还要我帮你养老送终,你这个算盘打的我都不想说你。”
裴默偏头“居然被你发现了。”
他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当年征战沙场的半分风采,陆长生仰头,无奈道“少吃点鸡腿,我怀疑那东西影响你的智商。”
裴默置若罔闻“别在这里提我挚爱的名字,赶紧看看里面躺着那位仁兄,把人家的棺材板掀开怪不礼貌的。”
陆长生哽住,从见到玉楼春之后裴默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棺材里的仁兄舌头已经被咬断,嘴角被仵作缝了几针防止里面的舌头掉出来,缝制的伤口微微向上,看起来就像在笑,诡异的很。
陆长生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掀开尸体胸口的血衣,等伤口展露完全后,发现了一个细节,死者的心脏并未被掏走,只是将心脏切除后又放了就去,而且重新放进去的心脏上被染了黑色的颜料。
陆长生忍住血腥气带来的反胃,仔细观察着尸体被染黑的心脏,通过对心脏附着物的味道,质感还有习性等来判断,最终确定给心脏染色的东西是墨,这墨还有些特殊,是千年不掉的徽墨。
徽墨贵如黄金,一般只做典藏,鲜少会拿出使用,死者财力雄厚,家中有徽墨不算稀奇,但若寻常书写都用徽墨,未免暴殄天物。再者,若非识文断字加之见识广阔之人鲜少识得徽墨,凶手特意用徽墨给心脏染色,说明凶手能够辨别墨的种类,不说学富五车,也至少是位见识渊博之人。
此外,任何行为都有动机,凶手用徽墨染心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说死者心黑,还是想告知世人他贪墨,亦或是借徽墨中的徽字提醒查案的人,凶手名字与徽有关,朝堂之上名字有徽且此时在金陵城的只有司马徽一人。
如果是这样,指向又过分明显,若是司马徽杀了这三人,又何必大张旗鼓用徽墨染心,将自已置于怀疑中心,而且司马徽自已也不甚清白,这种侮辱之举,他自已恐怕做不出来。但若下手的人无司马徽授意,又为何专挑在自已入城之时,将矛头指向自已,若说是巧合,其中蹊跷处未免太多。
陆长生微微蹙眉,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树欲静而风不止。
陆长生又用匕首朝胸口周边拔了拔,发现胸口的伤口一气呵成,而且伤口干净利落,看起来熟稔非常,最重要的是,伤口处有一小圈不明显的擦痕。
这种擦痕是刀柄抵在伤口处转动时形成的,凶手将作案工具整把的没入了死者的胸口,转动剜心时造成了擦痕。这样来看,凶手使用的这个作案工具并不大,可以便捷的藏在袖中,而且凶手应当将这个场景推演过千百遍,否则下手不会如此干脆利落。
另外,尸体身上再无其他伤痕,说明死者是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被偷袭的,而且凶手是死者熟识的人,不然不会全无防备,再者凶手袭击的方向是正前方,若非熟识之人,不会选择这个位置。
死者应该极信赖这个凶手。
综合来看,凶手是司马徽的可能性极大,而且大概率是他自已亲自动的手,但如果是他,剜心之举不符常理,徽墨之事也难以解释,莫非凶手还有第二批人。
如果还有第二批人,这些人又是如何判断第一批人的杀害目标,然后紧随其后完成这些事的,字条又是哪一批人留下的?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迷雾重重,陆长生将棺材板轻轻合上,裴默抱手走过来“怎么样,心里有底没有?”
陆长生蹙眉“有一些猜想,但还要去案发地点看看,尸体的痕迹不足以推断出结论。”
裴默点头“这样也好,来之前我特意打听了下,李府书房自出事后便一直封禁,似乎是展平的授意,皇城司的人可要比那些侍卫难缠的多,避免引人注目,我们从屋顶下去。”
陆长生言简意赅“行。”
裴默和陆长生到屋顶后,裴默娴熟的挪开屋顶上的瓦片,动作行云流水,很快就清出一个小洞。
看着裴默娴熟的样子,陆长生表情愣了片刻,看来这厮不是第一次干偷听人墙角这种事,佩服的朝裴默竖了大拇指。
前有他顺金玉令,后有裴默挪瓦片,横竖都不是体面人。
裴默豪气的大手一挥“不要在意这么多细节。”
陆长生凑着小洞观察书房内的景象,很快就发现了异常,书桌上摆着一壶格格不入的酒,距离这酒不远的地方就有干涸的血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想,随手捡了一个石子,弹开了酒壶的盖子。
酒盖刚刚错开,一股浓重的酒香就窜了出来,陆长生对味道向来敏感,很快就分辨出这是名酒春风的味道。
陆长生瞬间明了,为何展平会来言栖阁,春风产量稀少,天下只有玉楼春会酿,而玉楼春与他又是忘年好友,加之现场指向意味明显的字条,还有之前美人庄的蛛丝马迹,展平很难不联想到他在言栖阁。
只是春风是他和司马徽相遇见的依始,春风摆在此处,凶案又和司马徽脱不了关系,看来司马徽是想告诉他,他知道他回来了,这几个人就是他送给他的大礼。
他究竟想做什么?
看到此处,陆长生慢慢盖回瓦片,垂眸“我心里大约有答案了。”
裴默好奇开口“是谁这么丧心病狂?”
一夜连杀三位重臣,没有能力手段外加精神方面有点问题是万万做不到的。
陆长生言简意赅“司马徽。”
裴默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他不是公主旧臣吗?”
裴默对司马徽的印象不差,司马徽布衣出身,无权无势,硬是凭借一身才华立于朝堂,后来更是用雷霆手段打破了世家对朝廷的垄断,让平民学子也有平步青云的机会,真正做到朝阳公主提倡的“不拘一格降人才。”
因为此事,世家至今对司马徽恨意难平,民间赞他“一身系社稷安危,爱憎毁誉,等於浮云”,是好几次挽大厦之将倾的人物。如果没有司马徽,大晟早在七年前就气数已尽,是他一路支撑到如今,虽然传闻他铁血凉薄,但所做之事大多有益民生。
而且当年裴默还在军中之时,武将贪污军饷,将土多有怨言,导致土气低迷,屡战屡败,司马徽奉旨查办。那时司马徽还未位极人臣,只是挂名户部的一文臣,还没有开始调查就遭受了莫大的阻力,武将甚至放言要他全家的命,面对如此嚣张的守城武将,司马徽丝毫不惧,单枪匹马就敢赴边关查案。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司马徽被守将亲卫拦在军营之外,不让他骑马入营,土兵都等着看他的笑话,嬉笑之声不绝于耳。司马徽置若罔闻,直接翻身下马,一路高举圣旨走到中军大营,红色的官袍格外显眼。
他看到那抹身影的时候还在想大晟朝终于出了一位铁骨铮铮的文臣,风骨不逊古时名臣,肖老丞相后继有人。
后司马徽同守将据理力争,短短三日便将守将贪墨的军饷全部查清,半日便将拖欠的军饷分发完毕,如此能力风骨,他再未见第二人。
那时他还以为他会是承袭朝阳公主之遗志,守护大晟山河之雄风的中流砥柱,现在看来,凉薄有余而仁心不足,当年的风骨已浸权力,终是物是人非。
裴默心中几多感叹,问了一句“那现在怎么办?”
陆长生目光慢慢放远“去看看另外两位仁兄,如果情况一样,就可以肯定这个答案了。”
和陆长生设想的一样,另外两位死者的情况和李非出入不大,除却匕首下刀的位置,伤口上的擦痕如出一辙外,书桌上都放了名酒春风。
看到此处,陆长生内心的想法越发明晰。
探完三官府邸后,两人回了言栖阁,玉楼春急的在楼中走来走去,看到两人七上八下的心才落了下去,追问“怎么样?”
陆长生坦然道“大约知道是谁想见我了。”
玉楼春听的云里雾里“那现在怎么办?”
陆长生抬眸“去见见那位费尽心血布局的相国大人。”
难为司马徽日理万机,还想得起他这个废人,如此深情厚谊,不去见见他说不过去。
裴默轻描淡写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去把他抓过来。”
说罢,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陆长生无奈道“一朝丞相岂是说抓就抓的,抓了之后呢?三个人一起被通缉,从此亡命天涯?”
裴默略微思考,就道“也行,听起来就很刺激,反正他们也抓不到我们,隔三差五还可以来刺激他们一下,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武学的巅峰。”
听完裴默不靠谱的发言,玉楼春激动起来“是很有趣。”
看着越来越偏的两人,陆长生无奈扶额“你们别搞的很兴奋的样子,我的名声好不容易有点起色,让我多维持几天。而且他知道我活着,却没把这件事报给小皇帝,就是等我去见他。”
陆长生这样说,说明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裴默正经起来“你想去见他?”
陆长生点头。
裴默抬眸“我和你一起去。”
不能不去,那他就陪他一起去,便是龙潭虎穴闯了又如何。
陆长生摇头“不止此事,我与他恩怨纠葛太多,还有其他事要问他,而且他那般谨慎的性子,多一个人就见不到他了。”
而且若真的有事,他希望裴默能活,万般罪业他自消。
裴默立马否决“我不同意,他要杀你怎么办?”
玉楼春也道“这的确不是一个稳妥的办法。”
陆长生慢慢道“他如果要杀我,直接告知小皇帝我活着的消息就够了,何需亲自动手,他设下这个局造势,就是为了逼我见面,他大约有需要我来做的事,那件事情完成之前,他不会动我。而且你在这里,就是我的后路。”
一句后路堵死了裴默拒绝的余地,裴默慢慢握拳“若你三刻不归,我必屠尽丞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