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三人趁着夜色拉着“跑得快”摸回言栖阁时，四周静谧无声，只有远处的打更声偶尔传来。推开门就发现楼中小厮已尽数被迷倒，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整个楼中安静的不寻常，让人心中生起一丝不安。
裴默警觉地将两人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手指紧握着身侧的缚龙枪，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一个清冷女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是我。”
三人惧是一惊，他们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站在楼梯口，她面容清冷，手中拿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宝剑。
她的眼神淡淡扫过三人，最终停留在陆长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感，似乎对他的变化很是不忍，慢慢道“好久不见，顾青辞。”
陆长生愣住，是杨珩。
曾经不知她心意，还可做为朋友相处，现在知晓她心意，相处难免尴尬，陆长生压下心头的不自然，慢慢道“好久不见，杨阁主。”
玉楼春和裴默八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不肯放过两人脸上的任何细节。
杨珩闻言，笑了起来，笑容有些苦涩“这个称呼还挺陌生，不过听起来不错。”
陆长生温和道“你做的也很不错。”
言下之意，她这些年将碧海潮生阁经营的很好，庇护中了阁中门人的性命。她是世家小姐，不入碧海潮生阁也可锦衣玉食一生，却在皇城之祸后选择同碧海潮生阁站在一处，顶着风雨逆流而上，为阁中人撑起了一片净土，让碧海潮生阁才不至于被蚕食鲸吞。
阁中门人除却二十四豪杰和各武林人土外，还有许多陆长生当年从战场救下的孤儿乞丐，不同于其他人的选择众多，他们没有碧海潮生阁的庇护很难存活下去。当年他被定义为反贼后，阁中豪杰各奔前程，他捡回去的这些孩子就成了首要的抛弃对象，是杨珩力排众议保下了这些孩子，给了他们一处安身立命之地，不至流离失所。
他一直很想谢谢她。
闻言，杨珩垂眸，眼中情绪复杂，他肯定了她的努力，却也和她划清了界限，他一直都是如此…不肯给她半分希望，罢了，不能得到的月光就让他永远高悬苍穹，成为世人仰望的存在，她绝不允许他再落污泥。
思及此，杨珩努力调整好情绪，不让内心的波动在脸上显现出来，尽可能的自然道“听说，你有了另一个名字？”
她想亲耳听一听他的旧事，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
陆长生顿了顿，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坦然道“嗯，叫陆长生。”
杨珩慢慢念着“陆长生”，而后垂眸道“不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陆长生颔首“多谢。”
语气一如既往的客气且疏离。
杨珩忍住内心的失落，藏住眼底的情绪，故作轻松道“先别急着谢，我来是有事想同你说。”
陆长生微微偏头“什么事？”
杨珩看了他一眼，眼中情绪难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单膝跪地，将怀中门主牌置于掌心，举于头顶，动作轻柔而又坚定“碧海潮生阁全体门人请阁主回阁。”
陆长生惊诧出声“杨珩？”
他没有想到杨珩会如此，他今日太安殿取剑已彻底和皇室撕破脸皮，从今往后和他相关的人都会被定义为反贼谋逆，碧海潮生阁花了七年时间才祛除了他的影响，如果此刻再牵扯其中，杨珩七年心血将毁于一旦。
他不愿如此，不愿看到碧海潮生阁再被污名附着，不愿看到其他人再被扯入其中。如此浅显的道理，杨珩不会不知道，知道还如此决然，说明她已经做好了倾尽所有帮他的准备，他实在无法再承这份情。当年她护佑阁中一事，他已欠她良多，如今重新做回顾青辞，他做不到再将她扯入争斗。
似乎是看出他的犹豫，杨珩再一次表明态度“我说过，碧海潮生阁只会有一个阁主，你就是唯一的阁主，之前七年是我越俎代庖，现在也该物归原主。”
杨珩态度坚决，陆长生不知该如何回应，想先扶她起来，但男女有别不好碰触，动作罕见的慌乱“你先起来。”
杨珩身形纹丝未动，一字一句“你知道我的，我一向执拗，若阁主不接下这个令牌，我便一直跪在此处。”
她这次说的是阁主，她在逼他接下这块令牌，她知道以顾青辞的脾性，绝不会做出争权之事，但争端已起，王朝与他势不两立，他需要碧海潮生阁的帮助，她必须逼他做出这个决定。
七年前，她不能让碧海潮生阁站在他这边，七年后，她要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后。
她要他赢一次。
陆长生垂眸，不忍开口“杨珩，我早不管江湖事，你何苦如此。”
杨珩抬眸，神情坚定非常“只要你是顾青辞一天，碧海潮生阁就不会易主，我说过，碧海潮生阁的阁主只会是顾青辞。我替你守了七年，现在你回来了，总不能再让我替你守，你总得让我潇洒几日，宫女到年限都还会放出宫去，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待在碧海潮生阁吧。”
陆长生顿了顿，他知道杨珩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让他重新接管碧海潮生阁，可一旦踏出了这一步，就如同箭在弦上不可回头。
而且杨珩来此不会是一时意气的结果，她肯定想过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知道了这个结果还来到此处，足以看出她的决心。
杨珩决心已下，若他此刻不拿门主令牌，杨珩恐怕不会轻易离去，便是离去，若离去之后她想为他报当年之仇，他根本无法阻止，他不希望再有人受伤，他想因果只终结于他一个人。
思及此，他决定拿回令牌，只有这样，他才能克制碧海潮生阁的行动，保护阁中所有人。
陆长生慢慢拿起杨珩手中的令牌，曾经熟悉的令牌此刻却变得有些陌生。
似乎是怕他反悔，杨珩立马拱手“杨珩贺阁主七年归来，碧海潮生阁门人已尽数知晓阁主回归之事，阁主可放手去做想做之事，阁中所有人都愿为阁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陆长生用令牌扶住她“现在可以起来了吧。”
杨珩这才缓缓起身，不敢看陆长生的眼睛，垂眸“抱歉，我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如果不这样，他根本不会接下这个令牌。
陆长生慢慢开口“我说你做的很好，不是骗你，我离开这些年也时常听闻碧海潮生阁的消息，我很庆幸它在你的手中，真的觉得你赋予了它前所未有的生机，越来越像我们当初立阁之时的愿景那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不平喊怨，我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我才说你做的很好。
我有想做的事不假，但这些事仅限于个人恩怨和阁中誓言毫无相干之处，我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让这么多人因为我的私怨流血牺牲，我能够处理好这些事情。而且你我都清楚，若是碧海潮生阁参与进来，就变成了朝堂和江湖的争斗，斗来斗去苦的还是百姓，这和我们创立碧海潮生阁的初衷大相径庭。阁中多是可怜人，尝尽了人世之苦，好不容易能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我希望他们能够平安一生，不要被他人爱恨裹挟。”
杨珩眼中泪花闪现，他永远都在考虑他人，看不到自已的伤痕累累，宁可一个人与黑暗争斗，也不肯让黑暗沾染他人，情绪渐渐失控“所以呢，你打算和从前一样，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顾青辞你不是神，你也会受伤流血，七年前已是侥幸之至，若是你再一去不回，你要我们怎么办，要我们这些期待着你回来的人怎么办？
你问问裴默，这些年大家活的就像行尸走肉，每次见面只有一句找到了吗？次次满心期待，次次失望而归，顾青辞你能不能别总是一个人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我们现在出现在这里就是要和你并肩前行的，不是要听你拒绝的，你不愿牵扯碧海潮生阁无辜之人，我理解也支持，但自愿和你站在一起的人，我无从干涉。”
闻言，裴默不受控制的低头，眼眶微微泛红，那段漫无目的寻找的日子实在太过绝望。
最后一句话冲击着陆长生的神志，他慢慢道“…什么意思？”
杨珩抬眸，语气有些颤抖“当年你救下那些孩子都已经长大了，他们没有一日不期待你的归来，没有一日不想为你报仇，我今日来此不止代表我，更是代表他们，他们让我问问你…他们的英雄何时归家。”
话语唤醒了陆长生尘封的记忆，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些小孩是他当年从各处捡来的，或山林战场，或闹市湖边，都是流离失所的苦命人。许是小时候颠沛流离多了，他不想这些孩子也遭受同样的苦难，所以总忍不住往碧海潮生阁带。
那时他们都说长大以后要成为和他一样的大英雄，谁知还没有等到他们长大，他就成了天下人口诛笔伐的狂悖反贼，污言秽语加身，他还以为他不再是他们心中的英雄。
陆长生眼中情绪万千，缓缓开口“你告诉了他们当年的真相？”
杨珩摇头，一字一句“不用我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一直都相信。”
他们一直都相信拯救他们于苦难的英雄，不会是皇室编排的反贼，他们在乎的只是他有没有受伤，龙潭湖水冰不冰，他什么时候回来。
杨珩继续道“所以，为了他们的深情厚谊，也为了这七年等待，顾青辞，让碧海潮生阁站在你身后一次，并非是因为阁主门令，而是大家愿意如此。”
愿意为他舍命以赴，愿意为他与天下为敌，不是因为他是阁主，更不是因为旁的什么，只是因为他是顾青辞。
他值得。
听到这句话，陆长生身体微微颤抖，他从未期待过受恩之人回报于他，也从未奢求过谁要一直等他，可突如其来的期待和支持，让他这颗千疮百孔的心有了一丝生机，好似枯木逢春。
他不由回想起青城山醒来的那段时日，日日看到的都是背叛和污蔑，让他盲目的以为没有人希望他回去，他的存在是碧海潮生阁的耻辱，他带给他们的只有麻烦，他们恨不能从来没有认识过他…所以即便万分艰难之时，他也从未动过回去的心思。
当他听到杨珩的话，当他知道阁中有人期待着他回去，有人还当他是英雄时，枯寂的心重新流过新生暖意，融化心中冰封冰河，他原来也期待着他人的救赎，他并非铜墙铁壁。
眼中闪过细碎晶莹，过往的刺痛在慢慢治愈。
他垂眸藏住眼底的情绪“…杨珩，谢谢，也替我谢谢他们。”
真的，谢谢。
杨珩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颤声道“所以这一次可以让我们参与其中了吗？”
可以…让她保护他一次吗？让她来替他揪出暗处的毒蛇，让她来处理这些复杂的事，让她替他挡住阴谋诡计暗箭明枪。即便他们再无可能，即便他永远不会看见她，她也想要明月永远高悬于苍穹之上，想要天之骄子永远不跌落神坛，她要他月光皎皎不染浊，她要他稳坐神坛无风雪。
她要他还是顾青辞。
杨珩的眼神太过期待，陆长生无法拒绝，沉默良久，拱手道“…那就请杨副阁主，帮我完成两件事。”
语气郑重无比，杨珩是他敬重的人。
得到肯定的答案，杨珩罕见的笑起来，笑中有泪“阁主但说无妨。”
陆长生慢慢道“帮我找冰莹床的线索，还有一名宫中放还叫梧桐的嬷嬷。”
杨珩颔首，一字一句“杨珩得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