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和司马徽谈话后,宁安王难得对赵浮生重了语气“你究竟有没有见过顾青辞?”
赵浮生抬眸“见与不见有什么区别,父王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宁安王脱口而出“怕他伤害你。”
他这一生坦坦荡荡,唯独算计了顾青辞,当年他为了得到白玉冰枕给赵浮生治病,同意了皇帝那堪称卑鄙的做法,布局了皇城之祸,顾青辞也因此和他成了死仇。
赵浮生愣住了。
似乎没想到自已会说出这句话,宁安王也顿住了,他垂眸藏住眼底的情绪,尽可能的平静道“你是你母亲留在世间最后的念想,我绝不能让你出事,这是我对她的交代。”
听到这句话,赵浮生笑起来,笑容有些自嘲“父王,有些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您那么爱母妃,却那么讨厌我,似乎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是莫大的耻辱。父王,我从小就期盼着有朝一日你我可以像正常的父子一般,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和您说出心里的想法,您也会真心实意的为我感到高兴。
可是父王,你一次次的冷漠和忽视,让我觉得我就像垃圾,而您恨不得甩开这垃圾。等我对您彻底心灰意冷之时,您又告诉我,您不能让我出事,这是您对我母妃的交代,可父王,我呢?除却对母妃的爱屋及乌,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在意?”
这是赵浮生第一次当着宁安王的面说出这些话,这些年,每一个人都告诉他,他的父母鹣鲽情深,是世间难寻的佳偶。可这样世人眼中的爱侣,却都讨厌他们的孩子,他们恩爱不假,讨厌他也是真,他记得小时候,他看到他们在一处笑的开怀,就兴高采烈的跑向他们时,看到他,他们的表情忽然僵住,就像是突然吃到苍蝇一般。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夸他聪明漂亮,只有他的父母从一而终的讨厌他,他不明白这讨厌的由来究竟为何,只知道他似乎从出生开始就不被期待。
后来母妃离世,宁安王府一瞬孤寂,父王也似行尸走肉一般,再无半点明亮色彩。他一个人坐在院中看太阳东升西落,直到夜晚漫天繁星,没有人陪他说话,也没有人在意他内心孤寂,他似乎只是宁安王一个可有可无的摆件,只要摆在那就可以了,没有人会去看瓶底裂缝如何。
直到遇到朝阳姑姑,笼罩在他头顶的乌云才慢慢散去,朝阳姑姑补齐了他生命中缺失的爱,让他知道,他也是值得被爱的。但对他好的人,似乎总不长久,没有几年朝阳姑姑也薨逝了,他再次变成了一个人,一个人看东升西落,一个人数满天繁星。
朝阳姑姑薨逝后,他的父王似乎一瞬间开始爱他,他还以为自已得到迟来的爱意,想要抛去过往的隔阂,和他如寻常父子一般相处,就当他做好这个准备的时候,王府中络绎不绝的大夫告诉了他真相,根本没有迟来的爱意,而是他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他想留他一口气在,不至于辜负亡妻。
从始至终,他都是他痴情的见证者,而非他舐犊之情的儿子。
宁安王难得动容“慎儿…”
他不知如何解释,也无法解释,只能唤了赵浮生的小名,这个名字还是他和临安一起给他取的,希望他修已慎独,一生平安。
临安并非不爱他,不然也不会在取名之时想把天下最好的愿景都给他,只是临安从匈奴回来已有离魂之症,而赵浮生眉眼有三分肖似其父,临安一见到他就会无法控制的想起在匈奴那段屈辱的岁月,进而癫狂,他无法接受临安那么痛苦的样子,也无法平常对待让临安痛苦的赵浮生,只能远离。
可他忽视了一个孩子对于父母之爱的渴求程度,他一次次的回避与推开,让想要靠近他的孩子变的沉默,他不再兴高采烈的奔向他,也不再笑眯眯的捧着糖来给他,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孩子渐渐变的沉默寡言。
当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赵浮生的内心已经建起无数高墙,而他越不过这高墙,也不知如何靠近,幸好朝阳走近了赵浮生,让他挥去了阴霾,他很高兴看到他的转变,愧疚将他养成如此模样。
那时他想,曾经做错了事,总有一生去弥补,可他忘记了,有些事情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即便勉力缝补,也不过白瓷有隙。
压抑心底的想法被全盘托出,赵浮生红了眼眶“父王,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要答案了,我只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想知道皇城之祸究竟为何?您又为何笃定顾青辞会伤害我?”
时至今日,他不想再去追问父母不爱他的缘由,木已成舟,他也回不到幼时,他只想弄清楚当年的真相。
宁安王鼻尖酸涩,迟来的悔悟没有意义,他亏欠赵浮生,不想再瞒他想知道的真相,慢慢仰头“你真的想知道吗?即便真相可能会击溃你所有的认知,即便亲近之人可能会面目全非…也想知道吗?”
赵浮生眼眶通红“是。”
即便真相鲜血淋漓,他也想知道真相。
宁安王闭上眼睛,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嘴角微微抽动“七年前,先皇筹划了皇城之祸,想要击杀顾青辞,我为了白玉冰枕…自愿成为了先皇的刀。”
闻言,赵浮生不可置信,瞳孔里满是震惊“所以…顾青辞根本不是谋逆反贼,是先帝想杀他。”
所以他知道的真相,全部都是粉饰过的结果,顾青辞不是谋逆反贼,他是皇城之祸的受害者。
宁安王慢慢点头,继续“是,先帝生性多疑,顾青辞又太过惊才绝艳,先帝不会允许声名超过自已之人活在世上的,而且…”
赵浮生愣住,他想过皇家凉薄,没想到还如此不堪,仅为了这样蹩脚的理由,就要给他人编排莫须有的罪过,慢慢道“而且什么?”
宁安王叹了口气“而且帝王之术在于制衡,碧海潮生阁脱离朝廷掌控,还能影响朝局民意,这样的门派,朝廷是不会允许他存在的,皇城之祸看似是先帝想杀顾青辞,实际上先帝是想杀江湖中所有的不臣之心,顾青辞只是一个幌子,但这个幌子太过耀眼,也不能活。”
听到这,赵浮生神思已混沌,他以为的正义是不堪,他以为的反贼是污蔑,王朝随意篡改真相,天子无故定人生死,他想起黄鹤楼下指责陆长生的一句句诛心之语,险些站立不住。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赵浮生面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那…姑姑呢?姑姑是怎么死的?”
宁安王缓缓开口“公主之死我并不知情,但肯定并非如传言所说,顾青辞没有伤到公主。”
闻言,赵浮生指甲扣入皮肉,泛出道道红痕,喃喃“…怎会如此?”
宁安王垂眸,话语一句一句击碎赵浮生的世界“顾青辞没有伤害公主,相反公主亲手杀过他。”
赵浮生颤声“…什么?”
就连这个,也是假的吗?
宁安王慢慢道“七年前,金陵行宫,公主亲手杀了顾青辞。”
赵浮生不敢相信,摇头“怎么可能,姑姑那么喜欢顾青辞,她怎么可能会杀他?”
听到这句话,宁安王面色陡变“你说什么?公主喜欢顾青辞?”
他只听闻顾青辞爱慕公主,从未有人提过公主亦心悦顾青辞。如果是这样,曾经的不合理之处都有了解释,为何皇帝非杀顾青辞不可?公主又为何迟迟不愿动碧海潮生阁?
但如果是这样,公主又怎么会同意诛杀顾青辞,而且是亲自动手?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似乎也不是全部真相。
赵浮生没有回答宁安王的问题,继续追问“…父王亲眼见到了吗?”
他想知道父王有没有亲眼见到姑姑杀了顾青辞,他想知道还有多少他以为的真相是污蔑,他想知道陆长生究竟遭遇了什么。
宁安王看着赵浮生因为不敢相信而颤抖的身体,心中不忍更甚“我没有亲眼见到公主如何杀了顾青辞,我到的时候公主身上已经溅满了鲜血,失魂落魄的看着龙潭湖底,先帝告诉我,公主亲手杀了顾青辞。”
闻言,赵浮生忽然想起,黄鹤楼下他提剑问陆长生,陆长生沉默良久的那一句“我没有”,那时他以为他在说谎,没想到他说的是真话,他…没有伤害过姑姑,相反他才是被伤害的那一个人。
可姑姑为什么要杀他,当真是因为所谓的忌惮和猜疑吗?可姑姑曾撇下无数庆生之人,夜登摘星楼看他舞剑,当时情态绝非演戏,姑姑看他的眼神和世上所有人都不同,那是自心底而起的一腔欢喜情意,他不相信姑姑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如此,就算他不是姑姑的心仪之人,姑姑也不会因为这样的理由就随意剥夺他人性命,其中肯定还有原因。
父王说的,还有他知道的,都不是全部真相。
思及此,赵浮生不禁出言确认道“那其他大臣呢?还有谁参与了皇城之祸?”
如果还能找到当时皇城之祸的亲历者,是不是就能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宁安王知道他的意思,慢慢摇头“参与皇城之祸的人,除却死去的三官只剩我了”。
话音刚落,赵浮生就明白了父王今日失态的缘由,当年亲历之人逐一惨死,他作为最后的幸存者,难免会猜忌下一个会轮到他和自已,所以才会风声鹤唳,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
但如果陆长生真的想杀自已,他又怎能安然无恙的站在此处,陆长生只要稍稍抬手,他就能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还有陆长生从未对他流露过嗜杀之意,相反一直在救他,从荧惑守心再到安康村求药,这又是为什么?
思绪纷杂,但赵浮生肯定陆长生不想杀他,慢慢道“…父王,他不会杀我。”
这次轮到宁安王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莫非司马徽说的是真的,去姑苏城的那一路他就已经见过顾青辞了?那他与暗卫失联也是和顾青辞有关吗?顾青辞究竟想做什么?
赵浮生慢慢抬眸,不再隐瞒“我已经见过他了。”
他全盘托出,是想打消宁安王对陆长生的疑虑,让他知道陆长生不会伤害他。
宁安王眼中露出嗜杀之意“什么?”
赵浮生慢慢道“我见过他了,他没有杀我,相反他救了我,不止一次。”
宁安王无法理解“为什么?”
在他的世界里,顾青辞和他是死仇,既然是死仇又为何肯放过自已的儿子,他放过赵浮生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了那个秘密,如果他知道了这个秘密会不会用那个秘密伤害赵浮生。
如果是这样,赵浮生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下,临安也会重新成为谈资,他绝不允许。
他要赵浮生永远只是赵浮生,他要无人能打扰临安的安宁,他要赵浮生只是他和临安的孩子而非其他的什么。
宁安王的面色逐渐阴沉。
赵浮生垂眸,慢慢道“我也不知道,但他的确救了我一次又一次,父王不是疑惑为什么我回来之后一直没有发病吗?因为他为我寻了药,还赠了我荧惑守心。”
宁安王语气稍重了些,不可置信“他赠了你荧惑守心?”
他记得今日早朝时,司马徽说过顾青辞身上有祛毒的宝物,想来就是赵浮生说的荧惑守心,可荧惑守心是顾青辞用来吊命的宝物,又怎么可能拱手相让,但不可否认,赵浮生身上的毒的确淡了很多,连日夜纠缠的梦魇都消散了下去。
顾青辞究竟想做什么?
赵浮生点头“是。”
宁安王再问“他对你很好?”
赵浮生依旧点头“是。”
宁安王沉默了。
赵浮生缓缓抬眸,声音低沉而缓慢“所以父王,是我们亏欠了他,您不要再伤害他,若我知道您动了手,我会恨您…别让我恨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