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赵浮生诓出城后,陆长生驾着马车带着他七绕八绕,五行八卦都用了个遍,才将身后的暗卫甩干净,来到了一个悬崖。
满月高悬,悬崖绝壁,一地碎石嶙峋。
赵浮生一脸期待的掀开帘子,看到空空如也的悬崖后,发出了灵魂提问“神棍,我们怕不是迷路了。”
别说人了,连鸟都没有一只,名副其实鸟不拉屎的地界。
被质疑的陆长生异常坚定“就是这里。”
赵浮生看着脚底的碎石,揉了揉眉心“你要不要再算一下,这实在不像有人的地。”
还没等陆长生回答,悬崖边缘就突兀的涌出一片浓雾,大雾迅速向周围扩散,慢慢吞噬了周边的景物,直到将悬崖彻底包裹,包围后浓雾中才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影。人影身高八尺有余,背着一把硕大无比的刀,刀锋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就像地府来的鬼差,让人不寒而栗。
赵浮生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寒意笼罩了全身,不由得看了一眼半吊子的自已和比自已更不靠谱的陆长生,绝望的揪了揪陆长生的衣袖“要不,咱换个日子再除暴安良。”
再待下去,除的可能是他们。
没成想,历来不靠谱的陆长生却一改往日的萎靡不振,大义凛然,神情坚定“不行,他作恶多端,今日绝不能让他再跑了。”
赵浮生瞪大双眼,不明白他的勇气怎么来的如此不合时宜,只能苍白的劝诫“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还没说出口,陆长生就“嗖”的一下飞了出去,飞出去的时候还顺便点了他的穴。
赵浮生不可置信,疯狂腹诽“他是疯了吗?他看不到人家一个有他两个大吗?”
头回见有人上赶着挨打的。
希望他对面的那位仁兄别打的太快,不然伤自尊不说暗卫也赶不过来。
一天天的都什么事。
陆长生约莫是在人影前三四米停下的,他看着浓雾中的身影脚步逐渐放慢,浓雾后的人代表着他不堪回首的过往,如果他等浓雾后的人踏出浓雾,就意味着他承认未曾与过往割席。
那人在逼他,逼他知道他终究不能只是陆长生。
沉默良久,他慢慢道“好久不见,鬼差无常。”
有些事情无法回避,就比如…宿命。
高大的人影听见这句话,缓缓从浓雾中走了出来“你来,我很高兴。”
来人大约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目若雄鹰,表情阴鸷,手中握着一封沾血的人皮卷轴。
陆长生淡淡打量着他手里的人皮卷轴“你如此行事,我当然要来。”
鬼差无常看着他,只一眼就知道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已经被时光消磨,只剩下一副行将就木的躯壳。这副躯壳里的人曾是天下最惊才绝艳的剑客,剑指太安殿,风华动九州,是江湖人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峰,也是他心里最敬重的英雄。
可现在…
九州传奇依在,剑客却失了剑心。
物是人非事事休,鬼差无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久不见,顾青辞…顾公子。”
顾青辞,已经七年没有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被这一个名字唤醒,他却不愿再踏足其中。
前尘往事只能是往事。
他垂眸,摸着身上的玄黑道袍“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我更希望你叫我陆长生。”
在他心中,顾青辞早已和前尘往事一并死在了金陵城,现在的他只是陆长生,不用承担任何期待,只属于自已的陆长生。
或许是看出了他眼中的坚决,鬼差无常表情微动“中了无间的人,怎么求长生?”
陆长生笑的没心没肺“可能是因为长生短命听起来才讽刺。”
取名长生,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要长生,他把自已当成一个笑话,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长生短命,他只想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夜,然后化作一堆烂泥,让世人再也记不起顾青辞。
察觉出他话中含义,鬼差无常的表情瞬间狠戾,刀的寒意也更甚,一瞬间杀意弥漫,雾气也出现了丝丝血红色“你应该杀了他们,他们背叛了你,你就该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背叛的人不值得原谅。”
陆长生无力的笑了笑,杀了他们吗?可如果他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呢?
动乱之因皆由他始。
如果没有他,一系列的悲剧也不会发生。
他抬眸看了看天上的满月,或许不久的将来他也可以去到自已该去的地方,结束这笑话般的人生。
见他不回答,鬼差无常朝前走了一步“公子,我会为你杀了他们,剥皮抽筋,茹毛饮血。”
陆长生愣了愣,他没想到,最后为他不平的,不肯放下的是正道最为鄙夷的杀手,地府的鬼差。而那些他所谓的好友,无一不在那件事后与他割席,歃血为盟的情谊比不上记恩的无常。
而他只是给过他无心插柳的善意。
他感念他的情义,却无法接受他的方式,只能摇头“无常,顾青辞已经死了,人死债消。”
无常双眼猩红“为什么?”
他不能明白,为什么这么大的仇恨可以消融,为什么伤害他的人可以放过?他是照尽他灰暗人生里的月光,是告诉他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的神明。
他应该被万人敬仰,应该光芒万丈,而不是沦为皇权弃子,毁于小人之手。
陆长生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也不敢直面他的问题“…没有为什么。”
他恨过也怨过,可恨怨所系的人已经归于黄土,再浓烈的爱恨,也无法得到回应。
如火花投入大海,怨恨无踪。
无常抬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可我想要他活,活的好过千万人。”
陆长生闭眼“可顾青辞自已…不想活了。”
无常看着他“这就是公子最后的答案吗?”
陆长生不敢看他的眼睛“是。”
无常仿佛一瞬间脱了力,握着人皮卷轴的手慢慢松动“公子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陆长生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要杀段错?”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无常的拳头重新收紧“无间是他献给狗皇帝的,他该死,我恨自已无能,还让他多活了七年。”
陆长生不可思议,语气颤抖“你是为我寻仇?”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诱因。
无法避开的命运迷局。
无常眼神赤诚“我欠公子人情,这人情就用人命来还。”
陆长生眼尾通红“他献毒时也不知这毒会用在谁身上,怪不到他。无常,地府阴冷我希望你做回人间之人,别再染血腥了。”
无常摸着腕间的匕首,笑中有泪“他们只当我是刀,都想要我死,只有公子想要我回人间,可公子…我回不了头了。”
陆长生还没反应过来他话中含义,他便将腕间的匕首送入胸口,语气虔诚“我以我命为拜帖,恭迎公子入江湖。”
陆长生不可置信的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可瘦弱的身体根本扶不住他,他扶不住他,也救不了他,陆长生第一次如此痛恨这副残破的躯体。
鬼差无常脱力的半跪在地上,嘴角溢血“公子,做顾青辞吧。”
陆长生将所剩无几的内力捻于一指,哪怕一命换一命他也想为他求一个生机“别说话了,我马上…”
话音未落,鬼差无常就最后的力气阻止了他“公子,没用的,匕首上我涂了见血封喉。”
陆长生一瞬间瘫软“…为什么?”
无常将染着自已血的人皮卷轴塞到他手中“公子,这是我自已选的道,生死自负,我不后悔,只是抱歉…毁了你的平静生活。”
他这样的人,终究做不了寻常人。
陆长生拿着温热的人皮卷轴,那种温热灼心“我要这东西干什么,我要你活。”
无常眼睛通红“公子,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的使命已完成,前方…还有人在等你。”
陆长生痛苦的摇头“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无常释然的看着他“公子会知道的,从此之后,地府三十六洞主皆听公子号令。”
“…公子,段错这些年错事做的太多,害了许多人命,他该死,我没有错杀他。”
“公子,当年皇城之祸,我没赶到…我有愧。”
无常的声音越来越小,温度也慢慢变冷,陆长生将身上的外袍盖在他身上,想为他留住最后一点温度,可温度流失的太快,怎么努力都徒劳无功。
他看淡了自已的生死,却无法释怀他人的离开,身穿道袍,终究无法得道。
看着逐渐冰凉的尸体,陆长生想起多年以前的初识。那时他还不是名动天下的杀手鬼差无常,只是一个杀手组织里的无名之辈,他惜他天赋卓绝,用一个赌约为他赎了自由身。
后来他问他想如何选择,是想做光明之下的侠客,还是隐于山野平淡一生,他说在阴影里待的太久已经无法适应光明,他想重新组建一个杀手组织,让杀手也有选择的机会,让他这样的人也有一个去处。
自此江湖便有了”地府”,他将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儿聚集起来,名义上是训练杀手,实际却是教他们武艺,待到孩子成年便让他们自已选择去处。能融入人群的便教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和他一样的就教他们生存之法,他一步一步带着“地府”走进光明,他说自已无法适应光明,却让地府的小鬼都回了人间。
一代传奇落幕,地府再无鬼差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