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点头“是。”
裴默看着自已的双手,声音辩不出喜怒“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上过战场了。”
他祖上是将军,从小习枪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战场上保家卫国,南疆有难他理当义不容辞,更何况现在皇座上座的是赵浮生,他愿意为他重披战甲,剑指敌国。只是若他上了战场必受官职,官职在身再无自由身,他还如何陪陆长生把酒言欢,浪迹天涯。
看出他的纠结,陆长生慢慢开口“老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裴默抬眸“什么?”
陆长生一字一句“我在想你这样的人就该在战场,江湖装不下你的裴枪,那里才是你的天地。”
他第一次见裴默,就觉得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的,江湖装不下他枪中的金戈铁马之声,他该在战场上大放异彩,该在史书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陆长生说的动情,裴默愣住了,他从未想过陆长生会说出这些话,一直以来他视陆长生为不可逾越的高峰,拼尽全力追逐,忘了自已也是极精彩的人。
陆长生又道“有些人生来就是不平凡的,你裴默就是这样的人,南疆需要你,天下也需要你,大丈夫立世,自当精彩绝伦。”
如果裴默就此封枪,是对他天赋最大的淹没,也是这个国家难以估量的损失。
裴默慢慢开口“你当真觉得我应该去?”
陆长生不假思索“义不容辞。”
裴默最终去了南疆,赵浮生知晓裴默愿去南疆后,直接在登基大典上力排众议,启用平民之身的裴默为上三品征南大将军,赐尚方宝剑,若遇急事不必报请天子,独断南疆所有事宜。
陆长生与他同去,只是身份特殊,待大军到达之后再与裴默汇合,而且碧海潮生阁找到了梧桐,去南疆之前他要先去见一见这位嬷嬷,他心中还有需要确认之事。
离别前夕,陆长生特意将碧海潮生阁阁主令牌上的红绳解下来做成红缨系在裴默的缚龙枪上,意为祝他旗开得胜的彩头。
裴默看着枪上鲜红肆意的红缨,似乎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若那时的缚龙枪能系上顾青辞亲手系的红缨,该是何等少年风流,他那时如此耿耿于怀与顾青辞的切磋,除了不服输的执拗,大概也是因为他想和那个他唯一入眼之人成为朋友。
城门点兵,裴默身披铠甲立于三军阵前,铁甲覆身,战马俯首,缚龙枪上的红缨张扬热烈,风华傲立三军,百姓夹道相送。陆长生忽然觉得这才是裴默真正的样子,生机勃勃鲜活热烈,而非被他拖入是非的深渊,他本该是惊艳世人的将军,他本该这样活着。
大军开拔,陆长生在人群中遥遥看了一眼城门上身着龙袍的赵浮生,赵浮生似乎一直在看他。陆长生仰头对上他的视线,短短几日赵浮生明朗的眼神中多了疲态,目光相对的那一刻,赵浮生疲惫的眼神突然明亮起来,刚想说些什么,就发现陆长生朝他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伸出的手指又放了回去。
从他决定坐上龙椅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即便他如何不愿,也不能抹平天家和江湖的沟壑。陆长生不喜欢红墙飞瓦,更不喜欢皇家的阴谋算计,他属于江湖。
江湖朝堂,天家沟壑,至此一生,难有再见之机。
看着陆长生负手离去的背影,赵浮生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他倒骑青牛而来,道袍仙风道骨,眉目漫不经心。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已是回不去的他年旧地,只剩惘然。
离开金陵城,陆长生去了城外乱葬岗,一个人在这里静默良久。这里葬着他死在金陵的所有兄弟,他们都曾是江湖上的风流人物,每一个单拎出来都精彩绝伦,可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出城。
为此,血色阴影笼罩他至今,午夜梦回都是满地残骸,他们本该潇洒恣意的活着,本该是世人仰慕的侠客,最后却连尸体都不能找全,被草草丢至乱葬岗。等他找到时,只剩裸露山头的白骨,白骨太多,他甚至分不清谁是谁的骨头。
他用身上所有的财物为漫山白骨做了一场法事,诵经声起,他觉得他应该是其中一员,他不该活着的。
而后他每年去大江南北算卦,不许自已有任何享受之举,粗衣粝食,风餐露宿,所得钱财也全部用于此事。故友魂魄尚在黄泉,他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为他们超度。
直到凌霄真人告诉他,乱葬岗故友的魂魄已经全部离开,他才结束了近乎自虐的生活,拖着苟延残喘的身体,在漫漫天地中孤独的寻一个死处。
若没有遇到赵浮生和裴默,他大约已经已经不在人间,他们是他时日无多里的救赎,是他在人间唯一一点念想。
思及此,他慢慢将带来的消愁洒至故友坟前,就当是与他们最后喝了一场酒。
酒醒之后,大梦三生,再无今生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