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到扬州时,素衣白袍,隐去了当年的热烈鲜活,他并没有直接去找梧桐,而是去了当年最喜欢的面馆,面馆的掌柜脸上已有沧桑之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不确定道“您回来了?”
他笑了笑“回来了。”
掌柜无措的搓着掌心,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您这次想吃什么?”
他看了看掌柜身后他曾经坐的地方,想起意气风发之最时曾与好友在这笑谈人间风云事,恍惚间,记忆里那个明媚张扬的自已好似跨过时间洪流与此刻的自已相望,两相对望,最终是他败下阵来,大约那时的他不会喜欢现在的自已,现在的他也无法坦然的面对当年的自已。
他慢慢垂眸“一碗素面。”
热气腾腾面很快就端了上来,面的味道一点没变,心境却大不相同。
时移世易大抵是很残忍的一个词。
吃完面,陆长生将银两放在桌子上,一向精打细算的他,这次却意外的慷慨,大约算现在的他宴请了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已,他不能让当年的自已满意,就请当年的自已一碗面吧。
刚刚起身要走,掌柜就追了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或许是想让自已看起来体面些,掌柜将沾着面粉的手藏在身后,斟酌开口“顾…顾公子。”
陆长生慢慢回头。
掌柜鼓足勇气看着他的眼睛“再次见到您,我很高兴。”
陆长生慢慢勾起唇角“我也是,面很好吃。”
嘴角的弧度重叠,掌柜似乎重新看到了七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红衣少年郎。
离开面馆之后,陆长生按照杨珩给的地址,来到了梧桐居住的地方,这是一个四方小院,外面还有许多玩耍的孩童,一派祥和之态。
他驻足门前,想了又想,最终敲响了院门。
院子里很快传来乐呵呵的声音“是哪个又想讨水喝了?”
话音刚落,院门应声而开。
院中老者看清他脸的那一刻,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声音微微颤抖“是您吗?顾…顾阁主。”
他颔首“是我。”
老者抬手擦去眼角的情绪“梧桐等您很久了。”
他慢慢道“…我知道。”
梧桐院中开满了各色蔷薇,开的最好的是中间的一簇紫色蔷薇,陆长生看着那簇蔷薇愣了神。
梧桐看着他的目光,慢慢道“这就是当年您送给殿下种子里的其中一份。”
陆长生垂眸“您照看的很好。”
梧桐眼中又笼起一层雾气“您今天来找我,大约已经知道了殿下的众多谋划,知道了这些,您心中还有什么疑虑未清之处?”
陆长生目光依旧停在蔷薇之上,问出了心底的疑问“朝阳…她是不是楚人?”
梧桐点头“是。”
陆长生眼尾微红“果然。”
从赵浮生告诉他,楚王墓是朝阳带他去的那一刻,他就有了这个猜测,只是一直不敢相信,他不敢想象…这样的身份她活的要有多如履薄冰。
梧桐努力控制住情绪,尽可能的平静道“殿下的亲生母亲是前朝的贵妃,也是我从闺阁之中就陪着的小姐,殿下的容貌有七分承自其母,炀帝草莽之时见过小姐,后来就一直有不臣之心,直到前朝覆灭,楚王为保护小姐被乱军砍杀。
小姐本要追随楚王而去,奈何肚中已有殿下,小姐不想让楚王绝后,不得已委身炀帝,炀帝性情残暴,小姐怕他伤害殿下,生产之日便将殿下送出宫去。为此炀帝大怒,下令清洗楚人,小姐百般遮掩才将殿下藏了十余年,十余年后小姐病重,炀帝发现了殿下…后就是殿下入宫。”
闻言,陆长生手指泛白,朝阳回宫之日,他还在终南山学艺,学成时听闻她已入宫,他还为她欣喜,欣喜她终于找到了血脉相连的亲人。
那知是她黑暗的开始。
怪不得她从不许他去看她,怪不得那个陛下在看到她如此才华之后仍旧想要和吐蕃议亲,怪不得…会丧心病狂到用朝阳作饵,曾经疑惑之处此刻都有了答案,他后知后觉。
迟来的钝刀慢剐,让心上的伤口越发加剧,他说过会永远保护她,会永远…不留她一个人,可这承诺并没有被践行,他还是留了她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红墙中待了很多年。
指甲慢慢陷入皮肉,似乎只有疼痛才能让他喘息,他慢慢道“她在宫中过的…好不好?”
即便已经能想到她在宫中的尴尬处境,还是存了万分之一的希望,万一她过的好…
梧桐眼眶慢慢变红,没有正面回答问题“殿下和小姐很像…”
不止容貌相似,连命运都无解,一样身不由已。
话音未落,眼泪就忍不住夺眶而出。
梧桐没有正面回答,陆长生却听出了言外之意,他先是微微愣住,而后心脏剧烈的收缩,血腥气自喉咙上涌,嘴角溢出血迹。
和真相相比,他更希望她真的是铜墙铁壁,真的是为权而谋,哪怕要踩着他的血肉前行,哪怕要抽出他的骨头为她铺路,他都甘之如饴,他只要她好。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却拼尽全力都不能完成,天下第一又如何,权倾朝野又如何,到最后还是命运的玩物,在天地烘炉中煎熬,直到熬尽最后一点生机。
这么多年到底求得了什么,若早知今日结局,当初何必求天下名,他宁可在江南平庸一生,永远只做她一个人的护卫。
看着陆长生的样子,梧桐眼眶通红,慢慢道“…殿下说,她本来已经接受这无望的人生,接受在黑暗中沉沦的命运,但看到您遍体鳞伤奔向她的那一刻,她还是痛彻心扉,她不该将你拖入这无望的深渊,不该让你沾染这污浊分毫,她该让您自由自在的活着,她不要做您头顶的乌云,她要成为您…一往无前的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