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尸体彻底僵硬，僵硬的尸体让陆长生彻底意识到了他的死亡，猛的咳出一口血来。
血溅到碎石上，周围的碎石都被染红，只是红中带着突兀的黑，陆长生看着那抹突兀的黑，表情是难得的解脱，这么些年他被无间折磨，生不如死，却偏偏死不了。
都说无间是世上最狠的毒，剥肤椎髓，却偏留一口气在，让中毒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仿若身处无间地狱。
他只能由着无间耗尽他所有的气血，看着自已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也看着自已越来越不像自已，身量全改，面目全非，故友不识。
曾经引以为豪的武艺，如今苟延残喘的身体。曾经打马长安过，如今山野一散修。上天曾给他的精彩绝伦，万人艳羡，也给了他阴谋诡计，挚爱相杀。
回看这一生，人在红尘，身处无间，他不喜欢。如今血丝泛黑，无间入心，他大限将至，等完成未尽之事，便了却这人间是非。
身归黄土，魂落天地，再不入红尘。
“…节哀”一个身影慢慢走到他身侧，看着他咳出的鲜血愣神，紫衣银枪格外显眼。
陆长生未抬眸便知是谁，顾青辞的故人，紫袍银枪裴无言，裴默。
裴默，人如其名，不喜言辞，是江湖中有名的武痴，一杆红缨枪耍的出神入化，江湖人称“枪仙”。陆长生还是顾青辞的时候，曾在泰山之巅见过裴默舞枪，那时裴默打遍天下无敌手，独上泰山求一败，江湖中无人敢应战。
裴默觉得无趣，便在泰山之巅，舞了一套枪，裴默之枪源于家族传承，裴家祖上是征战沙场的将军，裴家枪法的一招一式都是战场上真刀实枪淬炼出来的杀招，招招皆致命。故裴默舞枪时，杀意弥漫，有震鸣之声，似沙场金戈交错，力道千均，但脚步却异常轻盈，三两步便可变换方位。
正如江湖人判词中说的“轻盈如踏鹤，力可破千均”。
顾青辞从未见过有人可以将枪耍到如此地步，又正值年少气盛，非要拉着裴默一决高下。
那时的顾青辞还不是名动天下的碧海潮声阁阁主，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裴默不愿伤他性命，无意和他争锋，三次挑战三次皆避。奈何顾青辞少年心性，用剑挑断了裴默缚龙枪上的红缨，红缨散落，触了裴默的逆鳞，裴默同意和他一战。
那一战泰山乌云蔽日，飞沙走石，剑鸣声三日不消。
顾青辞一战成名。
从那之后“凌虚剑意顾青辞，一剑霜寒十四州”，在江湖上彻底打响了名号。
而后顾青辞势如破竹，不到一年，就成了天下人心中真正的第一，更与江湖好友一起成立了名动天下的碧海潮生阁。
裴默重上泰山，闭关悟枪。
两年后，裴默提枪入碧海潮声阁挑战顾青辞，顾青辞知他功法未大成，不愿毁他剑心，迟迟不允。裴默为逼他出手，开始挑战碧海潮生阁，战书如雪花般飞来，顾青辞置若罔闻。但按照江湖规矩，阁中必须有人接贴，阁中好友不愿见顾青辞为难，也想一睹缚龙枪，瞒着顾青辞接下了战书，后阁中二十四豪杰按次序被裴默揍的鼻青脸肿。
顾青辞忍无可忍，和裴默约定黄鹤楼一战，不决生死，只论高低。
这一战两人都没有带武器，顾青辞折桃枝为剑，裴默拾木棍为枪，两人对着江海起誓，裴默输则从此不再挑战碧海潮生阁，顾青辞输则将阁主令牌上系的红绳亲自做成红缨挂在裴默枪上。
裴默输了。
裴默守诺不再挑战碧海潮生阁，缚龙枪上不再系红缨，同时宣布退出江湖。
顾青辞不愿见江湖无裴枪，连夜追三城，在扬州城截下了裴默，问裴默“为何要退？”
裴默告诉他“江湖梦断，自然该投身社稷。”
顾青辞感佩裴默报国心，在扬州城备烈酒为裴默送行，广邀天下好友相聚。那一晚，江湖人土齐聚扬州城，南宫陵奏名琴焦尾，湘潇仙子反弹琵琶，玉楼春击鼓助兴，顾青辞与裴默轮流在扬州城楼上舞剑。
再现“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那一晚，裴默悟得枪法真意，顾青辞凌虚剑法大成，一夜升境界。
那一年，裴默拿了大晟武榜的榜首，被炀帝册为轻骑校尉。
也是那一年，顾青辞皇城被伏，下落不明，消息传至西北，裴默静坐三天，后交印解甲，一人一骑归于山野，再无消息。
顾青辞消失了七年，裴默也消失了七年。
话本里无不将这两个人的故事用作惺惺相惜的佳话，可故事里的两个人早已销声匿迹，无人再评判这一段故事的真伪。
时至今日，陆长生在听到说书先生讲述这一段故事的时候，仍无法确定裴默的当年的消失的原因是什么，又或者他不敢确定。他害怕了，他害怕现在的他不符合裴默对顾青辞的期待，也害怕裴默看到现在的他会遗憾。
故友相见，竟是此番光景，陆长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什么词语都显得苍白，只能说一句“你来了。”
裴默缓缓蹲在他身侧，似乎对他的变化很坦然，伸手合上了鬼差无常的眼睛“我来了，他可以安心了。”
话如惊雷，陆长生情绪有些失控“…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裴默垂眸“我不知道，他告诉我你要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危险，他无法陪你去，让我护你周全，我就来了。”
裴默的确不知道鬼差无常他们在筹划着什么，他只要知道顾青辞还活着就够了，七年前他没有站在他旁边，七年后他要陪他走完这一段路。
而且他曾经答应过某人，若有一日顾青辞需要，他必以命相护。
现在就是顾青辞需要他的时刻。
陆长生瞬间脱力“为什么？为了我这么一个废人，前仆后继，值得吗？”
裴默看着他“值不值得要自已说了算。”
有些情义不能以利弊算，有些人终究是不同的，就比如顾青辞之于裴无言。
陆长生仰头，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泪“裴无言，顾青辞已经死了，陆长生不值得你们如此相待。无论是顾青辞还是陆长生，都只希望你们好好的活着，不要沾染当年事，当年付的代价已经足够大了。”
裴默眼眶通红，当年的事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根利刺，一场皇城之祸，顾青辞失踪，碧海潮声阁重创，半个江湖寂灭，武林至今青黄不接。没有人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它的惨烈，除却顾青辞，无人生还。
裴默手指慢慢蜷缩“…当年之事，我虽不晓其中缘由，却知道是皇家失信，这样的皇室不值得我保护，这样的帝王也不值得我效忠。无常他们谋划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能走来你面前的，都是当年…心中有愧之人。无论你是顾青辞还是陆长生，我都希望你能查清这些事，不要让无常枉死。”
听到这句话，陆长生慢慢恢复了神思“他以命为拜贴，就为了当年事，可和他的性命相比，我宁愿永远不提当年事，他为什么不明白…裴无言，帮我火葬了他吧，他来世上一遭没体会过多少善意，我不希望他走后还埋于幽暗的地下。他曾经告诉过我…想看尽天下九州，我便带着他的骨灰走遍江河湖海，名山大川。”
裴默垂眸“好。”
陆长生将无常的尸体慢慢靠在旁边的岩石上，想要起来，但他的双腿已经没有知觉，双手撑的猩红也站不起来，裴默下意识的想去扶他。
他拒绝了裴默的帮助，不想承认自已是连站立都做不到的废人。这一路走来，茶馆重提当年旧事，段错命陨云福客栈，无常自戕逼他入局，桩桩件件绝非巧合，无常把人皮卷轴拿给他是想让他知道什么？人皮卷轴里又藏着什么秘密？
如果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如何能查背后的真相。
他视无常为挚友，决不允许有人用自已诓骗了无常的性命，如果真的有人以他之名做局…让他的旧友无故丧命，那他一定会把这条藏在黑暗的毒蛇揪出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一命抵一命。
无论那人藏的多深，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不死不休。
手掌被碎石划破，指缝中都是淤血，陆长生终于靠自已站了起来，只是他脱力太久，双腿疲软，走出的步伐滑稽可笑。
裴默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苍凉感涌上心头，曾经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打马过长安的江湖第一，短短七年，就被生活磋磨的不成人形。
那个浓烈似火的少年剑客，那个一战成名的天纵之才，那个鲜活肆意的顾青辞，终究只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见故人面，不见故人心。
悬崖无树，陆长生用轻功一趟一趟的将树枝搬到悬崖之上，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既白，才凑足了树枝。他用树枝搭了一个与无常身量相仿的木堆，将无常放了上去，用袖子擦去无常脸上的血迹，让他看起来尽量干净体面。
这是他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裴默将火把递给陆长生，陆长生最后看了一眼无常，用火把点燃了树枝，树枝慢慢燃起，燃烧的的声音就像丧歌。
火光冲天，陆长生将身上的道破脱下，他想要他做回顾青辞，他就让顾青辞送他最后一程。
热浪席卷，皮肤灼热，陆长生却不愿意躲，火光最盛时，陆长生敬了他最后一口酒“愿…来世不做鬼差，人生没有无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