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失礼。”威廉斯说。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这回不是马德拉葡萄酒，而是纯伏特加。接着，无声地，几乎不为人察觉地，他吁了口气，让肩膀松弛下来。
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仍握着那只“法贝杰”盒子。我握得太紧，一时之间好像生怕自己把盒面上的宝石弄掉了一两颗。看上去盒子完好无恙。我把它递还给威廉斯。
“刚才那是丹尼·汉斯佛，”他说，“他在我的工作间兼差整修家具。”
威廉斯审视着他的雪茄烟头。他克制着，很平静。
“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他说，“我大概知道会是什么收场。到了半夜，三点半左右，电话铃就会响了，是丹尼打来的。他会一副好脾气，净说好听的。他会说：‘喂，吉姆！我是丹尼啊。真抱歉吵醒你。嘿，我今晚可是闯了祸，老兄，我真犯了大错呐！’我就会说：‘唔，丹尼，这回又怎么了？’他会说：‘我是从牢房打的电话。唉，他们又把我关进来了。可我没做坏事啊。我正经过艾伯康街，看能不能找到邦妮，我把煞车皮烧了一小块，左转太快了，可那辆该死的警车就等在那儿，亮着蓝灯，响着警笛！老兄！我有麻烦了。喂，吉姆，你看能不能来把我弄出去？’我会说：‘丹尼，时间很晚了，我也厌倦了这种事。你不妨冷静下来，放轻松，今晚就待在牢里。’
“不过，丹尼绝不会善罢干休，可他不会发作。这时候不会。他会保持冷静。他会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对的。我该一辈子待在牢里，反正这条命已经搞砸了。’这会儿他会在我的同情心上下功夫。‘没关系，吉姆，’他会这么说，‘就把我丟在这儿。别担心。嘿，我才不在乎。希望没惹你不开心。希望你能好好继续睡。回头见。’
“丹尼在牢里一定气得冒烟，因为我不肯立刻去保他。不过他不会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只有我会帮他。他知道我会打电话给保释官，要他们放了他，他们会照做。可我非等到早上再打这电话，等他的药效退了再说。”
威廉斯表面上并未显露出他对方才屋内那场风暴感到的难堪。
“丹尼有两个鲜明分歧的个性，”他说，“他可以像翻书似的从这个个性翻成另一个。”威廉斯谈论丹尼的口气冷静淡漠，一如稍早他谈到餐厅里的“渥特佛”水晶吊灯、客厅里出自耶利米·修斯之手的肖像以及法官之子与帮派老大的情妇之间的孽缘。然而他并未提及最奇特的一点——丹尼现身莫瑟府，而且显然可以来去自如，这当中的扞格突兀令人错愕。或许我的神色露出了什么，威廉斯主动作了番解释。
“我有血糖过低的毛病，”他说：“近来常晕过去。有时候我感觉不适，丹尼就留下来照顾我。”
也许是葡萄酒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威廉斯讲述那些故事引生了直言无讳的氛围——总之，我觉得可以率直表示，或许宁可独个儿在家里晕过去，也比任这位仁兄来去自如好些。威廉斯闻言大笑。“老实说，我认为丹尼可算已略有改进。”
“两个礼拜前，我们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但结局更戏剧化。那一回，丹尼很激动，因为他的好友挖苦他的汽车，而他女朋友又拒绝嫁给他。丹尼回到这儿，不停地发脾气，我还没弄清楚状况，他已经踩烂了一张小茶几，把一盏铜质台灯砸到墙上，还把一只雕花玻璃水杯使劲摔在地上，松木地板甚至留下了印痕。可他还没尽兴。他拿了我的一把德国‘鲁格’，朝楼上地板开了一枪，接着又冲出大门，朝蒙特利广场开了一枪，想打掉一盏路灯。
“我当然报警了。可丹尼一听到警笛声，立刻把枪扔进矮树丛，溜进屋内奔上楼，和衣钻进被窝。警察只比他慢了不到一分钟，可等他们上楼，丹尼却佯装熟睡。他们‘叫醒’他，他倒装作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否认砸坏东西乱开枪。不过警方注意到他胳膊上有几滴血，是他把水杯摔到地上时碎玻璃迸跳扎的。于是他们把他带走关起来。我忖度他在牢里待得愈久愈会抓狂，所以第二天早上就撤销了起诉，把他保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