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么说着,我倒从她声音里听出了《飘》里形容的海岸口音,“软黏黏的,母音清脆,子音轻柔。”
“其实说起来,”她说,“整个沙凡纳就是块绿洲,我们遗世独立。这儿是世外桃源!就像海岸上的一小块独立领土,周围只有沼泽和松林。你大概已经注意到,来我们这儿很不容易。要是搭飞机,通常起码得转一班飞机。搭火车也方便不了多少。50年代有个人写了一部小说,我认为描述得相当妥贴,《庞贝头揽胜》(又译作《情断奈何天》——译者注),作者是汉弥顿·巴索。你读过没?故事一开头是个年轻人搭火车打纽约到庞贝头,可却不得不在大清早五点下车。庞贝头应该就是沙凡纳,我想是毫无疑问。来我们这儿可真不方便!”
哈蒂小姐的笑声轻盈如风吟。“从前有火车打这儿往返亚特兰大,“南西·汉克斯号”,20年前停运了,可我们压根儿不想念它。”
“你们不觉得孤立?”我问。
“孤立什么?”她回答:“不觉得。总的说来,我认为我们蛮喜欢这样与外界隔离。这是好是坏,我就不知道了。制造商说想在沙凡纳测试产品巿场——牙膏、洗洁精什么的——因为沙凡纳完全不受外界的影响。倒不是外界没想要影响我们!天呐,他们无时无刻不想这么做。人们打各地来到这儿,爱上了沙凡纳,跟着又搬到这儿住,可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说,要是我们知道自己拥有多好的宝藏,懂得善用它,那么沙凡纳会有多蓬勃,多繁荣。我管这些人叫‘古奇投机客’。他们有的真是锲而不舍,你知道,甚至可以说是无礼。我们总是笑容可掬,点头听着,可一步也不退让。我们周遭净是些新兴都会中心——查尔斯屯、亚特兰大、杰克逊维尔——可沙凡纳不是。50年代‘智虑保险公司’想在这儿设立地区总部,这计划起码会带来几千个工作机会,沙凡纳也会成为一个利润丰厚的无污染工业重镇,可我们拒绝了。这计划太庞大,我们消受不起。结果他们把这机会给了杰克逊维尔。70年代,姜·卡罗·孟诺提考虑把沙凡纳作为他的‘斯伯列托美国节’的永久大本营,我们还是没兴趣,结果查尔斯屯得到这机会。我们倒不是故意这么难侍候,只是喜欢一切保持原样!”
哈蒂小姐打开一个碗橱,取出两只银杯。她用棉布餐巾把银杯包起来,小心翼翼放进柳条篮内,搁在马丁尼酒罐旁边。
“或许我们有点儿冷眼旁观,”她说,“可我们没有敌意。事实上,我们是出了名的好客,即使拿南方的标准来看也是一样。你知道,人称沙凡纳是‘南方女主人之城’。因为我们素来是个好热闹的城巿。我们喜欢开派对,朋友聚会,一向如此。我想这大概因着我们是个港都,长久以来一直扮演接待游子的主人的角色吧。沙凡纳的生活要比农耕地区优游多了。沙凡纳住了许多富有的棉商,他们住的是高雅的华屋,而且比邻而居,要串门子,散步就到了。派对成了一种生活方式,这一点确实与众不同。我们跟乔治亚州其余地方都不一样。我们有句俗话:到亚特兰大,人们一见面就问:‘你做什么买卖?’到了美肯巿,人家问:‘你上哪所教堂?’到奥古斯塔,那儿的人问你奶奶的娘家姓氏。可到了沙凡纳,人们问你的头一句是‘你想喝什么?’”
她拍拍酒篮。我仿佛听到弗林特船长吆喝取酒来。
“沙凡纳从来允许私酒,”她说,“即使乔治亚州其他地方都禁酒,我们这儿还是照喝不误。禁酒时期,艾伯康街上的加油站用油管卖威士忌!呵,在沙凡纳随时弄得到酒。这压根儿不是秘密。我记得小时候,比利·桑岱带着他的宗教复兴十字军来到城里。他在佛西斯公园设立了讲坛,全城的人都去听他讲道。非常轰动!桑岱先生起身,拉开嗓门宣告,沙凡纳是世间顶罪恶的城巿!这个嘛,当然,我们都认为好极了!”
哈蒂小姐把篮子递给我,领头走过穿堂,出了大门,坐上我的车。我把篮子搁在我俩中间,她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