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去探望死人。”她说。
我们这会儿刚转上胜利大道，那是一条长长的林园大道，完全覆盖在挂满西班牙青苔的檞树拱荫下。马路中央是两排棕榈，顺着中线迤逦延伸，仿佛给这檞木和青苔构成的圆顶一些建筑支柱。
我瞥她一眼，不敢确定自己听对了。“死人？”
“在沙凡纳，死人也跟我们长在，”她说，“你只要放眼望去，处处都是往昔的遗痕。我们这儿的人慎终追远。比方说那几棵棕榈吧，当初栽种它，是为了纪念那些死于一次世界大战的乔治亚州子弟兵。”
一路行去约莫三四里，我们驶下胜利大道，沿着一条蜿蜒道路抵达圣·布纳芬杜拉墓园。从墓园大门往内望去，一大片原始檞树林耸立眼前。我们把车子停在一进门处，步行入内，几乎立刻来到一座偌大的白色大理石陵墓前。
“呐，万一你在沙凡纳逗留期间亡故，”哈蒂小姐轻轻一笑，说，“我们会把你安顿在这儿。这是我们的‘陌生人之墓’，它是为了纪念一个名叫威廉·贾斯顿的人而建造的。他是沙凡纳历来最了不起的男主人之一，死于19世纪。这个墓就是纪念他的好客。墓中有个空穴，是留给那些在沙凡纳游玩小住期间身故的外地人，好让他们在世上顶美丽的墓园中暂时安歇，直到他们的家属能够安排将他们带回去。”
我表示希望不致烦劳沙凡纳好客到这个地步。我们沿着一条巨橡林列的宽径继续往前走。宽径两侧，一尊尊布满青苔的塑像兀立在蔓生的灌木丛中，好似一座废弃寺庙的残迹。
“殖民时期这儿是一片美丽的农耕地，”哈蒂小姐说，“农耕地的中央是一座大宅院，建屋的砖块都是从英国运来的。屋前一级一级的梯式花坛一路伸到河边。那宅院是约翰·穆莱恩上校建造的。穆莱恩的女儿嫁给约书亚·泰特诺时，他以树为墨，把两家姓氏的字首大写连在一道，种在园内，纪念这桩美好姻缘。我听说当年那些树还有不少存活至今，要是用心去找，还是可以寻出那两个大写字母。”哈蒂小姐停顿下来。我们来到了路旁一块蔓藤湮没的圆堆前。
“这是当年庄园仅余之物，”她说，“是一块地基。屋子在18世纪末期被一场祝融烧毁。不管从哪方面说，那都是一场壮观的大火。当时正在进行一场正式晚宴，每张座椅后头都站着一名穿着制服的仆人。晚宴进行到一半，总管来到主人跟前，附耳告知屋顶着火了，火势无法遏止。主人沉着起身，轻敲玻璃杯，邀请宾客拿起餐盘随他到花园里。仆人抬着桌椅跟在后头，晚宴就着熊熊火光继续进行。主人善尽其用。烈焰在那儿烧毁他的房子，他倒拿些趣闻轶事来款待宾客。接着，客人轮番起身，一一举杯向主人、屋子和美食致意。待这一番敬酒结束，主人拿起他的水晶杯，扔向一棵古橡的树干，客人也跟着一一效尤。传说在静夜里凝神细听，依然可以听到欢笑声和水晶杯碎裂声。我喜欢把这儿想作‘永恒派对’的地点。在沙凡纳，没有比这儿更好的安息地了——这儿有源源不歇的流水席呐。”
我们继续往前走，不多久，来到一座有棵巨橡蔽荫的家族坟地。五座坟和两株小枣椰处在一堵低矮的边石内。其中一座的等身长白色大理石墓面上，散布着枯叶和尘土。哈蒂小姐拨开残叶，碑铭乍现：约翰·亨登·莫瑟（强尼）。
“你认识他？”我问。
“我们都认识他，”她说，“而且爱他。我们始终觉得，从强尼的每一首歌里都可以辨认出他的某种特质。那些歌都有一种快活，一种清新的韵味，而他就是这种调调。那感觉就好似他从没真的离开沙凡纳。”她又拨开一些枯叶，露出一段碑文：而众天使欢唱。
“对我而言，”她说，“强尼真正是邻家男孩。我家住在君涅街222号；他住在226号。强尼的曾祖父在蒙特利广场边盖了一栋偌大的华屋，可强尼始终没住过那儿。目前住那儿的那个人把屋子整修得好极了，成了出色的名胜。他叫吉姆·威廉斯。我那些上流社会的朋友都对他非常狂热。我可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