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蒂小姐挺起肩,不再多谈莫瑟家族或吉姆·威廉斯的故事。我们继续沿着步道,朝这会儿刚看见在前方稍远处树群下方隐现的河畔行去。“还有样东西我要带你去瞧瞧。”她说。
我们走到一处矮崖的顶上。矮崖俯瞰缓缓流动的宽广河水,显而易见,这矮崖是这宁静环境里的最佳揽景地点。哈蒂小姐带我走进一座围起来的小墓园,里头有一方墓碑和一张花岗石长椅。她坐到长椅上,招手示意我坐到她身旁。
“终于可以尝尝咱们的马丁尼了。”她说。她打开柳条篮,把酒倒入银杯内。“看看这墓碑,”她说,“你就会明白它的不寻常。”那是一块双人墓碑,上头刻着威廉·艾肯博士与其妻安娜的名字。“他俩是诗人康拉德·艾肯的父母。留意上头的日期。”
艾肯博士夫妇的忌日是同一天,1901年2月27日。
“故事是这样的:”她说,“老艾肯夫妇当年住在欧格索普大道上一栋偌大的砖造连栋洋房。艾肯博士把办公室摆在一楼,一家人就住在楼上两层。康拉德当时11岁。有天早晨康拉德醒来,听到他父母在隔壁卧房内争执。争吵声停歇了片刻,接着康拉德听到他父亲数着‘一!二!三!’一声闷喊,跟着是一声枪响。而后听到他父亲又数了三下,又一声枪响,接着是“咚”的重击声。康拉德赤足奔上欧格索普大道,跑到警察局通报:‘爸爸刚刚枪杀了妈妈,然后自杀了。’他领着警官回到家里,上楼到他父母的卧房。”
哈蒂小姐举杯,默默向老艾肯博士夫妇致意。而后她倒了几滴酒在地上。
“相信吗?”她说:“他枪杀她的原因之一是……为了派对。康拉德在他的一篇短篇小说《奇异的月光》里作了暗示。在这篇小说里,父亲埋怨母亲疏忽了家庭。他说,‘每个礼拜两次派对,有时候三四次,太过头了。’这故事肯定是自传。当时艾肯家生活优越,不愁吃穿。安娜·艾肯可说是每隔一个晚上就出去参加派对。她丈夫枪杀她之前那个月,她举办了六次派对。
“枪杀事件后,北方的亲戚把康拉德接去扶养。他进了哈佛大学,事业有成。他赢得普利兹奖,而且荣任国会图书馆委任诗学会主席。退休后,他返回沙凡纳安度余年。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回来。他写过一部小说叫《好大个圈子》,讲的是人到头来都会回到原点。康拉德·艾肯本身就是这么个例子。他一生中头11年和末了11年都住在沙凡纳。最后这些年他就住在童年居所的隔壁,与他悲惨的童年只有一墙之隔。”
哈蒂小姐举杯与我碰杯。一对反舌鸟在树梢间某处啾啾交谈。一艘捕虾船缓缓经过。
“艾肯生前就爱到这儿来,看过往船只。”她说:“有个下午,他看见一艘船的船头上漆着《宇宙航行者》字样。他好开心。你知道,‘宇宙’这两字经常出现在他的诗文里。那天傍晚他回到家,在报上的航运新闻中寻找有关《宇宙航行者》的消息。果然有,细小的字体印在进港船只名单上。船名后头备注‘终站不详’。他看了更开心。”
“艾肯葬在哪儿?”我问。小墓园内没有旁的墓碑。
“哦,就在这儿,”她说,我们这会儿正是他的座上客。艾肯的遗愿就是希望他死后,若是有人来到这美丽的所在,可以同他生前一样,饮马丁尼,看过往的船只。他留下了一份慷慨的邀请,他要人把他的墓碑打造成长板椅。”
我不由得反射性地站了起来。哈蒂小姐开怀大笑,也跟着起身。艾肯的姓名就刻在长椅上,附文是“宇宙航行者,终站不详”。
我被沙凡纳蛊惑了。翌晨退房时,我向柜台职员探询怎样可以租到公寓住上一个月左右——不是马上租,不过也许很快就要。
“用电话直接拨‘住房’的字母,”她说,“B-E-D-R-O-O-M,这是宾馆询问台的号码,他们有名单。”
我猜想我大概在沙凡纳无意中发现了旧南方的一个珍稀遗迹。在某些方面,我感觉沙凡纳似乎像南太平洋中的皮特肯岛一般遙远。打从18世纪,当年英国皇家,“邦蒂号”叛舰者的后代,就在那座孤岛上过着近亲繁殖、与世隔绝的日子。而在相仿的时间长度里,前后七个世代的沙凡纳人也一直生活在乔治亚州海岸上这寂静、隐僻的林园城巿里,遗世独立。“我们这儿的人很注重亲戚关系,”玛丽·哈蒂告诉我,“在这儿凡事都得小心!人人彼此都是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