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生活上有了个即便不正统可我觉得前景看好的起步,于是我着手布置住处,好让自己在屋内工作和居住都能舒适自在。为了采购书架、档案柜、台灯这类必要的物品,我去到城边上一家旧货铺。那是一间类似谷仓的壅塞库房,一长排房间往后延伸,里头堆满了美耐皿餐具,沙发、办公室家具,还有林林总总的家电用品,从洗衣烘干机,到去苹果核器,一应俱全。店老板像尊活菩萨似的坐在一张办公桌后头,扯着嗓门跟顾客打招呼,吩咐店员要注意些什么。
店员是个冷面男子,没什么表情,年纪约莫三十五六,鼠色褐发从中一分为二,两条胳膊松弛地垂在身侧。他的衣服干净但褪了色,就像旧货铺一隅架子上的西装和衬衫。他把店内包罗万象的存货记得清清楚楚,令我印象深刻。“那款货我们有七件,”他会这么说,“一件近乎全新,四件功能还不错,一件坏损但可以修,剩下的一件报废了。”除了对店内货品有电脑般的记忆力,这位仁兄也可说是家电用品的鉴赏家,几乎任何品牌的优缺点他都能如数家珍,尤其是不再生产的绝版品牌。“‘凯文内特’在50年代初期出过一款上好的产品,”他会这么说,“它有五个速段,很容易操作,功能佳,而且可以很快取得替换零件。”
尽管这些已让我印象深刻,可还有另一桩更教我惊异——一弯悉心涂抹的紫红色眼影,在他左眼皮上,好似一抹浓艳的彩霞,灼灼生辉。
起初我发觉难以听进他在说什么,因为全被他的眼影给分了心。我猜忖这只彩妆的眼睛到了夜间会变化出什么样的造型。我假想一顶头饰,一件无肩带礼服,白色长手套握着一把抖动的鸵鸟扇。抑或完全不是这回事?也许它是庞克的迷彩标志?这态度温文的男子,私底下是不是穿着长统马靴和撕开的T恤,梳着冲冠的庞克头?
我的注意力终于迷途知返,听进了他的话,买下他拿给我看的货品。过了一个礼拜,我又顺道去那家旧货铺,这回我竭力不去盯着他左眼上的紫红色眼影。
他招呼我的时候,老板不时会从办公桌那儿叫唤询问某某货品有没有存货。这店员就竖起一只耳朵,扭头回答,却不直视老板。有回这么对话之后,店员低声说:“反正老板不知道的事对他也无碍。”
“怎么说?”我说。
“他不喜欢这玩意,”店员指指他的左眼,说,“我可没有穿女装之类的毛病。我只画眼睛。以前我另一只眼睛也画。老板不准我画,我就打算辞职不干了,可接着我心想,‘别急。瞧,他从不离开他那把椅子,而我的桌子在他的左手边。要是我只画离他远的那双眼睛,也许他压根不会注意到。’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打那以后他没再提过。”
之后我又去那家旧货铺,店员出去吃午餐,但一会儿就回来。老板同我闲聊。“杰克是个好人,”他说起他的店员,“没见过这么好的人。不过他是个怪人。独来独往。这间店和店里的一切就是他的整个生活。我管他叫‘独眼姑娘杰克’——当然不是当着他的面。你知道,他以前两只眼睛都化妆。天,真难看。我告诉他:‘我店里不许有这玩意!再画你就滚!’结果猜他怎么着?第二天,我看他是一点儿也没化妆,可他在店里老是橫着走,活像只螃蟹,身子转来转去。后来他经过一个有镜子的衣橱,这下我看清楚了——他把妆画在另一只眼睛上。
“我当场就想把他撵出去。可他工作专业,再说那眼影似乎也没影响到顾客。所以我就不吭气了。打那天到现在,他就一直别开那只眼睛避着我。他八成把我当成瞎子还是白痴,不过我倒不在意。他装作没化妆,我就装作不知道他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这么长时间,他始终橫着走,扭过来扭过去,打嘴角说话,希望我不会发现。我就装作没发现。我不晓得谁比较疯癫,是独眼姑娘杰克,还是我。不过我们处得很好。”
没多久,我发现自己渐渐安于一种日常作息模式:清早绕着佛西斯公园慢跑,而后在克拉利小店吃早餐,近晚时分沿着布尔街散步。我发现我这些活动适巧与某几个人的日常习惯相同。不管一天里其他时间所走的路是多么歧异,在这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我们总是一再交会。与我同一个时辰绕着佛西斯公园慢跑的那个黑人男子,就是这么个例子。
“住房”询问台跟我说话的那个人,指引我在沙凡纳找到新家——东查尔顿巷一间旧马车库的二楼。我租了两个小房间,面对着一块花园和一户连栋洋房的后侧。花园中有一株香馥的木兰花和一栋小香蕉树。
公寓的摆设中有个放在支架上的老式航海用地球仪。住进去的头一晚,我拿指头放在沙凡纳的位置上,转动地球仪,指头顺着北纬32度线绕行全世界。马拉喀什、特拉维夫和南京在我指头下掠过。沙凡纳位于美国东岸的西端、克利夫兰巿的正南方。它与北方的纽约巿相距九个纬度,我心想,这距离应该会改变月亮在天空的角度。今晚的新月应该会朝顺时针方向略微移转,看上去应该更像U字,不那么像前一夜在纽约看到的C形。抑或倒过来才对?我往窗外瞧,可月亮躲到云后头了。
约莫就在这当儿,我正试着确定自己在宇宙中的确切位置之际,觉察到有说笑声和下等酒馆的钢琴乐音,从花园围墙的另一边飘来。歌曲是《甜美的乔治亚蜜糖》,唱歌的是个宽润的男低音。接下去的一首是《你怎这般搞我》,几栋房子之外有人正在开派对,我把这当作好兆头。音乐纵或有点儿陈腐,却是个悦耳的背景音乐,再说那弹琴的琴艺精湛,还乐而不疲。我记得那夜入睡前听到的最后一首歌曲是《懒骨头》,歌词写得贴切传神,作者是强尼·莫瑟。
过了几个小时,天刚亮不久,音乐又开始了。就我的记忆,《钢琴蓝调》是那早上的头一首曲子,接着是《忧郁镇痞子舞会》。音乐以这个脉络,时有时无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入夜。翌日亦复如是,隔日照旧。显然,这钢琴乐音是整个大氛围中固有的一部分,派对亦然——如果那算是派对的话。
我循着乐音来到东琼斯街16号,灰泥粉刷的连栋洋房,与我的住处相隔四户住宅。大体上,那屋子与这条街区上的其余房子并无二致,只不过访客川流不息,日夜不歇。这些访客之间并无共通之处——有老有少,有黑有白,有独个儿的,也有呼朋引伴的——不过我倒是留意到,没一个按铃或敲门。他们就这么推了门进去。即便在沙凡纳,门户不上锁也是罕见的。我忖度这一切谜团终会自行解开,于是我着手认识新环境。
港巿因着几何分布的广场而形成的花园地带,覆被着三里见方的古迹区。古迹区建于南北战争之前,之后城巿往南扩展,当时的建城者就舍弃了那些广场。紧邻古迹区南边是一长条华而不实的维多利亚式屋宅。接着是雅斯里公园,其周围都是些20世纪初期的建筑,正立面堂皇壮丽,石柱、山形墙、迴廊和花坛为其特色。雅斯里公园以南,房屋的规模骤减。先是30年代到40年代建造的平房,接着是50年代到60年代的农舍式平房,最后是港巿的最南端,一片低平的半乡下地区,若非偶尔尚可见到一些南方特有的景观,好比十二橡购物广场和塔拉戏院,几乎与美国其他地方无异。
乔治亚州历史协会一位热心的图书馆管理员帮助我厘清了几桩事。没有,她说,从来没有“铁石心汉娜”这样的女子。她怀疑“汉娜”只是作词人为了押韵而创造出来的名字。她叹了口气又说,有时候她倒希望汉娜是蒙大拿的荡妇。沙凡纳拥有太多足可夸世的真实历史,她说,不需要虚假的名声。比方说,我可知艾利·惠特尼是在沙凡纳的桑椹园发明了轧棉机?茱丽叶·戈登·罗是在椎顿街上的一间马车库里创立了美国女童军?
这位图书馆管理员列举了许多沙凡纳的历史荣光:1736年,美国第一所主日学校在沙凡纳创设;1740年,美国第一所孤儿院;1788年,美国第一间黑人浸信教徒聚会所;1796年,美国第一座高尔夫球场。美以美教会创建者约翰·卫斯理,曾经于1736年在沙凡纳的耶稣会担任传教士,他在任期当中写了一本赞美诗集,后来成为英国国教使用的第一本赞美诗集。全世界第一艘橫越大西洋的轮船“沙凡纳号”,就是一位沙凡纳商人出资建造的,那艘船于一八一九年自沙凡纳首航至利物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