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材瘦削，皮肤挺黑的，身高六尺出头。头一回跑在他后头，我注意到他拿着一条蓝色短皮鞭。皮鞭大半截缠在他手上，伸出的部分有八到十吋。他每隔一步就拿鞭子抽自己的大腿，发出规律的啪啪声，迫得我非得跟他步调一致，要不就步调大乱；跟他步调一致，这样轻松些。那天他绕过公园南端的转角时，回头朝我的方向望，但不像是在看我，是看我后头稍远处。我扭头望去，约莫50码外，有个金发女子在慢跑，一只小猎犬蹦蹦跳跳跟在她身边。
第二回我刚起步时，金发女子和她的小猎犬跑在我前头。小狗不时窜入公园里，过后又绕回来跟着她。我渐渐接近她时，她转头望向公园另一边的椎顿街。那名黑人男子已经绕过远侧两个转角，正沿着椎顿街慢跑。他回头看她。
那以后，我只要看见他俩其中一个，就一定见到另一个。他总是拿着那条蓝色短皮鞭。她总是身旁跟着那只小狗。有时候他跑在前头，有时候她在前头，他俩总是相隔起码100码。
有天我在M&M超巿看到那黑人男子推着一辆购物车。还有一回我在莱特广场看见他正坐上一辆绿色新型林肯，不过没看见蓝皮鞭，也不见金发女子。过了数日，我看见金发女子走出一家银行。她没有同伴，只有那只小猎犬碎步跟在一旁。它正使劲挣拉一条蓝色皮带。
“沙凡纳不作兴黑白配，”我提及看过这对男女，乔·欧邓便告诉我，“尤其黑人男的与白人女的在一起。过去20年来，此地或许变化很大，但这一点可没变。我认识的白人女子当中，只有巴德妮丝有黑人情夫还能幸免。巴德妮丝以前的丈夫在沙凡纳很有影响力，是个生意人，他俩结婚期间她有过许多外遇。这在此地是绝对可以接受的事。不管外遇闹得多声名狼藉，沙凡纳人都会容忍。沙凡纳人酷爱这种事，还嫌它不够多呢。不过，连巴德妮丝冲动得跟一个黑人有染后，她都明白得离开沙凡纳，远走亚特兰大。”
这些我都懂，可是对于我那两位慢跑同好，我还是有几点纳闷之处。比方说，他为什么拿着皮带？是什么时间和地点能近得让她把皮带交给他？到最后我明白，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要是我适巧在近晚时分走在布尔街上，必然会看见一个非常庄重的耄耋黑人。他总是穿西装打领带，一件浆挺的白衬衫，戴着软呢帽。他的领带都是暗色伯斯力毛料，上头有军服般的条纹，西装称头，手工精细，不过显而易见是做给一个身材较胖的人穿的。
每天同一个时辰，这老人都会从佛西斯公园北端宏伟的阿姆斯壮府的铸铁大门走出来。他会左转，走上布尔街，一路走到巿政厅才回转。他像个十足的绅士，跟人打招呼总是微抬帽沿，浅浅鞠个躬。可我注意到，他和同他交谈的那些人——通常都是些衣着体面的生意人——在玩一种很奇怪的游戏。那些人会问他：“还在遛狗？”老人明明不是在遛狗，可他却回答：“哦，是啊！还在遛狗。”接着他会扭头朝后边的空气说：“走，派屈克！”说着他又继续走。
有天，我穿过麦迪逊广场时，看见他站在纪念碑前，面对一批围成半圆形的观光客。他在唱歌。我听不清歌词，可听得见他高亢的男高音。他唱完了，观光客们鼓掌，一名女性导游塞了一样东西在他手心里。他鞠躬离去。我们同时走到十字路口。
“刚才唱得很好听。”我说。
“啊，谢谢你，”他彬彬有礼地回答：“我叫威廉·赛门·格洛佛。”
我自我介绍，而后表示格洛佛先生似乎与我常在同一个时辰和路线散步。我没提遛狗的事，心想这话题自会出现。
“哦，可不，”他说，“我86岁了，还是每天一早7点就进城。我已经退休了，可我并不无所事事。我在‘鲍汉，威廉斯暨李维’法律事务所当门房。”格洛佛先生的声调有一种夸耀意味。他把那家法律事务所的名字念得好似每一个合伙人名后头都加了个惊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