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看门的,可大家都知道我是个歌手。”我们起步过街时,他说,“我12岁在教堂里学会唱歌。当时我领两毛五负责替风琴灌风,让一位女士弹奏,另一位女士唱诗。德文、法文、意大利文,我全都一窍不通,可常听那位女士唱,也不管懂不懂意思,反正我学会了那些歌词。有个礼拜日早晨,那位女士没唱,我就替她唱了。还是用意大利文唱的。唱的是《哈利路亚》。”
“那怎么唱法?”我问。
格洛佛先生驻足面向我。他张大了嘴,深吸一口气。从他的喉头深处传出一个高亢而沙哑的声音:“阿—雷路—呀!阿雷—路—呀!”他舍弃了他的男高音,采用一种颤抖的假音唱着。显然,在他脑海中,《哈利路亚》永远是数十年前那位女士所唱的意大利文女高音。“阿—雷—路—呀,阿雷—路呀,阿雷—路呀,阿—雷—路—呀,阿—雷—路—呀!”格洛佛先生停下来喘口气。“然后,那位女士结尾总是这么唱:‘阿—啊—啊—啊—雷路—路—呀!’”
“原来那就是你的初试啼声。”我说。
“可不!我就是这么起步的。那位女士让我学会了用法、德、意文唱诗,真的!而且,打从1916起,我就一直是第一非裔浸信教会的音乐指挥。佛兰克林·罗斯福在1933年11月18日访问沙凡纳时,我指挥了一支500人合唱团为他献声。我记得日期,因为我女儿就在那天出生。我给她取名伊莲娜·罗斯福·格洛佛。我还记得我们唱的歌。《途经此地》。当时医生传话给我:‘告诉格洛佛,他尽管为总统献唱〈途经此地〉吧,不过我刚才途经他家,接生了一个女婴,我要他途经我办公室,付我15块。’”
待我俩在欧格索普大道分手,我才发觉对那只假想的狗派屈克仍然一头雾水。过了约莫一个星期,又遇见格洛佛先生,我暗自记住要提起这件事。可格洛佛先生有别的事要先聊。
“你懂心理学,”他说,“你是在学校学会这一门。可人性学普尔曼式是在卧车上学的。战争期间我在卧车上当侍者。你得把乘客侍候得妥妥贴贴,他们才肯给你五毛、一块钱小费。你要说,‘稍等,先生。您可是要去餐车?您的领带歪了。’呐!他的领带直得像支箭,可你把它拉歪再挪正,他喜欢这调调。这就是人性学!
“口袋里随时放一把衣服刷子,替他刷刷衣服!他衣服其实不需要刷理,可他不知道!你还是给他刷刷衣服,整理一下衣领,拉歪再挪正。女士也不需要有个盒子装她的帽子,可你还是把她的帽子装到盒子里!要是你什么也不做,就什么也得不到!
“我还学到另一个心得:千万别问男士‘尊夫人可好?’要问他“茱莉亚小姐可好?请代我问候她。’我从不向鲍汉先生问候鲍汉太太,我这么问他:‘海伦小姐可好?请代我问候她。’他喜欢这一套,她也喜欢。鲍汉先生把他的旧衣服鞋子都给了我。海伦小姐送了我好些她收藏的唱片,各式各样的唱片,多得我都弄不清自己有哪些。连那个歌剧大明星……亨利·卡罗素的唱片都有!
“我保持忙碌,”格洛佛先生说,“我可不无所事事闲在那儿。我买了500块钱的寿险,保费都付清了。每个星期两毛五,付了70年!上星期大都会保险公司寄给我1000块钱的支票!”
格洛佛先生两眼闪闪发光。“真的,先生,我可不闲在那儿无所事事。”
“格洛佛!”后方传来一声喝喊。一名身穿灰西装的白发男子走上来。“还在遛狗?”
“是啊,先生,”格洛佛先生轻抬帽沿,微微躬身致意,而后指指身后那条隐形狗,“还在遛派屈克。”
“很好,格洛佛。继续遛!保重啊。”说完,那人走开了。
“你这样遛派屈克有多久了?”我问。
格洛佛先生站直了身子。“哦,好久啰。派屈克是鲍汉先生的狗。鲍汉先生从前常拿奇瓦士威士忌给它喝。我不但遛狗,也是它的酒保。鲍汉先生交代,他死后照旧给我周薪十元,要我照顾派屈克。他把这一点列在遗嘱上了。我得遛它,买威士忌给它喝。派屈克死后,我去见劳伦斯法官,他是鲍汉先生的遗嘱执行人。我说:‘法官,你可以停止付我周薪十元了,因为派屈克死了。’劳伦斯法官说:‘谁说派屈克死了?它怎么可能死了?我明明看见它了!就在地毯上。’我回头看,没看见什么狗。可接着我想了想,说:‘哦!我好像也看见它了,法官!’法官就说:“就是嘛。你只管遛它,我们照样付你薪水。’那条狗如今已经死了有20年,可我还在遛它。我天天在布尔街上来回散步,不时回头说一声:‘走啊,派屈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