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那声音仿佛呢喃的轻风。“哦，别那么做，”那声音说，“无论如何，千万别那么做。”我正站在克拉利小店柜台前，刚吃完早饭，闻言转过身，迎面是个像稻草人似的男子，脖子奇长，喉结突出，平直的头发覆着额头。他脸红了，好似脱口自语被人撞见。我心想，要说难为情，应该是我才对。我刚才询问店员该怎么清除马桶内那一圈结晶化的黑色顽垢，女店员告诉我用钢刷清理。
那人腼腆一笑。“钢刷会把瓷糟刷出粗粗的刮痕。”他说，“你那是钙化积垢，是水里的成分留下来的。你得用红砖刷，砖的质地比钙硬，但不如瓷，不会刮伤它。”
我见过此人好几回，就在这克拉利小店里。他也是常客，每天早晨都来这儿吃早餐。虽然以往从未交谈过，可我知道他是谁。这正是克拉利小店的主要特色之一——这儿是情报交割所，八卦交易中心。
克拉利小店尽管成天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熏肉油烟味，而且露丝和莉莉两人总有一个可能弄错了点餐，可这家小店却有一批忠诚的早餐和午餐顾客。这些人有的悠哉闲步而入，有的局促侧身而入，有的踉跄跌跌撞撞，他们的情况都一一被旁人由报纸忠实观察记录下来。顾客彼此隔桌打招呼，或一个在桌前一个在汽水架那儿隔空交谈，每句话都被旁人听到，过后再一个传一个。店里的顾客没有时段之分，随时可能包括家庭主妇、房地产经纪人、律师、艺术系学生，或许还有两名在街上一间连栋洋房施工的木匠。其中一名木匠可能会被旁人听到他说，“我们今天只要把她的卧房和他的卧房之间那道门封死就行了。”于是到了傍晚，婚姻冰河期已降临该宅的消息便成了街坊的共有财产。在克拉利小店里，道听涂说如同牙膏牙粉，是件商品。
叫我用红砖刷马桶那人，每天在克拉利小店必行一项特殊仪式。他点的早餐内容始终如一：鸡蛋、培根、一颗“拜尔”阿斯匹灵和一杯可口可乐掺氨水。但他不一定吃掉它，有时候他光看不吃。他会双手按着桌子，像是借此凝定目光，然后就那么瞅着它。过了半晌，他要不就动手用餐，要不就一言不发起身走出小店。第二天，露丝照样给他同式早餐，而后回到汽水架那儿，吸一口烟，瞧他的动静。我也开始观察。
只要他没碰早餐就走了，露丝就会没有特定对象地说：“路瑟没吃东西。”她会收拾他的餐盘，把他的帐单放在收银机旁边。根据他离去后店内流传的言语，我得知此人名叫路瑟·崔格斯，若干年前曾经在沙凡纳挣得一定的名气。他有过一项发现，是有关一种杀虫剂和该杀虫剂可渗透塑胶的能力，这项发现促成了动物防虫颈圈的发明问世。
以这一点来看，路瑟·崔格斯可媲美沙凡纳早年的另一位知名发明家艾利·惠特尼。事实上，这两人均未因自己的发明赚到一毛钱。艾利·惠特尼当年申请专利期间，曾谨慎地将他发明的轧棉机藏在罩布内，不过他犯了一项兵法上的错误，他允许妇女参观他的发明，认为她们就算看了也不懂。有天，一个男性企业家穿上女装混入一群女性访客中一起参观，返家后制造出了他自己的轧棉机。路瑟·崔格斯的情形更为复杂些，因为他有了该项发现时仍是公职。公务人员无权借工作上的成绩取得私利。崔格斯要想从中获利只有一途，就是把相关资讯卖给私人制造商。他还在跟道德规范挣扎辗转之际，他的一位同事却捷足先登了。
路瑟·崔格斯面容哀愁，不过，未能从防虫颈圈上捞到一毛钱并不是他哀愁的惟一因素。他的人生似乎是用一连串不幸的灾祸刻划而成的。他早年与高中情人的婚姻只维持了一年多。她父亲是一家超巿的老板，她的妆奁包括了一栋房子和无限量的免费日用品。婚姻结束，房子和免费日用品也没了。路瑟迁至琼斯街与布尔街交口的一处旧停尸间，迁入之后他头一件事就是把贴了瓷砖、充满消毒水味的房间改为浴室。之后，他卖掉一些继承来的财产，买下一间旧连栋洋房。他把屋子租给房客，将屋后的旧马车库改装成寓所，自己住。装修期间，他花了相当多的心力在楼梯的一项设计细节上，也就是所谓的假梯。假梯的竖板比其余梯级高了一寸，不熟悉的人会被它绊倒，可权充克难防盗设备。这个设计许多老房子都采用，然而对崔格斯却是一项障碍，因为通常他回家时体能状况连正常楼梯都应付不了，何况是有机关的。而且，楼梯刚竣工，他就发觉自己忽略了一项更重要的考量，也就是楼梯安装的位置。他把楼梯安装在原本可以装上窗户眺览花园的那面墙上，结果，客厅的视野是一条暗巷和一个硕大的褐色垃圾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