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尚人家还在休息哪!”赛琳娜说,“而且那不是玩具枪!你不懂这些,玛姬。那是颗该死的炸弹!差点把半边屋子都给炸坏了。我敢说,我的卧房已经结构受损了。至于吉姆·威廉斯嘛——这卑鄙、低级的乔治亚粗人——我会教训他的。你等着瞧。”
路瑟出来了,拎着一只中国菜外带餐盒。“嗯,金鱼准备好了。咱们上路吧。”
赛琳娜坚持要巡一巡当地的各个夜生活地点,不肯直接去“紫木”。她觉得费了那么些工夫打扮,起码该四处招摇一番。我们先去了“1790”餐厅的酒吧,接着是“粉红屋”,而后是“狄索托希尔顿”。每到一站,赛琳娜的朋友们就围过来。她只注意其中的男士,时而奉承时而摆布他们,不时还拿鸡尾酒餐巾瞅弄着。“哦,亲爱的,你这模样真俊。糟糕,我把香烟留在车上了。嗯,好心点,替我取来——呐,把钥匙拿去。该死的,这里头热疯了。再不开冷气我肯定会晕过去。哦,天哪,瞧瞧,我的酒全光了!非得再来一杯才行!啊,谢——谢——你。昨晚那颗炸弹害得我到现在还神经紧张。你没听说?有个失恋的家伙把我卧房墙壁炸出个洞。到现在我还惊吓得没心情谈它。”
夜如牛步拖曳,路瑟渐渐担心金鱼身上的萤光无法久耗,可能会开始褪淡。“咱们得去‘紫木’了,不然会来不及。”他说。
“会去的,亲爱的,”赛琳娜卷着舌音说,“先去‘海盗窝’瞧瞧。”路瑟打开纸盒,撒了些鱼饲料。离开了“海盗窝”,赛琳娜又坚持要去“粉色主人”逗留片刻。路瑟又添了些鱼饲料。到了“粉色主人”,好些人围过来细瞧纸盒内的东西。
“是金鱼嘛!”他们说,“有啥稀奇?”
“一起去‘紫木’,”路瑟说,“你们就会明白了。”他又撒了些饲料在纸盒里。待我们终于抵达“紫木”,已是凌晨两点半,而我们这一行三人已变成了一群人,赛琳娜则是人群的核心。路瑟甘心照顾着他的金鱼,而且不声不响喝醉了。在“紫木”的昏暗光线中,赛琳娜的脸蛋完全被她的帽子遮住。只看得见她亮晶晶的贝齿。“要不是吃醋的情人,”她说,“那就可能是黑手党。他们也用炸药的,对吧?为了弄到先夫留给我的华丽珠宝,他们会不计一切。你们都知道的,先夫是世上首富之一。经历了昨晚的攻击事件,我庆幸自己还活着。”
路瑟到这会儿已双脚不听使唤,他一步跨到吧台后头。“呃,好戏上场了。”说完,他没再进行什么仪式,迳行把金鱼倒入鱼缸。鱼儿猛然落入水中,吐出一阵鲜绿色泡沫。路瑟屏息看着泡沫上升,水渐清澄。咦,在鱼缸内游动的,是他那六只金鱼发光的肠子——比鱼鳃或鱼鳍尖端更亮。每只鱼的体内中央都是一圈圈一环环盘错纠结的亮光。路瑟无法置信。数月的辛苦竟是这样的结果——发光的鱼肠。他把金鱼喂过头了。
围在吧台前的顾客鸦雀无声。
“亲爱的,”赛琳娜说,“那是什么鬼玩意?”
其他人立刻跟着落井下石。
“真恶心。”
“活像X光鱼。”
“恶!”
路瑟不肯接受安慰。“我不在乎!”他说,“无所谓。我不在乎。”他一再反复说:“我不在乎”。不管旁人问些什么——要不要再来杯酒?该怎么处理这些金鱼?它们有放射性吗?——他的回答都一样:“我不在乎。”
路瑟的情况不宜开车。于是,把赛琳娜送回去,听她在门阶上喊“晚安!”之后,我坐上驾驶座,开着他的车送他回家,把他安顿在那间面对大垃圾箱而非花园的客厅内。夜风似乎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真不懂我干吗要去玩金鱼,”他说,“我应该守着自己最懂的玩意,昆虫。改弦易辙真划不来。我常想彻底改变我的人生,可总是不成功。我一度搬到佛罗里达,却又回来了。大概我身上有太多沙凡纳的血液了。我们家在此地已经有七代,经过这么漫长的岁月,大概连基因里都掺入了沙凡纳的血统。就像实验室里的实验昆虫——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些昆虫?——唔,我们实验室里养殖了好些瓶不同种类的昆虫,其中有的已经养殖了25年。那可是1000代哪。它们对生命的认识都在那瓶子里。它们没接触过杀虫剂或污染,所以没发展出免疫力,也没有任何进化,一代一代始终没改变。要是把它们放到外面的世界里,它们马上会死。我想,在沙凡纳居住了七代,情况也差不多。沙凡纳成了你惟一生存得下去的地方。我们就像养在瓶子里的昆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