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瑟告退，要我在客厅内等候。他摇摇晃晃上楼，但动作夸张地小心，安然应付了那级假梯。我可以听到他走过楼上地板。一个五斗柜抽屉被打开又关上。回到楼下，他拿着一只褐色瓶子，瓶盖是黑色，旋转式的。瓶子里装满了白色粉末。
“这是一种解脱法，”他说，“氟醋酸钠，是毒鼠药，致命力是砷的500倍。”路瑟举起瓶子凑到光线下。瓶子上有个手写的标签，字样是：“蒙甚多3039”。
“1939年俄国人入侵芬兰时，芬兰人就是用这玩意倒入他们的水井。那些井里的水到现在还不能饮用。光凭这么一小瓶，我就可以毒死几乎所有沙凡纳的居民，起码好几万人。”路瑟凝视药瓶，嘴角掠过一丝微笑。“多年前我们关闭了奥特兰岛上的一间实验所，当时我负责掩埋大量这种毒药，可我私下保留了一些。绰绰有余了。”
“可曾想过用这玩意？”我问。
“当然想过。以前我成天说，要是隔壁住进黑人，我就下毒。后来黑人果真搬到隔壁，害得我食言而肥。”
“持有这毒药不是违法吗？”
“严重违法。”
“那你干吗保留它？”
“我就喜欢这点子。”路瑟口气挑衅，像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支威力强大的弹弓。“我常把它拿在手里，心想……噗！”
路瑟把瓶子递给我。我屏息看着那瓶毒药，生怕它漏出些许毒气就会要人命。我纳闷，不知道路瑟拿着这瓶子心想“噗！”的时候，他脑子里究竟想到些什么。继而我认为我知道了。他脑子里大概看见沙凡纳居民一个个暴毙：坐在强森广场长板椅上的生意人，河滨街上狂欢喧哗的年轻人，步履迟缓撑着阳伞遮挡夏阳的黑人妇女，欧格索普俱乐部内端着银盘的侍者，蒙哥马利街上穿热裤的妓女，威克斯太太寄宿之家门口排队的观光客。
他取回瓶子。“这毒药无臭无味，”他说，“杀人不留一丝痕迹，只有些许氟化残留物，充其量跟用了氟化牙膏的成分差不多。受害人死因都是猝发心脏病。这是最妙的杀人工具。”
路瑟走到前门，打开它。我以为这动作表示这晚聚会结束了。可我起身之际，他却抓紧房门猛然往上一拉。房门与门轴完全脱开。路瑟把门平放在客厅地板上。“这可不是普通的门。”他说：“这叫‘冷却板’，是用来停放尸体，做入殓前化妆用的。这是老式屋宅的典型特色。前门兼做冷却板。我们老家的房子都有这种门，所以我也给自己做了一扇。等我伸腿走了，他们就拿这板子把我抬出去。”
路瑟翘腿坐在客厅地上的冷却板上，手里拿着那瓶毒药。嗯，我心想，等你伸腿，你会带多少人一起走？路瑟闭上眼睛。一抹笑意泛过他的面庞。
“你知道，”我说，“城里有些人，或者说，起码克拉利小店里的一些人，生怕你哪天会把这毒药倒进水源区。”
“我知道。”他说。
“要是我一把夺下你手里的药瓶，跑掉呢？”
“我可能会回到奥特兰岛，再挖出一些毒药，”路瑟说。不管路瑟到底是什么意图，显而易见他很喜欢咀嚼他这邪恶的力量。
“你小时候，”我说，“是不是那种会扯掉苍蝇翅膀的小孩？”
“不是，”他说，“不过我会捉甲虫，把气球系在它身上。”
翌晨，在克拉利小店，露丝把路瑟的早餐送到他面前，煎蛋、培根、“拜尔”阿斯匹灵和他那杯可口可乐掺氨水，而后她回到汽水架那儿，吸了口烟。
“露丝，”路瑟问，“没有发光的金鱼，你想你活得下去吗？”
“你行我就行，路瑟。”她回答。
路瑟塞了一大口煎蛋，又吃了些培根。他喝了一口可乐，继续吃完他的早餐。他神色哀愁但平静。路瑟吃睡如常，他内在的恶魔静止着。他那瓶致命毒药依然是件无害的新奇玩意，起码暂且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