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乔·欧邓之后那几个礼拜，进出他家川流不息的人潮似乎加快了速度。这感觉可能是因为我也加入了这川流，而这会儿是从中游览赏奇景，可以这么说吧。我常吃了早餐顺道过访，到那时辰，咖啡的香气已掩过前夜留下的混浊烟味。乔也已饱睡三四个小时醒来，刮去了胡渣，而他那些形形色色的朋友当中（酒保、卡车司机、会计师、社会名流），通常起码有一个是在沙发上过夜的。尽管时辰尚早，屋子里已是一片忙碌景象，有人进房间，有人出房间，穿梭在彼此的视野内，宛似电影《甜蜜的生活》中的人物。
有天早晨，乔坐在客厅的直立式钢琴前，边喝咖啡，弹琴，边同我聊天。一个胖子和一个梳辫子的女孩穿过客厅，完全沉浸在他俩自己的谈话中。
“她昨天把她妈妈的车子拆了。”女孩说。
“我以为她拆的是电视。”
“不，电视是上礼拜的事……”
他俩继续往外走进穿堂，这时一名穿西装的秃头男子探头进来。
“两点开会，”他对乔说，“开完会我会给你电话。祝我好运。”说完他就消失了踪影。这时，曼蒂从厨房进来，身上裹着一块白罩单，模样像个肉感的女神。她从乔的衬衫口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凑在他耳边说：“写好离婚协议书！”说完又蹦蹦跳跳回到厨房，让杰瑞继续给她剪头发。餐厅里，一个年轻人又叫又笑，念着路易斯·葛利泽的一篇专栏给一位银发妇人听，老妇可压根不觉得好笑。楼上，高跟鞋的咯咯声敲过地板。
“唔，这才早上9点半，”乔说，“我还没觉得无聊腻味。”
乔不只跟我一个人说话，他也在跟电话另一端的某人说，话筒就夹在他下巴底下。他经常这样同时跟多方交谈。有时候你晓得另一方是什么人，有时候就不知道了。
“我今早7点醒来，”他在说，“身边被子里有一大团东西。我心里奇怪，因为我是一个人上床的。曼蒂在维克劳斯过夜，还要一个钟头才会回到这儿。于是我就躺在那儿一个劲儿瞧着那一团，想弄明白那是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那团东西好大，我所认识的人没那么大个子的……是什么呢？我肯定那是个人，不是一堆脏衣服，因为它在呼吸。接着我注意到那呼吸的方式很怪，它是分别从那一大团东西的两个不同部位发出。最后我明白了，那团东西是两个人，换言之，我是被排除在外的第三者。于是我一把掀开被单，果然，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我从没见过这两个人。他俩全身一丝不挂。”
乔停顿半晌听对方说话。“嘿嘿，你了解我不会那样的，柯拉·贝特。”他说。接着他又再度同时跟我和电话对方说话，他说：“总之，我还来不及开口，那男孩就问我，‘你是谁？’嘿，我敢说，这是我头一回在自己的床上听人问我这句话。我就说，‘真巧，我正是此地的公关主管，咱们好像没见过面啊。’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可就在这当口电话响了，通知我中午会有一车的观光客要来——40个人——而且我得准备午餐，因为外烩厨子生病了……呃，40个人吃午餐……统统是克利夫兰一间波卡舞俱乐部的会员，嘿嘿。”乔微笑着听电话对方的意见。
“终于，”他继续说，“我那两位一丝不挂的新朋友穿上了衣服。男孩两只胳膊上都有刺青——一只是一面南方邦联旗，另一只是一株大麻。他穿上一件很正点的T恤，上头印着‘操你’两个字。这会儿他和那女孩都在厨房帮着做虾仁沙拉给40个波卡舞者吃。杰瑞也在厨房，给曼蒂剪头发，所以我说还不觉得无聊腻味。”
乔说声“再见”挂上电话，就在这时，一件宽大的蓝色土耳其长衫飘入房中。长衫顶上是个七十来岁老妇圆嘟嘟笑咪咪的脸蛋。她肌肤粉白，双唇艳红，还涂了腮红和睫毛膏，色彩对比鲜明。她乌黑的头发梳成一个偌大的发髻，像块印度头巾似的包着头顶。“我得去史岱兹堡吉瓦尼斯俱乐部演奏，”她晃着一串钥匙，说，“6点在汉尼斯维尔还有个选美会要演出。大概9点可以回到沙凡纳。不过，万一我迟了，你可不可以先去酒馆替我暂代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