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一回上“艾玛”酒吧，才刚坐定，艾玛就望向我这边，问：“你喜欢哪首歌？”当然，我脑子一片空白。正这么无助地望着她之际，一艘巨型货轮从她的左肩头滑入视界。“船！”我说，“我的丝帆船。”
“哦，那首歌真美，”艾玛说，“寇特·威尔，1941年的曲子。”她演奏了这首曲子。打那以后，只要我走进酒吧，艾玛就会弹出《我的船》。“酒保凭客人点的酒来认识顾客，”她说，“我凭客人点的歌来认识他们。只要是老顾客进门，我就弹他们喜欢的歌。这就像搔着痒处，给他们宾至如归的感觉。”
艾玛有许多老顾客。比方说，有四位来自南卡罗莱纳州艾斯提尔的女士，不管有没有丈夫同行，每个礼拜总有几个晚上开车来这儿。还有房地产经纪人约翰·索森，他每晚就寝前总会出来遛狗，却常遛着遛着遛到了“艾玛”酒吧，就这么穿着睡衣裤和睡袍，牵着狗，坐到他的老座位。他一坐定，艾玛就会弹奏《这般时刻》，那是他最喜爱的歌。还有汪妲·布鲁克，一个自我委派的酒吧公关，头戴俏皮帽，身上别着一枚金刚钻胸针，上头用一寸长的闪亮数字镶出她的电话号码。念初中时她是仪队队长，如今她卖日光浴床，对象是南卡罗莱纳州和乔治亚州海岸城市的日光浴美容院。她会跟素昧平生的人熟稔地招呼“嗨！”领他们到座位，跟他们热络交谈，同他们跳舞，然后转到别的桌子跟别的人聊天。汪妲老是一边翻皮包找打火机，一边摇摇晃晃挨在旁边的人身上，亲切地絮絮叨叨。她烟不离手，而且香烟总免不了从嘴角或指缝间滑落，弄得冒着红光的烟灰四溅，周围的人不免跳起脚赶紧拍打衣服。汪妲有一头银金色头发，她一走进“艾玛”酒吧，钢琴就会响起《纽约，纽约》，这是她最喜爱的曲子。
尽管“艾玛”酒吧高朋满座，可有一点却不符预期：它并未使艾玛终止巡回赶场的生涯。她继续开着车往返南乔治亚州各地表演，之后再开车到沙凡纳一直演奏到凌晨。偶尔，酒吧打烊后，她就在乔·欧邓家过夜，可大半时间她都会找借口开车返回史岱兹堡的家。每逢周六晚上，她无论如何都要开车回去，因为礼拜天在史岱兹堡她是从早忙到晚，我亲眼见过的。有一回，艾玛邀我礼拜天一起上教堂，然后整天跟着她。那天情形是这样的。
礼拜天早上8点20分，艾玛把车子停放在第一浸信教会停车场。她穿着一袭紫色丝质洋装，一件蓝色披肩，搽了蓝绿色眼影，还抹了点腮红。“我来算算，”她说，“昨晚3点酒吧打烊，约莫4点到家。我本想照往常一样驶下公路，在白杨岔道的高架桥下打个盹，休息一刻钟，可我前方有辆大卡车，把空隙全堵住了。所以我4点半上床，7点一刻安娜丽丝姨妈就来电话叫我起床，免得误了上教堂。她90岁了。”艾玛调整一下固定发髻的那两根漆木筷子。“我可以只睡两小时照常工作，可有时候也看得出来。瞧，我两眼都肿了。”我俩步入教堂。
牧师发表了一篇布道，名为《来自内在的诱惑和腐化》。接着一名执事朗读了一篇针对即将来临之复活周所做的报告，主旨是“醒来吧，美国，天主爱你！”执事认为，对于这项神示，太多人仍沉睡未醒。“美国有亿人不信基督，”他说，“乔治亚州有200万人。单仅史岱兹堡就有成千上万人不信主耶稣。”
牧师接着对会众说：“我们今天有没有新客人？”艾玛悄声说我该起身。所有人扭过头来。“欢迎，”牧师真诚地说，“真高兴你能加入我们。”
礼拜结束，艾玛和我步行至一所小教堂，年长的信徒都去那儿参加每周一次的聚会。我们被十来位信众耽搁了片刻，他们上前亲自表示欢迎我来教会，问我是打哪儿来的。“纽约！”一位妇人说：“哇！我有个表亲曾经去过那儿一回。”进了小教堂，艾玛脱下她的高跟鞋，弹起风琴，其他年长信徒陆续进入。他们个个都在风琴前伫足向艾玛打招呼，而后走过来跟我表示竭诚欢迎。格兰杰先生首先向会众发言。“我要告诉各位，内人目前情况很好。”他说，“上礼拜日我已知道她的病是恶性的，可我无法告诉大家，因为直到礼拜二医生才证实。我心情十分沉重，不过，就我所能了解的，该做的治疗都在进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