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惯例,女士们总在午后4点差几分抵达,戴着白手套,身穿长礼服,大帽子上装点着花朵或羽毛。她们不按门铃,都在屋外车上或人行道上等候女主人于4点整准时开门。女士们入内,坐上牌桌,立刻开始打牌。早年她们打“惠斯特”(桥牌的前身)、“尤客”或“500点”。之后她们打“拍卖桥牌”,再又改打“合约桥牌”。不过,多年来总有一桌打“惠斯特”,因为劳尔太太拒绝学别的牌戏。
女士们一上桌打牌,后续动作就得完全依照一份严格的行事表来进行。每一名会员入会时都会领到一份印制的行事表,其内容如下:
4点15分:奉水。
4点30分:撤水。
4点40分:倒烟缸。
4点55分:递纸巾。
5点整:奉鸡尾酒。
5点15分:二巡鸡尾酒。
5点30分:三巡鸡尾酒。
5点35分:最后一把牌,递餐巾。
5点40分:奉餐。
5点45分:计分。
6点整:赠奖,女士即时离去。
担任俱乐部聚会的女主人是桩大事。足以为此粉刷屋子或重新装潢客厅,起码也要把银器从保险库里取出一用。至于遵守印制的行事表一事,总有一位核心女仆对程序的娴熟胜于会员,紧张的女主人可以借用这样的女仆减轻负担。这份行事表的重要性,在于它可以让已婚女士们及时返家迎接下班的丈夫。先生们同太太们一样是“已婚女士”的一分子。终归,是他们花钱支付晚餐和事前装潢屋子的费用。当然,他们也是会员资格的主要依据——女性必须已婚才属于这团体。俱乐部规章明订,假使会员离婚,就必须退出俱乐部,并放弃一切权利。单凭这条规定就维系了不只一桩婚姻。总之,每年有三次聚会从下午4点改到7点半,好让重要的丈夫们能够参加。男士要打黑领带。
艾德勒夫妇自华盛顿返回沙凡纳之后的那个星期二,先生们应邀参加“已婚女士”的聚会。卡麦隆·柯林斯的夫人是当晚的女主人。他们夫妇带着三名子女住在欧格索普大道上的一户连栋屋。将近7点半,打着黑领带的男士和身穿长礼服的女士陆续麋集屋前。我应柯林斯太太之邀,当晚也打上了黑领带。
“我不是嫉妒艾玛·艾德勒,”穿蓝裳的妇人说,“才不呢。我最愿意承认艾玛做了许多有价值的事。她是社区的资产,要说有谁应得谒见查尔斯王子,那非她莫属。只是……只是这样急于得到赞誉,太没尊严了。他们老是这样。别人还以为李是单枪匹马重建了沙凡纳。李酷爱出风头,艾玛也一样。”这位妇人转向一位金发渐稀的男士,他随意靠着一棵树,双手插在口袋里。“亲爱的,”她说,“你认为我这样说有没有不公允?”
那男士耸耸肩。“你要问我,我倒认为艾玛·艾德勒比她母亲好多了。”
艾玛·艾德勒的母亲是艾玛·华梭·摩洛,她是个专横型的女人,在城里人称“大艾玛”。大艾玛是沙凡纳的巨富之一,是沙凡纳银行的大股东,个性强硬。她的一位世交形容,大艾玛是那种非得有张桌子可敲才高兴的人。有关她的轶事已成为沙凡纳的传奇。在家里,她把冰箱上锁,防止仆人偷取食物。一席晚宴她可以起身十来回,进厨房打开冰箱的锁。宾客离去后,约翰·摩洛会溜进厨房厚赏仆人,安抚一晚上遭大艾玛凌虐的情感。
大艾玛已九十好几了,可仍然见得她自己开着她的宾士轿车在城里转,身旁前座坐着她的德国牧羊犬,全身制服整齐的老黑人司机坐在后座。这司机替她工作已三十余年(之前替她母亲工作),他可以开她的小车,却不得开这辆宾士轿车。除了大艾玛,旁人都不准开这辆车,这是她独占的领土。不久前的一个中午,她开车到强森广场沙凡纳银行总公司批一些文件。出门前她先打过电话,吩咐信托部门主管带着文件到银行外的街边与她碰面。她赶时间,她说,无暇枯等。20分钟后,大艾玛转入强森广场,硕大的德国牧羊犬坐在她旁边,老司机缩在后座。她驶近那名主管,可轿车始终未完全停下。那主管跟在轿车旁边碎步跑着,把文件递入车窗,口里央求道:“拜托,艾玛,停车!”大艾玛以时速不到十里继续悠然驶着,同时在文件上潦草签了字,一张一张递给那主管。他们绕了半个广场,她才把最后一张文件递给那主管,摇上车窗,加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