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天杀的、该死的、狗娘养的。"罗萨琳说,一字一字说得有滋有味,仿佛那是她舌头上的甘薯。我们站在40号公路旁的一块好运牌香烟广告牌下的阴凉处。我翘起大拇指想搭车,但公路上开过来的每一辆车,一看见我们便加大油门绝尘而去。一辆破旧的雪佛兰卡车开了过来,车上装满了甜瓜。那位黑人司机对我们动了恻隐之心。我先爬上卡车,不得不赶紧往里挪,罗萨琳靠窗坐好。司机说他是去看望住在哥伦比亚的姐姐,顺便拉些甜瓜到州立农贸市场去卖。我告诉他我要去蒂伯龙看望我姨妈,罗萨琳是去帮我姨妈做家务活的。尽管我的话听上去很牵强,但是他还是相信了。"我可以把你们捎到离蒂伯龙三英里的地方下车。"他说。落日是世上最令人惆怅的光照。我们在夕阳的余晖里行驶了很长时间,万籁俱寂,唯有蟋蟀和青蛙正在为迎接黄昏的到来做准备活动。我透过挡风玻璃凝视着窗外,只见火红的霞光映照着整个天空。司机咯哒一声打开收音机,驾驶室里立即回荡起"超级组合"的歌声:"宝贝,宝贝,我们的爱情今何在?"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比一首吟唱失恋的歌曲更加让人感慨。它会让人想到,无论你多么小心谨慎,任何弥足珍贵的东西都会随风飘去。我的头靠在罗萨琳的胳膊上。我希望她能轻轻地拍着我,让我重新燃起生活的信心,但是,她双手仍然放在大腿上,一动不动。行驶了九十英里后,卡车驶下大道,在一块写着"蒂伯龙,三英里"的路牌旁边停了下来。箭头指向左面,一条小路蜿蜒伸进泛着银色的黑暗之中。
我们爬下卡车后,罗萨琳问司机能否给我们一个甜瓜当晚饭。"你们自己去拿两个吧。"他说。一直等到汽车尾灯变成比萤火虫还小的斑点以后,我们才说话,甚至才动了一动。我克制住不去想我们是多么伤心,多么不知所措。我不敢确定,与和狄瑞在一起的生活相比,甚至与坐牢的日子相比,这种境遇能好到哪去。四野茫茫,没有一个人来帮助我们。但是,尽管有些伤心,我还是感到浑身充满了活力,仿佛我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里都有一束小小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疼痛灼人。"至少今晚还有一轮满月。"我对罗萨琳说。我们动身前行。如果你以为乡村十分宁静的话,那说明你从来没有在乡村生活过。单是雨蛙的叫声就会使你希望自己能够戴上耳塞。我们一路走着,假装这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罗萨琳说,看来把我们捎到这里的那个农夫,今年的甜瓜收成不错。我说,现在还有蚊子,真是怪事。我们来到一座桥上,下面的河水在流淌。我们决定择路去河床歇脚过夜。桥下是另外一个天地,月光照在河面上,河水斑驳起伏,波光粼粼,野生葛藤攀缘缠绕于松树之间,像一张张巨大的吊床。这情景使我联想起格林兄弟童话里的森林,心中油然生起我过去看童话故事时常常会有的那种紧张不安的感觉。
在那些童话故事中,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永远无法知道将会发生什么。罗萨琳在河石上砸开甜瓜。我们一直啃到只剩下薄薄的瓜皮,然后,双手掬水而饮,全然不在乎水草或蝌蚪,也不去想是否有牛在河里拉屎撒尿。之后,我们坐在河岸上,面面相觑。"我闹不明白,世界上有那么多地方,为什么你偏偏选择了蒂伯龙,"罗萨琳说,我甚至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尽管天很黑,我还是从旅行包里掏出了黑圣母像递给她。"这是我妈妈留下来的。背后写着南卡罗来纳州蒂伯龙。""让我把这事搞搞清楚。这么说,你选择蒂伯龙是因为你妈妈有幅画像,背后写着那个小城的名字--是这样吗 ?""嗯,你想想看,"我说,"她在世的时候一定去过那里,才有了这幅画像。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有人会记得她。谁又说得准呢。
"罗萨琳举起画像,放到月光下,以便看得更清楚些。"这应该是谁呢?""圣母马利亚。"我说。"哦,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是黑人。"罗萨琳说。从她张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圣母像的神情,我看得出来,画像正在对她产生影响。我明白她的心思:如果耶稣的母亲是黑人,我们怎么只知道有白人圣母马利亚呢?这就像是女人发现耶稣有个双胞胎姐姐,她只遗传了一半上帝的基因,但是没有得到半星荣耀。她把圣母像还给我。"我想我现在可以赴死黄泉了,因为我什么都看见了。"我将圣母像塞进我的口袋里。"你知道狄瑞怎么说我妈妈的吗?"我问道,终于想把所发生的一切告诉她。"他说,妈妈早在去世前就抛弃他和我离家出走了。还说发生意外那天,她只是回来拿东西的。"我等着罗萨琳会说这事该有多荒唐,然而,她却眯缝着眼睛直视前方,仿佛在掂量着这件事的可能性。"不过,那不是真的。"我说,提高了嗓门,好像什么东西从下面卡住了声音,正在将之猛推进我的喉咙里。"如果他以为我会相信他的话,那他所谓的脑子肯定有毛病。他只是编造谎言来惩罚我的。我知道他是在编造谎言。"我原本还想说,天下母亲的本能和激素使她们不舍得离开自己的孩子,就连猪和负鼠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