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稀林密的地方,我发现了一堵草草垒起的石墙,尽管高不及膝,却有将近五十码长。石墙蜿蜒环绕着地产,然后突然中断了。看不出这道墙有什么用途。然后,我注意到石块周围的缝隙里塞着很多叠起来的小纸条。我沿着石墙走了一圈,一路上都是这样,数百处这样的小纸条。我抽出一张打开来,但是字迹被雨水浸泡得模糊难辨。我又抽出一张。伯明翰,9月15日,四个小天使死了。我折好纸条放回原处,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我跨过石墙,走进松林,择路穿过长着蓝绿色羽叶的小蕨草,还得当心不要扯破了蜘蛛们辛辛苦苦织了一早晨的图案。我和罗萨琳好像真的发现了消失的钻石城。走着走着,我开始听见汩汩的流水声。听到流水声,我情不自禁地想去寻找它的源头。我走进松林深处。林木渐密,刺人的灌木直绊腿,但是,我找到了源头,那是一条小河,比我和罗萨琳洗澡的那条河大不了多少。我望着水流蜿蜒而去,不时在河面上平缓地绽开一圈涟漪。我脱掉鞋子,走进河里。河底都是淤泥,挤过我的脚趾头吧唧吧唧响。一只乌龟就在我眼皮底下从一块岩石上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差点吓破了我的胆。我说不准还会碰到其他什么尚未看见的生灵--蛇、青蛙、鱼,还有满河的小咬虫。但我已经全然不在乎了。当我穿上鞋子往回走时,霞光万道,洒满大地。我真希望永远是这样--没有狄瑞,没有加斯顿先生,没有人企图把罗萨琳打得不省人事。只有雨水洗涤过的松林和升起的阳光。
我们暂且想象一下:我们变得很小,可以尾随一只蜜蜂飞进蜂箱里。通常,我们必须适应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蜂箱里的黑暗……--《探索群居昆虫的世界》 在八月家第一个星期的生活是一种安慰,纯粹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这个世界偶然会给你一段这样的时光,短暂的暂停时间;拳击场上暂停的铃声响了,你走向属于你的角落,那里有人在你挨打的生命上怜悯地抚摩着。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人提到我那被认为已在一次拖拉机事故中丧生的父亲,也没有人问起我那久无音信的弗吉尼亚伯尼姨妈。月历姐妹接纳了我们。她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罗萨琳买衣服。八月爬进她的卡车,直奔艾蒙廉价商店,给罗萨琳买了四条短内裤、一件浅蓝色棉睡袍、三条夏威夷风格的宽松连衣裙,还有一副胸罩,那胸罩结实得足以用于抛掷巨石。"这可不是慈善捐助,"当八月把这些衣服摊放在饭桌上的时候,罗萨琳说,我以后会付钱的。""你可以用工作来抵付。"八月说。
五月拿着药水和棉球走了进来,开始为罗萨琳清理伤口。"哪个家伙对你下手这么狠啊,"她说,接着马上哼唱起"噢!苏珊娜",节奏与上次唱的一样疯快。六月正在翻看桌上买来的衣服,她猛地抬起头来。"你又唱那首歌了,"她对五月说,你干吗不出去散散心呢?"五月把棉球扔在桌子上,离开了屋子。我看看罗萨琳,她耸耸肩膀。六月一个人清理完罗萨琳的伤口;她不高兴做这事,看她捂嘴掩鼻的样子我就知道。我溜出去找五月。我要去告诉她,我和你一起从头到尾唱完"噢!苏珊娜",但是我却找不到她。是五月教会了我唱蜜蜂歌:放一只蜂箱在我的坟头,再让那甘美的蜜汁渗透。此乃我撒手人寰的时候,对你们提出的临终请求。天堂街市何其阳光灿烂,而我独恋故土难舍蜂蜜。放一只蜂箱在我的坟头,再让那甘美的蜜汁渗透。我喜爱这首歌里蕴涵的质朴稚气。唱起它使我觉得自己又成了一个普通女孩。五月在厨房里揉面或切番茄的时候,常常会唱起这首歌;八月往蜂蜜瓶上贴标签时,也喜欢哼唱这首歌。它唱出了这里的全部生活。
我们为蜂蜜而活。早晨,我们喝下一勺蜂蜜让我们清醒,夜晚再喝一勺催我们入眠。我们每一餐饭都离不开蜂蜜,蜂蜜平静我们的思绪,增强我们的毅力,而且能够预防致命的疾病。我们涂抹蜂蜜为我们的伤口消毒,或者滋润我们皲裂的嘴唇。在我们使用的沐浴露、润肤霜里,在我们享用的紫莓茶和饼干糕点里,蜂蜜是少不了的。蜂蜜是安全的保证。不到一个星期,我那原先皮包骨头的胳膊和腿都变得圆润丰腴起来,拳曲的头发变成了丝绸般亮泽的波浪。八月说,蜂蜜是诸神的仙馐,是女神的香波。我跟着八月在蜂房里忙活,而罗萨琳则留在家里帮衬五月料理家务。
我学会了使用蒸汽加热刀沿着巢房,割下蜂窝上的蜡帽,然后把它们倒进摇蜜机里。我调节蒸汽发生器下面的火焰,更换八月用于在沉淀槽里过滤蜂蜜的尼龙长统丝袜。我学得很快,她说我是个小精灵。这是她的原话:莉莉,你是个小精灵。我最喜爱做的事情是将蜂蜡倒进蜡烛模子里。八月做的每根蜡烛要用一磅蜂蜡,在里面压进些许紫罗兰的细碎花瓣,那是我在林子里采集来的。八月的产品邮购业务远及缅因州和佛蒙特州的商店。那里的人们向她订购大量的蜡烛和蜂蜜,她的产品几乎供不应求,其中有为她的特别客户订制的黑圣母牌听装万用蜂蜡。八月说,蜂蜡可以使钓鱼线漂浮在水面,可以使纽扣线更加结实耐久,使家具更加光亮如新,使卡住的窗户活络,使粗糙的皮肤光滑如婴儿小屁股。蜂蜡是一剂神奇的万灵丹。五月和罗萨琳两人一见如故。五月是个头脑简单的人。我所说的简单并非迟钝,因为她在某些方面很聪明,看起烹饪书来手不释卷。我是说她天真无邪,没有架子,像个大小孩,另外还有一点疯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