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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CS刘易斯/译者:马爱农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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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沉寂的星球

作者: [英]C.S.刘易斯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原作名: Out of the Silent Planet

译者: 马爱农

出版年: 2011-1

丛书: 空间三部曲

ISBN: 9787544714730

内容简介

剑桥大学的语文学家兰塞姆博士在旅行途中,被邪恶的天才韦斯顿和昔日的校友狄凡绑架并带上一艘宇宙飞船,飞往一颗名为马拉坎德拉的红色星球,也就是火星。他将被献祭给生活在那里的生物,以满足绑架者密谋掠夺火星上的宝藏“太阳之血”的需要。在那个陌生的星球,兰塞姆经历了一场神奇的遭遇,并发现在被称为“沉寂的星球”的地球上发生的悲剧故事,已是全宇宙皆知……

奇幻文学之父、《纳尼亚传奇》作者C.S.刘易斯经典巨作。奇幻、宗教、寓言等诸多元素纵横交错,穿插着基督教圣经故事和亚瑟王传奇的隐秘主题,配以作者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细致入微的心理分析和充满诗意的有力笔触,给人一种梦幻般的真实感受,展现出一幅英雄史诗般瑰丽的画卷。被誉为史上最佳的奇幻三部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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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的星球?空间三部曲1》:奇幻、宗教、寓言等诸多元素交织纵横,穿插着基督教圣经故事和亚瑟王传奇的隐秘主题,配以作者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细致入微的心理分析和充满诗意的有力笔触,给人一种梦幻般的真实感受,展现出一幅英雄史诗般瑰丽的画卷。被誉为史上最佳奇幻三部曲之一。

我们的地球之外的冒险之旅……精彩纷呈。

——《泰晤士报》

1937年,《霍比特人》出版前夕,刘易斯与托尔金在一起慨叹文学创作的现状。刘易斯说道:“托勒斯(刘易斯对托尔金的称呼),现在的小说里让我们真正喜欢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恐怕我们得自己来写点什么了。”托尔金对此的回应是一本关于时间旅行的小说,但他没有写完这本名为《失落之路》的作品。而刘易斯却写完了这部“空间三都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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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地球之外的冒险之旅……精彩纷呈。

——《泰晤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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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词

献给我的兄弟W.H.L.

一位终生致力于时空小说的评论家

注意

以下内容中有对此种类型的早期小说的某些不恰当引用,仅是出于戏剧化目的的考虑。如有读者认为自己的智力无法欣赏H.G.威尔斯先生的幻想作品,或不情愿认可这些作品,本人深表遗憾。

C.S.L.

1

雷阵雨还没有完全停止,一个赶路人就把地图塞进口袋,把行囊在疲倦的肩头调整得更舒服一些,从他避雨的那棵大榛子树下出来,走到道路中间。西天上低垂的绛紫色的夕阳,正透过云层的缝隙射出余晖,但是在前面群山之上的高空,却是青石板的颜色。道路像河流一样闪闪发亮,每棵树、每根草上都滴着雨水。赶路人没有浪费时间欣赏风景,立刻迈着矫捷而坚定的步子出发了,他刚发现要走的路比原来想的更远。这就是他目前的处境。如果他愿意回头看看——但他没有——他会看到纳德比教堂的塔顶,然后他或许就会咒骂那家待客冷淡的小旅店,旅店里似乎并无人居住,却不肯给他提供一张床铺。自从他上次在这个地区旅游以来,这里的人手都换了。他原来认识的那位善良的老房东,换成了被女服务员称为“太太”的一个人,这位太太显然属于那种古板正统的英国旅店老板,把客人都看作讨厌的累赘。眼下,他唯一的希望是斯德克,在群山的另一边,足足六英里开外。地图上,在斯德克标有一家小客栈。他早已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不会真的对此抱有奢望,可是在这荒郊野外,委实没有别的选择。

他走得很快,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目不斜视,像是通过想一些有趣的事情来缩短路程。他个子很高,肩膀有点儿圆,年纪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穿着出来度假的知识分子特有的那种破衣烂衫。一眼看去,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一位医生或一位校长,但他并没有医生那种老于世故的神情,又没有校长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怡然自得。实际上,他是一位语文学家,是剑桥大学的研究员,名叫兰塞姆。

离开纳德比的时候,他曾希望在某个热情的农庄借宿一夜,没想到一直要走到斯德克。群山的这边一派荒凉,几乎无人居住。这片乡村萧条肃杀,毫无特色,主要种植卷心菜和芫菁,篱笆破败不堪,树木稀稀拉拉。它不像纳德比南部较为富庶的乡村那样吸引游客,而且群山把它与斯德克那边的工业区隔开了。夜幕渐渐降临,鸟儿的啾鸣声也都听不见了,四下里一片寂静,不像是英国乡村惯有的景致。他的脚步踏在碎石铺面的道路上,那声音越来越使人焦虑。

他就这样走了大约两英里,突然发现前面有一点灯光。现在他已经到了群山脚下,天也差不多完全黑透了,因此他希望那是一座像样的农庄。到了发出亮光的地方,却发现那只是一座丑陋的十九世纪的砖头小屋。他刚走近小屋,一个女人就从敞开的门口冲了出来,差点儿跟他撞了个满怀。

“请原谅,先生,”她说,“我还以为是我的哈利呢。”

兰塞姆问她,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借宿,使他不用走到斯德克那么远。

“没有,先生,”女人说,“比斯德克再近就没有了。我敢说在纳德比他们准有地方安排您住下。”

她说起话来低声下气,口气急躁,似乎她心里惦记着别的事情。兰塞姆解释说,他在纳德比已经试过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好,先生。”她回答,“在到斯德克去的路上,几乎没有什么房子,没有您要的那种。只有莱斯宅第,就是我的哈利干活儿的地方,我刚才以为您是从那边来的,先生,所以我听见声音就迎出来,还以为是他呢。他早就该回家了。”

“莱斯宅第,”兰塞姆说,“那是什么?一座农庄?他们会给我提供食宿吗?”

“哦,不会的,先生。自从爱丽丝小姐死了以后,那里就没有别人了,只剩下教授和伦敦来的那位先生。他们不会做那种事情的,先生。他们连仆人都不用,除了把哈利叫去弄弄炉子什么的,哈利不进房子。”

“教授叫什么名字?”兰塞姆抱着一线希望问。

“不知道,说不好,先生,”女人说,“伦敦来的那位是狄凡先生,哈利说另外那位是个教授。哈利也弄不太清,您知道,他脑子有点不灵光,所以我真不愿意他这么晚回来,他们说每天六点钟打发他回家的。这倒不是说他干活不卖力。”

女人说话声音单调,词汇有限,表达不出多少情绪,但兰塞姆站得离她很近,发现她浑身颤抖,差不多要哭了。于是他突然想到,他应该去拜访那位神秘的教授,要求他把男孩打发回家。紧接着他又想到,一旦到了宅子里面——到了同行们中间——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留宿一晚的好意。不管他的思路是怎样的,总之,他在脑海里幻想拜访莱斯宅第的情形,觉得这个决定是有价值的。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女人。

“太谢谢您了,先生,真的,”女人说,“如果您好心把哈利送到门外,看着他上路再离开,那就再好不过了,先生。他那么害怕教授,只要您把身子一回过去,先生,他就不敢走了,如果他们没有主动打发他回来的话。”

兰塞姆尽量让女人放心。他弄清了大约再走五分钟就能在左侧看到莱斯宅第,便跟女人告别了。刚才站着不动,身体有点发僵,他忍着疼痛、一步一挪地出发了。

道路左侧看不见一丝亮光——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马平川的田野,还有一大片黑黢黢的东西,在他看来像是矮树林。他花了五分多钟才走到近前,发现自己弄错了。有一道漂亮的篱笆把它跟道路隔开,篱笆里是一扇白色的大门。他仔细打量大门,发现耸立在他头顶上方的不是一片矮树林,而只是一道狭长的树木,透过它们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夜空。这下他越发可以肯定,这就是莱斯宅第的大门,这些树木把宅子和花园围在中间。他推了推门,发现是锁着的。他犹豫不决地站了片刻,周围的寂静和越来越浓的夜色使他心里没底。他虽然感觉疲惫,但第一个打算还是继续前进,一直走到斯德克。可是,他已经答应那个老妇人要去完成一项棘手的任务。他知道,如果硬闯,他也能从篱笆里钻进去。但他不想这么做。冒冒失失地闯进某个退休的怪人家里——这怪人居然在乡村还把大门紧锁——跟他们讲述这个荒唐的故事,说某个歇斯底里的母亲眼泪汪汪,就因为她那白痴儿子收工晚了半个小时!别人肯定会把他当成一个十足的傻瓜。可是,照目前的情形,他显然不得不进去,而带着行李是不可能钻篱笆的,于是他就把包拿下来,从大门上面扔了进去。刚一扔完,他又发现其实自己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现在,哪怕只是为了拿回他的行李,他也必须闯进花园里去了。他很生那个女人的气,也生自己的气,但他还是趴下来,四肢着地,开始往篱笆里爬。

钻篱笆比他原来想的还要麻烦,几分钟后,他在篱笆内黑黢黢的潮湿地面上站起身,浑身被芒刺和荆棘扎得火辣辣地痛。他捡起行李,摸索着朝大门走去,这才开始第一次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车道比树底下要亮一些,他很容易就看到一座很大的石头房子,跟他之间隔着一大片疏于管理、杂草丛生的草坪。车道在他前面一点的地方分成两条——右边一条蜿蜒通向前门,左边一条径直往前,显然是通向房子的后面。他注意到这条小路上布满一道道深深的车辙——现在里面汪着积水——似乎有沉重的货车在上面开过。另一条路上则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他顺着这条路朝房子走去。房子本身没有透出灯光:有的窗户安着百叶窗,有的既没有百叶窗也没有窗帘,就那么空洞洞地敞着,而所有的窗户都毫无生气、毫无热情。唯一显示有人居住的,是房子后面冒出一股青烟,烟很浓,不像是居家厨房,而像是工厂的烟囱,或至少是洗衣房。显然,莱斯宅第这种地方,是绝对不可能邀请一个陌生人留宿的,兰塞姆已经浪费了一些时间在这里探险,如果不是他倒霉地答应了那个老妇人,他肯定就转身离开了。

他走上通向深深的门廊的三级台阶,按响了门铃,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他又按门铃,然后在横贯门廊一侧的木头长凳上坐了下来。他坐了很长时间,虽然夜色柔和,星光灿烂,但他脸上的汗已被吹干,肩头隐隐感觉到一丝凉意。他已经非常疲倦了,也许是因为太累,他没有站起来第三次去按门铃,此外还有花园里令人舒心的寂静,夏夜天空的美丽,以及附近某个地方不时传来的一只猫头鹰的叫声,似乎更加强调了周围的一片静谧。渐渐地,他已经感到有点昏昏欲睡了。突然,他猛地警醒过来。他听见一种奇怪的动静——一种忙乱的、闹哄哄的声音,使他模模糊糊地想起球场上的争夺。他站起身。现在这声音已经毫无疑问了。有几个穿靴子的人在打斗、摔跤,或进行某种比赛。同时他们还在叫喊。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听见几个狂怒的、气喘吁吁的男人发出单音节的吼叫。兰塞姆不是一个喜欢猎奇的人,但他已经决定自己应该调查一下事情的原委。就在这时,传来一声高亢得多的喊叫,这次他听清了,“放开我。放开我”,一秒钟后,“我不进去。让我回家。”

兰塞姆扔掉行李,跳下门廊的台阶,拖着僵硬酸痛的双腿,尽快地往房子后面奔去。那条布满车辙和水洼的小路通向一个院子般的地方,但院子周围的附属建筑多得有点不正常。他似乎瞥见一个高高的烟囱,一道透出火光的矮门,还有一个圆乎乎的庞然大物,在星空的衬托下黑压压的,他认为是一座小型气象台的圆顶。接着,所有这些都从他脑海中消失了,因为三个扭打成一团的男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差点儿跟他们撞了个正着。兰塞姆只看了一眼,就确信中间的那个正是老妇人的儿子哈利,他正在拼命挣扎,而另外两人揪住他不放。兰塞姆很想理直气壮地大声质问,“你们干吗欺负这个男孩?”可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喂!我说!……”——而且底气明显不足。

扭成一团的三个人立刻分开了,男孩哭哭啼啼。“我想问一句,”另外两人中又高又壮的那个说,“你是什么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他声音里带有的那些特征,正是兰塞姆很遗憾地欠缺的。

“我是出来旅行的,”兰塞姆说,“我答应了一位可怜的女人——”

“妈的,什么可怜的女人,”对方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钻篱笆,”兰塞姆说,他觉得有些恼火,这倒使他的底气足了一点,“我不知道你们在对这个男孩做什么,但是——”

“我们应该在这地方养一条狗。”那个壮汉不理睬兰塞姆,对他的同伴说。

“如果不是你坚持要拿鞑靼人来做实验的话,我们倒是应该养狗。”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男人说。他和另外那个差不多高,但身形较瘦,而且看上去比那一个年轻。兰塞姆觉得他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兰塞姆重新开口说道,“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你们在对这个男孩做什么,但是你们早就应该打发他回家了。我丝毫不想干涉你们的私事,但是——”

“你是谁?”壮汉吼道。

“如果你问我的名字,我叫兰塞姆。我——”

“啊呀,”较瘦的那个人说,“该不是原来在维登肖的那个兰塞姆吧?”

“我在维登肖上过学。”兰塞姆说。

“你一说话,我就觉得好像认识你,”较瘦的那个人说,“我是狄凡。你不记得我了吗?”

“当然记得。我应该记得!”兰塞姆说。两人握手,带着这类见面时惯有的做作的热情。实际上,在兰塞姆的记忆里,他上学的时候一直对狄凡没有好感。

“真感人,是不是?”狄凡说,“在斯德克和纳德比的荒郊野外竟然邂逅故友。这种时候,我们难免喉头哽咽,想起星期天傍晚的教堂。或许,你还不认识韦斯顿吧?”狄凡指着他那位身材粗壮、声音宏亮的同伴。“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韦斯顿,”他又补充道,“你知道的。伟大的物理学家。早饭用爱因斯坦抹面包,喝一杯薛定谔[1]的血浆。韦斯顿,请允许我介绍我的老校友兰塞姆。埃尔温·兰塞姆博士。大名鼎鼎的兰塞姆,你知道的。伟大的语文学家。早饭用耶斯佩森[2]抹面包,喝一杯——”

“我不懂这些玩意儿。”韦斯顿说,他仍然揪住倒霉的哈利的衣领不放。“如果你指望我说我很高兴看到这位擅自闯进我花园的人,你注定要失望了。我才不关心他以前上过哪所学校,现在又把应该用来做研究的钱,花在哪一门不科学的荒唐学问上。我只想知道他跑到这里来做什么,然后我就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别犯傻了,韦斯顿,”狄凡用比较严肃的声音说,“他的意外闯入正合时宜。兰塞姆,你千万别在意韦斯顿的坏脾气。他粗鲁的外表下面藏着一副仁慈的心肠呢。你肯定愿意进来吃点什么喝点什么,是不是?”

“太感谢了,”兰塞姆说,“可是这个孩子——”

狄凡把兰塞姆拉到一边。“是个半傻子,”他压低声音说,“干起活来像头牛,但动不动就犯病。我们只是想把他弄到洗衣房去,让他在那里安静地待上一小时,恢复正常。他目前这种状态,可不能让他回家。我们都是出于好意。如果你愿意,可以马上领他回家——然后你再回来,在这里留宿。”

兰塞姆觉得非常困惑。眼前的这一幕透着蹊跷可疑,令人不快,使他相信他无意中发现了某种犯罪行为;但是另一方面,他这个年龄和阶层有一种非理性的、却又根深蒂固的偏见,认为这种事情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绝不会发生在普通人的生活中,更不会跟教授和老校友扯上关系。就算他们在虐待那个男孩,兰塞姆也不可能硬把孩子从他们手里夺过来。

这些想法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时,狄凡一直压低声音跟韦斯顿说话,但声音低得恰到好处,正适合当着客人的面商量如何安排接待。最后,韦斯顿粗声粗气地表示同意。兰塞姆的疑惑之外又加上了社交方面的尴尬,他转身想说点什么。但韦斯顿已经在跟男孩说话了。

“今晚上你惹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哈利,”他说,“在一个管理严谨的国家里,我知道怎么处置你。管住你的舌头,别再哭哭啼啼。如果你不想去洗衣房,就不用去了——”

“不是洗衣房,”那傻孩子抽抽嗒嗒地说,“你知道不是。我再也不想进那东西里去了。”

“他指的是实验室,”狄凡插进来说,“有一次他闯了进去,被不小心关在里面几个小时。不知怎地,那把他给吓坏了。你知道的,瞧,可怜的印第安人[3]。”他转向小男孩,“听着,哈利,”他说,“这位仁慈的先生休息一会儿之后就带你回家。如果你进来,在厅里安安静静地坐下,我会给你一点你喜欢的东西。”他模仿酒瓶塞被拔出来的声音——兰塞姆记得狄凡当年在学校就表演过这个把戏——哈利立刻发出心领神会的婴儿般的傻笑。

“把他带进来。”韦斯顿说,转身走开,进了房子。兰塞姆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过去,狄凡让他放心,说韦斯顿肯定会很高兴见到他的。这是一句显而易见的谎话,但是,兰塞姆对休息和饮料的渴望很快就战胜了他在社交方面的顾虑。他跟着狄凡和哈利走进房子,片刻之后,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等着狄凡去拿饮料点心回来。

【注释】

[1] 薛定谔(Erwin%Schrodinger,1887——1961),奥地利物理学家,因建立量子力学的波动方程获199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译注

[2] 耶斯佩森(Jens%Jespersen,1860——1943),丹麦语言学家,致力于英语语法研究。——译注

[3] “瞧,可怜的印第安人”是英国诗人蒲柏(Alexander%Pope,1688——1744)的一首名诗。——译注

2

他被引入的那个房间,看上去既奢华又破败,不伦不类。窗户上装着百叶窗,没挂窗帘,地板上没铺地毯,散落着包装箱、刨花片、报纸和书籍,墙上留着以前挂图画和放家具的印记。但另一方面,仅有的两张扶手椅绝对价值不菲,在桌上乱糟糟的杂物中,既有雪茄、牡蛎壳和空的香槟酒瓶,也有罐装浓缩牛奶和打开的沙丁鱼罐头,还有廉价的陶器、残缺不全的面包、香烟头和留着残茶的茶杯。

两位东道主似乎走了很长时间,兰塞姆沉浸在对狄凡的回忆中。他对狄凡的那种反感,就像我们对一个自己小时候短暂地崇拜过,但很快就不再崇拜的人的感觉。狄凡比别人早半个学期精通了那种幽默,对学长们的多愁善感和理想主义的行为作派大加摹仿和嘲弄。几个星期里,他口里的“老地方”、“玩一局”、“白人的责任[1]”、“正直行为”把大家都迷得神魂颠倒,包括兰塞姆。但是兰塞姆在离开维登肖之前,已经开始发现狄凡是个乏味的家伙,到了剑桥就尽量躲避他,常常纳闷这样一个华而不实、肤浅平庸的人,缘何竟能如此成功。蹊跷的事情接踵而来,狄凡被选入莱斯特董事会,更加蹊跷的是,他的财富暴增。他早就抛弃剑桥去了伦敦,想必成了“伦敦城里”的一个人物。偶尔会听到他的消息,提供消息的人通常要么会说,“狄凡是个绝顶聪明的家伙,有他自己的一套”;要么就会郁闷地评论道,“我始终搞不明白,那个人怎么会爬到今天的位置”。兰塞姆从刚才院子里简短的对话来判断,他的老校友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门开了,打断了他的思路。狄凡一个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有一瓶威士忌,还有玻璃杯和苏打水。

“韦斯顿在找吃的东西。”他把托盘放在兰塞姆椅子边的地板上,自己动手开酒瓶。兰塞姆已经渴得要命了,却发现这位东道主属于那种令人恼火的人,他们一开口说话就会停止手头的动作。狄凡用螺丝锥的尖头去撬包在瓶塞上的那层银纸,然后停住手问道:

“你是怎么跑到这个穷乡僻壤来的?”

“我在徒步旅行,”兰塞姆说,“昨晚睡在斯托克林地,本来希望今天能在纳德比过夜的。他们不肯给我安排床铺,所以我就想去斯德克。”

“上帝啊!”狄凡惊叹,螺丝锥仍然闲置不用。“你这么做是为了钱呢,还是因为你是个受虐狂?”

“当然是为了快乐。”兰塞姆说,目不转睛地盯着仍然没有打开的酒瓶。

“这份乐趣能够解释给外行人听听吗?”狄凡问,总算想起来扯掉了一小片银纸。

“我说不好。首先,我喜欢随意地漫步——”

“上帝啊!你肯定会很喜欢军队。一路行军到某个地方,对不对?”

“不,不。跟军队正好相反。军队里最关键的是,你没有片刻的独处时间,而且你永远不能选择自己要去哪里,甚至不能选择走在道路的哪一部分。而徒步旅行的时候,你是绝对独立的。你愿意停就停,愿意走就走。从头到尾,只有你自己,不用考虑任何人,也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直到某天晚上,你发现旅馆里有一封电报等着你,上面写着‘速归’。”狄凡说,终于把银纸剥掉了。

“除非你傻到留下一大堆地址,并且真的去了那些地方!对我来说,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电台里广播说,‘估计正在英格兰中部地区某处漫游的埃尔温·兰塞姆博士请注意——”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狄凡说,停住了正在拔瓶塞的手,“如果你是做生意的,这样就行不通。你可真是个幸运鬼!可是,你真的就能这样突然消失?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年迈而慈祥的父母,以及诸如此类的一切?”

“只有一个已婚的妹妹在印度。还有,你要知道,我是一名大学导师。而你应该记得,在假期当中,大学导师几乎相当于一个不存在的生物。学校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在哪里,别人就更不当回事了。”

随着一记欢欣鼓舞的声音,塞子终于从瓶口拔出来了。

“要多少请关照一声。”兰塞姆把杯子递上前时,狄凡说道,“但我觉得肯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情况。你真的是说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去,没有一个人能够找到你吗?”

兰塞姆点点头,狄凡已经把苏打水瓶拿在手里,突然骂了一声。“倒霉,这是空的,”他说,“你不介意加水吧?我得到炊具室去弄点水来。你愿意要多少水?”

“把杯子加满,劳驾。”兰塞姆说。

几分钟后,狄凡回来了,把这杯耽搁已久的饮料递给兰塞姆。兰塞姆满足地叹了口气,放下喝了一半的杯子,说狄凡选择的居所至少跟他选择的度假方式一样古怪。

“差不多吧,”狄凡说,“但是如果你了解韦斯顿,就会发现与其跟他争论,还不如跟着他走省事。这就是所谓‘强硬的同事’。”

“同事?”兰塞姆好奇地问。

“在某种意义上吧,”狄凡看了一眼房门,把椅子往兰塞姆跟前拖了拖,用一种更加推心置腹的语气继续说道,“不过,他可是有真本事的。这话只在你我之间说说,我给他手头的几项实验投了点钱。都是挺正当的玩意儿——进步、博爱,等等,但是也有产业的一面。”

就在狄凡说话的时候,兰塞姆的感觉出现了异样。起初,他只是觉得狄凡的话听上去莫名其妙。狄凡似乎是说他在工业生产方面没有问题,但是在伦敦一直找不到一项适合他的实验。接着,兰塞姆发现狄凡不仅语焉不详,而且他的话也听不清了,这不奇怪,因为他现在离得那么远——大概有一英里,可是看上去又那么清晰,就好像透过望远镜的另一端看到的东西。狄凡就隔着这么遥远而清晰的距离,坐在他那张小小的椅子里,凝视着兰塞姆,脸上带着一种新的神情。他的目光变得令人惶惑。兰塞姆想在椅子里挪动一下,却发现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觉得非常舒服,但似乎他的胳膊和双腿都被绑在了椅子上,脑袋被一把老虎钳夹住——一把包着漂亮的垫布、却无法撼动的老虎钳。他并不感到害怕,但知道应该感到害怕,并且很快就会感到害怕。然后,很慢很慢地,屋子从他的视线中逐渐隐去。

兰塞姆一直不能肯定,下面的事情跟本书里记载的事件是有关联的呢,抑或只是一个靠不住的梦境。他模模糊糊地记得,他和韦斯顿、狄凡都站在一座四面围墙的小花园里。花园里很明亮,阳光灿烂,但是越过围墙顶部,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他们试图翻过围墙,韦斯顿叫他们托他一把。兰塞姆不停地劝他不要翻过围墙,因为外面太黑了,但是韦斯顿执意不听,于是他们三个人都开始翻墙。兰塞姆落在最后。他骑跨在围墙顶上,用大衣垫在身下,因为墙顶有碎玻璃碴。另外两个人已经落在了墙外的黑暗中,可是没等他跳下去,墙上的一扇门——之前谁也没有注意到的一扇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一些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人走进花园,把韦斯顿和狄凡又拖了回来。怪人把他们扔在花园里,自己返身回到外面的黑暗中,并且锁上了门。兰塞姆发现他没有办法从墙上下来。他只好坐在那里,并不害怕,但感觉很不舒服,因为他的右腿放在外面,一片漆黑,而左腿放在里面,一片光明。“如果我的腿再黑一些,就要消失了。”他说。然后,他低头望望暗处,问道,“你们是谁?”那些怪人肯定还在那儿,只听他们一条声儿地回答,“呼——呼——呼?”就像猫头鹰一样。

他慢慢地发现,他的腿并不是黑,只是发冷发僵,因为他一直把另一条腿压在它上面,而且他坐在一间亮灯的房间里的一张扶手椅上。有人在他旁边说话,他发现这场对话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他头脑清楚了。他意识到自己被人下药或催眠,甚至两者兼而有之,他感到身体的知觉正在恢复,但仍然十分虚弱。他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对此已经有点厌倦了,韦斯顿,”狄凡在说话,“特别是拿来冒险的是我的钱。我告诉你,他不会比那个男孩差,在某些方面还会更好。只是,他很快就会醒过来,我们必须立刻把他弄上去。我们早在一个小时前就该这么做了。”

“那个男孩挺理想的,”韦斯顿生气地说,“不能为人类服务,只会传播愚昧。像他这种男孩,文明社会应该主动把他交给国家实验室去用做实验。”

“那当然。可是在英格兰,他这种男孩是伦敦警方理所当然会感兴趣的对象。而另一方面,这个好管闲事的家伙,好几个月都不会有人惦记,即使到了那时候,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失踪的时候人在哪里。他独来独往。没留地址。没有亲人。最后一点,他是自愿干预这件事的。”

“唉,坦白地说,我不喜欢这样。他毕竟是个人。那男孩实际上是个——是个标本。不过,他只是一个人,或许还是一个十足的废物。我们自己的生命也在冒险呢。为了伟大的事业——”

“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来那套老生常谈了。我们没时间了。”

“我敢说,”韦斯顿回答,“如果他知道原委,自己也会同意的。”

“你搬脚,我搬头。”狄凡说。

“如果你真的认为他快要醒过来了,”韦斯顿说,“最好再给他服一剂药。我们要等太阳出来才能开始。让他在那里面挣扎三个多小时可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他最好在我们进行实验的时候再醒过来。”

“言之有理。你看着他,我跑到楼上去拿药。”

狄凡离开了房间。兰塞姆眼睛半睁半闭地看到韦斯顿站在他身旁。他没有办法预知,如果自己突然发力,身体是否会有反应,反应有多敏捷,但他一眼就看出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几乎没等狄凡关上房门,他就奋力窜起,扑向韦斯顿的双脚。科学家往前一栽,倒在椅子上,兰塞姆使出全身的力气把他甩掉,站起身,冲出房门,跑进大厅。他身体很虚弱,刚进大厅就摔倒了,可是恐惧紧追着他,几秒钟内,他就找到了大厅的门,焦急万分地对付那些插销。大厅很黑,他的手指在颤抖,这些都对他不利。没等他拔开一个插销,身后没铺地毯的地板上就响起了穿靴子的脚步声。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和膝盖。他踢蹬着,扭动着,浑身是汗,扯足了嗓子大吼大叫,隐约希望能有人来救他,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蛮力,拖延着挣扎的时间。谢天谢地,门终于开了,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看见了令人欣慰的星星,甚至看见他自己的行李放在门廊上。接着,他脑袋上挨了重重一击。他失去了意识,他知道的最后一件事,是一双有力的手把他拖回到黑暗的过道,以及房门关上的声音。

【注释】

[1] 语出英国作家吉卜林(Joseph%Kipling,1865——1936)的诗作《从海到海》,意思是“白人肩负着将其文明带给落后民族的责任”。——译注

3

兰塞姆苏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躺在一间黑屋子的床上。他头痛欲裂,而且全身乏力,因此,他起初没有试图起身或打量周围的环境。他抬手按住额头,发现自己在大量出汗,他这才注意到房间(如果真是一个房间的话)很热。他挥手去撩床单,碰到了床右边的一面墙:墙不是一般的热,而是热得发烫。他用左手在空空如也的床左边挥动几下,注意到空气还比较凉爽——显然热量是从墙内散发出来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左眼上受了伤。这使他想起了跟韦斯顿和狄凡的搏斗,他立刻得出结论:他们肯定把他关在了锅炉房后面的一座附属建筑里。这时,他抬眼一望,看见了房间里昏暗的光源,刚才他没有意识到,他正是依靠这点亮光才看见了自己双手的动作。在他的头顶上方,有一个类似天窗的东西——露出一方布满星星的夜空。兰塞姆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霜寒凛冽的夜晚。星星们带着某种无法忍受的痛苦或喜悦,不计其数地、杂乱地聚在一起,像梦境一般清澈明亮,在纯黑色的夜空放射光芒。星星抓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使他感到不安,感到兴奋,他忍不住坐了起来。与此同时,星星又加剧了他的头痛,使他想起有人给他下了毒药。他说服自己相信,他们给他的那种药物对瞳仁造成了某种伤害,所以天空才看上去那么完满和灿烂。随即,天窗一角突然出现一道银光,就像一轮惨白而微弱的朝日,又吸引他抬起了目光。几分钟后,一轮饱满的圆月渐渐挤入他的视野。兰塞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月亮——这么白,这么大,这么耀眼。“就像外面草地上的一个大足球,”他想,紧接着他又想,“不——比那还要大。”到这时候,他已经完全可以肯定自己的眼睛出了严重的故障:月亮不可能像他眼前看的东西这么大。

此时,巨型月亮——如果这是月亮的话——已经照亮了他周围的环境,就像白天一样清晰。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房间。地面很小,床和床头柜就占据了整个宽度,天花板看上去差不多有地面的两倍宽,墙壁往外倾斜,所以,兰塞姆感觉自己躺在一辆又深又窄的独轮车底部。这使他更加坚信他的视力受到了暂时或永久的破坏。不过在其他方面,他恢复得很快,甚至开始感到心脏出奇地轻快,还有一种令他感到快慰的亢奋。房间里仍然热得难受,他脱掉外衣,只剩衬衫和裤子,然后起床打探情况。起床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更使他对毒药的副作用担忧不已。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刻意发力,却从床上一跃而起,力道巨大,脑袋重重地撞在天窗上,又弹回来,在地板上跌作一团。他现在到了另一面墙边——根据他先前的侦查,这面墙应该像独轮车的车壁一样倾斜向上。然而不是这样。他摸了摸,又看了看,没错,墙跟地面呈直角。他重新站起身,这次就比较小心了。他感到身体异常轻松,他必须努力让双脚留在地面上。他第一次闪过这样的念头,怀疑自己已经死了,变成了幽灵。他浑身颤抖,可是他的许多思维习惯不允许他考虑这种可能性。于是他仔细观察他的囚室。结果毫无疑问:所有的墙壁看上去都向外倾斜,使得天花板的面积比地板宽敞,可是当你站在每一面墙边时,却发现墙面是完全垂直的——不仅看上去如此,当你蹲下身,用手指检查地面和墙之间的夹角时,也是这样。这种检查还揭示了另外两个奇怪的事实。房间的墙壁和地面都是金属的,而且处于持续而微弱的震颤中——一种无声的震颤,十分奇异,好像不是机械,而是具有生命一般。如果说震颤是无声的,那么周围的声音可真不少——一系列断断续续的音乐短板和打击乐器,似乎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就好像他所置身的这个金属房间正受到许多小飞弹的袭击,叮叮当当不绝于耳。兰塞姆此时已经非常害怕——不是男人在战争中感受到的那种常见的恐惧,而是一种亢奋跳动、令人头晕的恐惧,跟普通的兴奋很难区别。他似乎悬在情绪的分水岭上,随时都会坠入极度的恐惧,或变为极度的狂喜。他现在知道他不是在潜水艇里,金属的这种极微弱颤动也不像是任何带轮子的车辆。于是他猜想是轮船,或某种飞船……可是,他的所有感觉都很异样,是这些推断所无法解释的。迷惑中,他又在床上坐下,望着那一轮奇异的月亮。

飞船,某种飞行机器……然而,为什么月亮看上去这样大呢?比他最初想的还要大。月亮不可能有这么大。他这才意识到他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这点,但在恐惧中故意不去理会。与此同时,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使他顿时屏住了呼吸——那天夜里不可能有满月。他清楚地记得,他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离开纳德比的。就算有一道细芽儿般的新月逃过了他的注意,也不可能几小时之内就变得这么大。它不可能变成这样——变成这个巨大的圆盘,比他一开始拿来比较的足球要大得多,甚至比孩子玩的滚木环还要大,几乎占满了半个天空。还有,“月亮老人”[1]呢?那张俯瞰人类祖祖辈辈的熟悉的面孔呢?这玩意儿根本不是月亮。他觉得头皮发麻。

这时,他听见开门的声音,转头望去。他身后出现一片长方形的耀眼亮光,随着房门关上,亮光消失,进来一个魁梧粗壮的裸体男人,兰塞姆认出是韦斯顿。兰塞姆没有指责他,也没有要求解释,甚至连想也没有想,因为那个怪物般的圆盘挂在头顶,使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抵挡那深不可测的绝望,此刻看到一个同类,他终于有了一个伴儿,于是他顿时感到欣慰。他说话时,发现自己在哽咽。

“韦斯顿!韦斯顿!”他喘着气说,“这是什么?这不是月亮,月亮没有这么大。不可能是,对不对?”

“对,”韦斯顿回答,“这是地球。”

【注释】

[1] 民间传说和童谣里的月宫人。——译注

4

兰塞姆双腿一软,过了好几分钟之后才发现自己肯定是瘫倒在了床上。他的意识一片空白,内心只有恐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恐惧的是什么:就是恐惧本身,一种不可名状、深不可测的惊惧和疑虑,占据了他的整个思想。他并没有失去意识,尽管他巴不得能够这样。他对于任何变化都求之不得——死亡、睡眠,或者,最理想的,突然苏醒,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然而什么变化也没有。相反,他恢复了社会人那种终身不变的自控能力,那些半是虚伪的美德,或半是美德的虚伪,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用一种不带一丝颤抖、不让他丢脸的声音,回答韦斯顿。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

“当然。”

“那我们在什么地方?”

“在地球之外八万五千英里的地方。”

“你是说我们在——外太空。”兰塞姆吃力地吐出这个词,就像一个胆战心惊的孩子谈到鬼魂,或一个胆战心惊的男人谈到癌症一样。

韦斯顿点点头。

“为什么?”兰塞姆说。“你们凭什么绑架我?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韦斯顿一开始似乎不想回答,随后,似乎仔细考虑了一下,在兰塞姆的床上坐下来,说了下面这番话:

“我想,干脆一下子把这些问题都给你解答了,省得你在接下来的这个月里一刻不停地拿它们来缠着我们。至于我们是怎么做到的——我猜你指的是这艘太空飞船是怎么运作的——这个问题你问了也是白搭。你肯定不会弄懂,除非你是现在活着的四五位真正的物理学家之一。而如果你有可能弄懂,那我肯定不会告诉你。如果你愿意重复那些毫无意义的话——实际上这就是那些不懂科学的人请教问题时想得到的——你可以说,我们是利用了太阳射线的那些鲜为人知的性能。至于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因为我们要去马拉坎德拉……”

“你是说一颗叫马拉坎德拉的星球吗?”

“你恐怕很难设想我们是要离开太阳系。马拉坎德拉没有那么远:大约二十八天就能到了。”

“根本没有一颗行星叫马拉坎德拉。”兰塞姆质疑道。

“我说的是它真正的名字,而不是地球上的天文学家们发明的名字。”韦斯顿说。

“但这显然是无稽之谈,”兰塞姆说,“你怎么会发现它的所谓的真正名字呢?”

“从星球的居民那里。”

兰塞姆过了一会儿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你曾经到过这个星球,到过这颗行星?”

“不错。”

“你别指望我相信这样的事,”兰塞姆说,“扯淡,这可不是随便说着玩儿的。为什么从来没人听说过?为什么所有的报纸上都没登过?”

“因为我们不是十足的傻瓜。”韦斯顿口气生硬地说。

沉默了一阵后,兰塞姆又说话了。“那么,在我们的术语里,这是哪颗行星呢?”他问。

“我再说最后一遍,”韦斯顿说,“我是不会告诉你的。等我们到了那儿,如果你知道怎么弄个水落石出,欢迎你这么做。我认为我们用不着太担心你的科学成就。现在,你没有理由知道。”

“你说这个星球上有生物居住?”兰塞姆说。

韦斯顿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兰塞姆内心产生的不安,迅速变成了一种愤怒,刚才在这么多彼此冲突的复杂情绪中,他几乎把愤怒抛到了九霄云外。

“所有这些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勃然大怒,“你们袭击我,给我下了药,现在又把我当个犯人一样,关在这可恶的东西里。我怎么得罪你们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我的回答是,请问你凭什么像小偷一样溜进我的后院?如果你当初不是那么爱管闲事的话,现在就不会在这里。我承认,我们侵犯了你的权益。我只能这样替自己辩护,小的权益必须让位给大的事业。据我们所知,我们做的事情,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恐怕也是宇宙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我们已经学会越过我们人类赖以开始的细屑琐事;无限的概念被放到了人类的手中,而无限或许就意味着永恒。你的思想不能这么狭隘,只想着个人的权益和生命,即使是一百万个人,跟这个相比,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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