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寂的星球(空间三部曲1)》作者:[英]C.S.刘易斯/译者:马爱农【完结】 > ☆书香门第☆沉寂的星球(空间三部曲第一部).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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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CS刘易斯/译者:马爱农 当前章节:157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0

“我碰巧不能苟同,”兰塞姆说,“我对这类事情一向不能苟同,包括活体解剖。可是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想把我怎么样?在这个——在马拉坎德拉上,我究竟能给你们带来什么好处?”

“这我可不知道,”韦斯顿说,“这不是我们的主意。我们只是在执行命令。”

“谁的命令?”

又是停顿。“好了,”韦斯顿最后说道,“继续这种盘问实在毫无意义。你不断追问一些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有的是我不知道答案,有的是你根本不会弄懂答案。如果你在旅途中能够听天由命,不再给你自己和我们找麻烦,一切就会愉快得多。如果你的人生观不是这样狭隘得难以忍受,这样过于利己,事情就容易了。我本来以为,对于我们要求你担当的角色,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兴奋不已,哪怕一只毛毛虫,如果它能理解的话,也会踊跃地自我献身。当然啦,我指的是牺牲时间和自由,还有一点点冒险。请别误解了我的意思。”

“好吧,”兰塞姆说,“牌都抓在你们手里,我只能随遇而安了。我认为你的人生观近乎疯狂。据我推测,你那些关于无限和永恒的胡话,意味着你认为自己此时此地有资格做任何事——绝对是任何事——仅仅是因为或许有某种生物,或人类的另一支后裔,在宇宙的某个地方多爬行了几个世纪。”

“不错——任何事情,”科学家坚决地说,“而且,所有受过教育的人——我不把文学、历史之类的垃圾算做教育——完全跟我站在一边。我很高兴你提出了这个问题,我建议你记住我的回答。现在,如果你愿意跟我到另一个房间去,我们可以共享早餐。你起床的时候千万当心:在这里你的体重跟你在地球上的体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兰塞姆起身,对方打开了房门。房间里立刻充盈着耀眼的金光,使他身后浅白色的地球反照一下子黯然逊色。

“过会儿我给你一副墨镜。”韦斯顿说着,领他走进放射金光的那个房间。在兰塞姆看来,韦斯顿走向门口的时候像在上山,过了门口便突然下坡,消失不见了。他跟了过去——始终小心翼翼——他有一种奇怪的印象,好像是在一道悬崖的边缘行走:对面那个新的房间似乎建在悬崖侧面,所以对面的墙壁跟他正要离开的那个房间的地面看上去几乎在一个平面上。然而,当他大着胆子迈步向前时,却发现地面仍然是齐平的,他刚走进第二个房间,那些墙壁突然就正了过来,圆形天花板好端端的悬在头顶。他回头望去,发现原来那间卧室变得倾斜了——天花板变成了墙,而一面墙变成了天花板。

“你很快就会习惯的,”韦斯顿循着他的视线,说道,“飞船大致是个球形,现在我们离开了地球的引力场,‘下’的意思——以及感觉——就是这个小小金属圆球中心的方向。当然啦,我们预见到了这一点,所以飞船就依此而建。飞船的核心是个中空的圆球——我们把物资储存在里面——圆球表面就是我们赖以行走的地面。一个个房间建在圆球周围,房间的墙壁支撑着外球,在我们看来,这个外球就是房顶。飞船中心永远是‘下’,你脚下那块地面永远感觉是平坦或平面的,你背靠的那面墙壁永远感觉是垂直的。另一方面,因为球体实在太小,你总是能看到它的边缘之外——就像一只跳蚤面对地平线——于是你看到了位于不同平面的另一个房间的地面和墙壁。当然啦,其实在地球上也是一样,只是我们太渺小了,看不到这一点。”

做完这番解释,他开始以他严谨刻板、缺乏热情的方式,安排和照料这位客人或曰犯人。兰塞姆听从他的建议,脱掉了所有的衣服,围上一条小小的、其重无比的金属腰带,最大可能地减轻无法控制的身体失重感。他还戴上了墨镜,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坐在了韦斯顿对面,面前的小桌上摆着早餐,有罐头肉、饼干、黄油和咖啡。他又饥又渴,立刻朝食物发起进攻。

但是,所有这些行为他都是机械地完成的。脱衣服、吃喝,几乎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对于飞船上第一顿早餐的记忆,就是极度的光与热。两者的强度如果放在地球上,肯定令人难以忍受,但它们同时又都具有一种新的特质。光,跟他见过的同样强度的光相比,颜色要浅一些,不是纯白色,而是能够想象到的最浅最浅的金色,像泛光灯一样投下轮廓鲜明的影子。热,完全没有湿度,感觉像一位巨大的按摩师一样,抚摸和揉捏着皮肤,产生的效果不是昏昏欲睡,而是格外轻盈敏捷。他的头痛消失了:感觉清醒、勇敢和心胸开阔,这是他在地球上很少有的感受。他鼓起勇气,慢慢抬起眼睛,注视天窗。钢制的遮光板挡住了玻璃,只留下一道裂缝,裂缝上也罩着某种厚重的深色材料,但仍然耀眼得无法逼视。

“我一直以为外太空是黑暗、寒冷的。”他淡淡地评论道。

“不记得太阳了?”韦斯顿轻蔑地说。

兰塞姆继续吃了一会儿,然后又说,“如果一大早就是这样——”他看到韦斯顿脸上警告的表情,停住了话头。恐惧袭上他的心头:这里没有早晨,没有傍晚,没有黑夜——什么也没有,只有永远不变的中午,无数个世纪以来充斥着无数立方英里的浩渺空间。他又扫了一眼韦斯顿,后者举起了一只手。

“别说话,”他说,“必要的话我们都谈过了。飞船带的氧气有限,不能做无谓的消耗,甚至包括谈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没有邀请兰塞姆跟他一起走,就从许多扇门中的一扇走了出去,而兰塞姆刚才并没有看见那扇门开着。

5

在宇宙飞船里度过的那段日子,对兰塞姆来说应该是既恐惧又焦虑。他跟人类的所有成员都隔着天文距离,只除了两个他有足够的理由厌恶的家伙。他正在驶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而去往那里的意图,那些家伙却鬼鬼祟祟地不肯透露。狄凡和韦斯顿轮流在一个房间里值班,他们从来不让兰塞姆进去,他猜想那里一定是飞船的控制室。韦斯顿不值班的时候,几乎总是沉默不语。狄凡就要饶舌一些,经常跟兰塞姆一起谈天说地,放声大笑,惹得韦斯顿拍打着控制室的墙,提醒他们不要浪费氧气。可是,话说到某个程度,狄凡就变得讳莫如深。他很愿意嘲笑韦斯顿一本正经的科学理想主义。他说,他才不关心人类的未来,以及两个星球的联系呢。

“马拉坎德拉的意义可不止这个。”他经常眨眨眼睛补充一句。可是当兰塞姆问他还有什么意义时,他又大肆冷嘲热讽,拿白人的责任感和文明的益处大开玩笑。

“那上面住着生命,对吗?”兰塞姆追问。

“啊——在这些事情上,总是有个土著人的问题。”狄凡总是这么回答。他谈话的大部分内容都是说他返回地球要做的事情:航海的游艇、最昂贵的女人、里维埃拉[1]的大别墅,这些都在他的计划中占据很大比例。“我可不是为闹着玩儿才冒这些风险的。”

兰塞姆每次直接问到自己担当的角色,对方总是沉默不语。只有一次,兰塞姆认为狄凡的头脑已经不太清醒了,他回答了兰塞姆的这个问题,承认他们实际上是“让他当替罪羊”。

“但是我相信,”他又补充道,“你不会辜负校友之间的情谊的。”

所有这些,就像我说的,都足以令人不安。然而古怪的是,兰塞姆并没有因此感到焦虑。他舒适自在,感觉良好,在这种状态下,无论是谁都很难去思索未来会怎么样。飞船的一边是无穷无尽的黑夜,另一边是无穷无尽的白天:两者都美妙绝伦。他随心所欲地从一边挪到另一边,满怀欣喜。他只需转动一下门把手就能制造黑夜,在这里,他静静地躺着,凝视天窗,一躺就是几个小时。圆圆的地球现在已经看不见了,点点繁星,如同未经修剪的草坪上茂密的雏菊,恒久地垄断着天空,没有云彩,没有月亮,没有日出,来抗议它们的统治。有辉煌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行星,还有做梦也未曾见过的星座。有美轮美奂的蓝宝石、红宝石、绿宝石,以及无数闪闪烁烁的燃烧的金子。在画面的左端,悬挂着一颗彗星,那么渺小,那么遥远。而这一切之间和一切之后,是无边无垠、神秘莫测的黑暗,比在地球上看到的要强烈得多,明显得多。光在颤抖,就在他注视的当儿,它们似乎变得更明亮了。他赤身裸体平躺在床上,夜复一夜,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质疑古老的占星术:他几乎能感觉得到,而且完全能够想象得到,“美妙的星力[2]”正在涌向,甚至刺入他缴械投降的身体。四下里一片静谧,只有那不规律的叮叮声。他现在知道了,这声音是陨石发出来的,那些小小的飘浮的物体,不断击打着他们这架空洞的铁皮鼓。他猜想,他们随时都会遇到一个大家伙,足以把飞船以及所有的一切都变成陨石。但是他没法让自己恐惧。他现在知道了,他最初感到紧张时,韦斯顿说他头脑狭隘是完全正确的。这次历险的级别太高,情势太庄重,除了极度的喜悦,不可能有其他情绪。但是白天——也就是在他们的微型星球面向太阳的那个半球上度过的时光——才是最最美妙的。经常,他睡几个小时就起身,被一种无法抵御的力量牵引着,回到光明的领域。不管他起得多早,正午总是在那里等待着他,这使他不由得惊叹不已。在那里,他完全沐浴在精致微妙的色彩,和永不减弱却又绝不伤人的亮光之中。他让自己全身舒展,半闭着眼睛,乘着这辆奇怪的战车,微微颤抖着,驶过无限深邃而静谧、远离黑夜的空间,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心灵每天都受到抚摸和擦拭,充盈着新的活力。韦斯顿在一次满不情愿的简短回答中,承认这些感觉是有科学根据的,他说,他们接受着从未穿透过地球大气层的许多光线的照射。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兰塞姆给他日益轻快、欣悦的心境找到了另一种更精神化的原因。一种噩梦,由紧随科学之后的神学在现代人脑海里长久形成的噩梦,正在离他而去。他读过关于“太空”的书,多年来,在他思维的某个角落,隐约幻想着那个黑暗、寒冷的真空,那个一片死寂的地方,据说是两个世界的分水岭。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对他的影响有多大——现在,他们在这九天之上的辉煌中游荡,“太空”这个名字似乎成了一种亵渎神明的诽谤。他觉得不能称之为“死寂”,这里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力注入他的身体。所有的世界,以及所有的生命都来自这片海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呢?他曾经以为它是荒瘠的,现在他看到了,它是世界的子宫,它有无数耀眼夺目的产物,每夜用那么多的眼睛俯瞰着地球——而在这里,还要多出许多!不:太空这个名字完全不对。古老的思想家更为明智,把它简单地称为“天空”——彰显光辉的天空——

那些喜悦的地带

在天空广袤的田野

白天从不闭上眼睛

此时,他一遍遍欣喜地暗自品味弥尔顿的诗。

当然啦,他并不是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晒暖。他考察飞船(在允许的范围内),以慢动作从一个房间走向另一个房间,这是韦斯顿吩咐的,以免消耗有限的氧气。由于飞船形状特殊,它的房间多得超出了一般使用之需。但兰塞姆更愿意相信,是飞船主人——至少是狄凡,打算回程的时候在这些房间里装满某种货物。不知不觉中,兰塞姆还成了三人行中的管家和厨子。部分原因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尽可能分担些劳动——他们始终不允许他进入控制室——还有部分原因是他预感到,不管他愿不愿意,韦斯顿都会把他当仆人使唤。他宁愿自觉自愿地干活,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奴仆身份。而且,比起两位同伴的厨艺,他远远更喜欢吃自己做的饭菜。

正是因为担当了这些职责,在旅程开始的两个星期(他判断)之后,他偷听到了一段对话,起初是无意的,后来便屏息凝神,侧耳细听。当时,他把晚饭的餐具清洗干净,晒了会儿太阳,跟狄凡聊了聊天——狄凡比韦斯顿更好相处,虽然兰塞姆认为这两个人中狄凡要可憎得多——然后,他在平常的时间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有点烦躁不安,过了一小时左右,他想起厨房里还有一两件小事没有安排好,会给早晨的工作带来不便。他立刻从床上起来,去了那里。他全身一丝不挂,双脚也赤裸着。厨房的门对着客厅兼休息室,而客厅紧闭的门后面就是控制室。

厨房的天窗在飞船的暗侧,但兰塞姆没有开灯。只要把门留一道缝,让耀眼的阳光透进来就够了。他发现明天早晨的准备工作没有做好,比他想象的还差得多,这恐怕是每个当过“管家”的人都能理解的。他熟能生巧,干活很麻利,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干完了活,他正在厨房门后的环状毛巾上擦手,突然听见控制室的门开了,接着看见厨房外面有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猜想是狄凡。狄凡没有径直走进客厅,而是站在那里说起话来——显然是对着控制室里。因此形成了这样的情况:兰塞姆能够清楚地听见狄凡的话,却听不清韦斯顿的回答。

“我认为这肯定是蠢到家了,”狄凡说,“如果你能保证我们一降落就碰到那些野人,那还马马虎虎。但如果我们不得不长途跋涉呢?你的计划能带给我们什么好处?除了拖着一个醉汉和他的行李,什么也没有!还不如让一个活人跟我们一起走路,帮我们干点活儿。”

韦斯顿似乎做了回答。

“可是他不可能发现,”狄凡又说,“除非有谁头脑发昏告诉了他。而且,即使他有所怀疑,你认为那样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会有胆量逃跑吗?没吃没喝?没有武器?你会发现,他只要一看见索恩,就会到你手里来讨吃的。”

兰塞姆又隐隐约约听见韦斯顿的声音在说话。

“我怎么知道呢?”狄凡说。“可能是某种酋长,类似一种巫医神汉。”

这次控制室里传出一记非常短促的声音:显然是在发问。狄凡立刻做了回答。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要用上他。”

韦斯顿又问了句什么。

“我想是用人类献祭吧。至少在他们看来就不是人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韦斯顿这次说了许多话,引得狄凡发出了他那独特的笑声。

“没错,没错,”他说,“我明白你做这一切是出于最崇高的动机。只要是也符合我的动机的行动,你就尽管放手干吧。”

韦斯顿又在说些什么,这次狄凡似乎打断了他。

“你不会是自己打退堂鼓了吧?”他说。接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听。最后他回答道:

“既然你这么喜欢那些野人,你最好留在那里跟他们通婚——如果他们有性别的话,这点我们还没有弄清。别担心。到了扫荡那个地方的时候,我们会留下一两个给你,你可以当宠物养着,或者用他们做活体解剖,或者跟他们睡觉,或者三样都来——怎么喜欢怎么来……没错,我知道。确实令人恶心。我只是开个玩笑。晚安。”

片刻之后,狄凡关上控制室的门,穿过客厅,进了自己的房间。兰塞姆听见他根据自己一成不变、令人困惑的习惯,把门闩上了。兰塞姆刚才偷听时绷紧的神经此刻放松下来。他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于是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走出厨房,进入客厅。

他知道谨慎的做法是尽快返回自己的床上,但他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已经熟悉的光亮中,以一种新的、强烈的感情审视着它。离开这片天际、这些令人愉快的地方之后,他们将要降落在——在哪里?索恩,用人献祭,可憎的没有性别的怪兽。索恩是什么?现在,他自己在这件事情里的角色已经很清楚了。是某人或某种东西订购了他。不是专门点名要他,而是想要一个来自地球的牺牲品——谁都行。他被选中了,因为是狄凡在挑选。他这才第一次发现——不管从哪方面看,这个发现都来得太晚,令人震惊——他发现这么多年来狄凡一直恨他,正如他一直对狄凡怀有强烈敌意一样。可是索恩是什么呢?他一看到他们,就会到韦斯顿手里去讨吃的。他像同辈的许多人一样,脑子里充斥着妖魔鬼怪的形象。他读过H.G.威尔斯[3]和其他人的作品。他想象中的宇宙里满是各种恐怖事物,连古代和中世纪的神话都无法比拟。在他看来,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任何昆虫般的、蠕虫般的或甲壳类的怪物,任何抽动的触角、呱呱扇动的翅膀、黏糊糊的长虫、弯弯曲曲的触须,任何奇形怪状的妖魔组织,或超人类的智慧,或无法满足的残忍,都是有可能的。索恩会是……会是……他不敢设想索恩会是什么。而他将要被交给他们。不知怎的,这似乎比被他们抓获更加可怕。给出去,交出去,贡献出去。他在想象中看见各种各样、互不相容的异类——鼓胀的眼球,狞笑的下巴,犄角,蛰刺,獠牙。对昆虫的厌恶,对蛇的厌恶,对各种黏糊糊、软绵绵的东西的厌恶,共同在他神经上奏响了可怕的交响乐。然而他的现实比这更糟:他将遭遇的是一个地球之外的异类——谁都没有想到过,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于是,兰塞姆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可以面对死亡,但不能面对索恩。等他们到了那个马拉坎德拉,只要有一点可能,他就一定要逃跑。哪怕饿死,哪怕被索恩穷追不舍,也比被拱手交出去要好。如果逃跑不可能,那就只好自杀了。兰塞姆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他希望自己能得到宽恕[4]。他想,他没有力量做出别的决定,就像他没有力量多长出一条胳膊。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偷偷溜回厨房,将那把最锋利的刀缚在身上:他决定从此刀不离身。

恐惧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一躺到床上,就立刻进入了无梦的、昏昏沉沉的酣睡之中。

【注释】

[1] 里维埃拉,南欧沿地中海一地区,在法国东南部和意大利西北部,是假日游憩胜地。——译注

[2] 星力,占星学用语,一种被认为来自星体的能影响人类性格和命运的力量。——译注

[3] H.G.威尔斯(1866——1946),英国作家,主要作品有科学幻想小说《时间机器》和《星际战争》、社会问题小说《基普斯》、《托诺——邦盖》及历史著作《世界史纲》等。——译注

[4] 自杀是基督教徒最不可以违反的规定。《摩西十戒》中有明确规定不可杀人,自杀也是杀人,自杀的人是罪人,罪人是不能进入天国的。——译注

6

醒来时,他精神振奋多了,甚至对昨天夜里自己的恐惧感到有点羞愧。毫无疑问,他的形势很严峻:实际上,活着返回地球的可能性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可是,死亡可以面对,对死亡的理性恐惧也可以控制。真正难以对付的,只有那非理性的、对怪物的生理恐惧。早饭之后,他躺在阳光里,勇敢地直面这一点,尽量使自己心平气和。他有一种感觉,当一个人像他这样在天空中遨游时,不应该在任何地面怪物面前丧失勇气。他甚至幻想,这把刀子不仅能杀死自己,也能扎入对方的肉体。对兰塞姆来说,这种好战的情绪是很难得的。他像许多同龄的男人一样,总是低估而不是高估自己的勇气。男孩时期的梦想,和他在大战中的实际经验之间的距离,大得令他震惊,因此,他对自己胆怯性格的看法又走向了极端。他有点担心,生怕他眼下这么刚烈的情绪或许只是一种短命的幻觉。但他必须充分利用。

永恒的白天,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睡了醒,醒了睡,他逐渐意识到一种缓慢的变化。温度在慢慢下降。他们重新穿上了衣服。后来,又加上了保暖的内衣。再后来,飞船中央的一台电热器打开了。而且显然——尽管这种现象很难觉察——亮光也不像旅程开始时那样耀眼了。这对于进行研究比较的学者来说是确定的,但是一般人很难感到光线正在变弱,也不可能认为天色在“变暗”,因为,虽然亮度发生变化,它那神秘而奇异的特质,却跟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它不像地球上的光线变弱,伴随着湿度和空气中阴影的增加。兰塞姆发觉,你可以把它的强度分为两半,而剩下的那一半仍然和原来的整体一样——只是少点,不会变质。再把它一分为二,剩下来的仍然不变。只要它还存在,它就是它自己——即使它在从未想象过的距离之外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兰塞姆试图向狄凡解释他的意思。

“就像肥皂那玩意儿!”狄凡咧嘴笑着说,“纯正的肥皂,可以用到最后一个泡沫,对吗?”

不久之后,他们在飞船上平稳安定的生活开始受到干扰。韦斯顿解释说,他们很快就会感受到马拉坎德拉的引力。

“这就意味着,”他说,“飞船中央不再是‘下’。朝向马拉坎德拉的那一面才是‘下’——对我们来说,就是在控制室下面。因此,大多数房间的地面会变成墙或天花板,而有一面墙将会变成地面。你肯定不会喜欢。”

对于兰塞姆来说,这番宣言的结果,就是接连几个小时的苦力活,要么跟狄凡肩并肩,要么跟韦斯顿肩并肩,取决于他们谁从控制室里出来歇班。水罐、氧气罐、枪、火药和食物,必须侧着码放在墙边的地板上,等到新的“下”开始起作用时,它们便会直立起来。工作远远没有做完,令人不安的感觉就开始了。起初,兰塞姆以为是自己干活累着了,所以四肢发沉。可是休息以后,症状并没有减轻。经过解释他才明白,那颗星球把他们吸入了自己的重力场,因此他们的体重每分钟都在增加,每过二十四小时就会翻倍。他们体验到了孕妇的感觉,但强度要大得多,几乎令人无法忍受。

与此同时,他们的方向感——在飞船上从来都不能确定——变得越来越混乱了。本来,从飞船上任何一个房间看去,隔壁房间的地板都似乎是下坡,但踩上去感觉是平坦的。进房间时总发现自己一溜小跑。一个扔在客厅地板上的垫子,过几个小时再看,会发现朝墙边挪动了一两英寸。三个人都觉得头疼、反胃、心悸。情况一小时比一小时糟糕。很快,他们就只能匍匐着从一个房间爬到另一个房间。所有的方向感都在一种令人恶心的混乱中消失了。他们感觉地面颠倒过来,只有苍蝇才能在上面行走,飞船的其他部分都跑到下面去了。而且在兰塞姆看来,没有一个部分是绝对正面朝上的。他们不断感觉忽而升高、忽而坠落——这些感觉在天空应该根本不存在的——现在却强烈得令人难以忍受。不用说,他们早就放弃了做饭。他们尽可能地抓点东西塞进嘴里,喝水更是困难重重,你根本弄不清你的嘴在瓶子下面,还是在瓶子旁边。韦斯顿比平常更沉闷,更不爱说话了。狄凡手里总是攥着一瓶烈酒,嘴里骂骂咧咧,满口污言秽语,咒骂韦斯顿把他们带来。兰塞姆浑身酸痛,舔舔干燥的嘴唇,揉揉擦伤的四肢,祈祷这一切早点结束。

最后,圆形飞船的一侧终于站稳。挤作一团的床和桌子,全都乱糟糟地悬在此刻的墙或天花板上,成了一堆废物。原来的门变成了地板门,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打开。他们感觉身体重得像铅一样。所有的活儿都干完后,狄凡从行李袋里把衣服拿了出来——他们在马拉坎德拉穿的衣服——然后蹲在客厅那头的墙边(现在成了客厅的地面),注视着温度计。兰塞姆注意到,这些衣服包括厚厚的羊毛内衣,羊皮短上衣,皮毛手套和护耳帽。狄凡对他的提问不理不睬,只忙着研究温度计,并朝下面控制室里的韦斯顿大声嚷嚷。

“慢点,慢点,”他不停地喊道,“慢点,你这该死的傻瓜。马上就要飞起来了。”接着又严厉地、恶狠狠地说,“够了!让我来吧。”

韦斯顿没有回答。狄凡的建议被当成耳旁风,这倒是挺稀罕的。兰塞姆断定那人因为恐惧或兴奋,差不多已经失去了理智。

突然,宇宙的亮光似乎被突然熄灭了。就好像某个魔鬼用一块脏兮兮的海绵擦了擦天空的脸庞,陪伴他们这么长时间的耀眼光芒变成了黯淡、凄凉、阴郁的灰色。从他们坐的地方,很难打开遮光板,或把沉重的百叶窗推上去。飞船原来像战车一样在广袤的天际滑行,此刻却变成了一个黑乎乎的铁匣子,向下坠落着,只有窗户缝里透进一点亮光。他们从天际坠落,向一个星球坠落。兰塞姆以往的所有经历都不及此时此刻这样深深触动他的心灵。他不明白,自己过去怎么把星球,甚至把地球,看成是生命和现实的岛屿,在一片死寂的真空中漂浮。此刻,他看到星球——他在心里管它们叫“地球”——只是活生生的天空中的空洞或罅隙——是被淘汰、被扔掉的垃圾,沉甸甸的物质,浑浊的空气,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削减了周围的光亮。然而他又想,在太阳系之外,这光亮就消失了。那难道就是真正的空洞,真正的死亡吗?除非……他苦苦地思索着……除非可以看见的亮光也是一个空洞或罅隙,是减少了的另外某种东西。那种东西跟永恒不变的明亮的天空相比,就像天空跟黑暗、沉重的地球相比……

事情的发生并不总是如人所料。兰塞姆到达一个未知的星球时,完全沉浸在一种哲理的思辨中。

7

“睡着了?”狄凡说。“对新的星球已经有点厌倦了?”

“你能看见什么吗?”韦斯顿打断了他的话。

“我没法对付这些遮光板,该死的,”狄凡回答,“我们还是到出入孔那儿去吧。”

兰塞姆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半明半暗中,两位同伴正在他身边一起忙碌。他觉得寒冷,身体虽然比在地球上轻了许多,但仍然觉得重得无法忍受。不过,他再次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处境。他产生了某种恐惧,但更多的是好奇。这也许意味着死亡,那么是怎样一个绞刑架呢?他不耐烦地转动脑袋,想从那两人卖力干活的肩膀之间瞥见一点什么。片刻之后,最后一颗螺母被拧松了。他从出入孔往外望去。

不用说,他满眼看到的都是地面——圆圆的一片浅粉色,近乎白色。不知是长得很密、非常低矮的植物,还是褶皱很多的花岗岩石,还是土壤。立刻,狄凡黑乎乎的身影把出入孔挡得严严实实,兰塞姆只来得及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是用来对付我,还是索恩,还是两者兼而有之?”他暗自猜想。

“下面是你。”韦斯顿短促地说。

兰塞姆深深吸了口气,手伸向了腰带下面的那把刀。然后,他的脑袋和肩膀钻出洞口,双手摁在了马拉坎德拉的土地上。那种粉红色的东西很柔软,微微有些弹性,如同橡胶一样:显然是植物。兰塞姆随即抬起头来。他看见了一片浅蓝色的天空——如果在地球上,应该是一个宜人的冬日早晨的样子——远处低矮的地方有一大片层层叠叠、滚滚波动的东西,他以为是云团。就在这时,“快出去!”韦斯顿在后面催促道。他手忙脚乱地爬出来,站直了身。空气寒冷,但并不凛冽,他觉得嗓子后面微微有些发涩。他环顾四周,极度渴望一下子把这个新世界尽收眼底,却发现根本不可能。除了色彩,他什么也没看见——那些色彩不肯定型,构成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且,他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什么也看不见:你只有大致知道有些什么东西时,才能看见它们。他的第一个印象是一个明亮而浅白色的世界——是一个孩子用颜料盒绘就的水彩世界。片刻之后,他发现那浅蓝色的条状带是一片水域,或某种类似于水的东西,就在他脚边很近的地方。他们站在一个湖或一条河的岸边。

“好了,好了。”韦斯顿说着,匆匆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兰塞姆一转头,惊讶地发现就在前面醒目的地方,有一个可以清晰辨认的物体——一座小屋,毫无疑问是地球上的房屋形状,不过是用奇怪的材料建成的。

“他们是人,”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他们建了房屋。”

“是我们建的,”狄凡说,“接着再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去开小屋门上那把非常普通的挂锁。兰塞姆说不出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他发现这两个绑架他的人只是返回他们的营地而已。他们的举止行为都在意料之中。他们走进小屋,放下当窗户用的百叶板,嗅了嗅不通风的空气,对上次把小屋弄得这么脏表示吃惊,然后就又出来了。

“我们最好料理一下物资。”韦斯顿说。

兰塞姆很快就发现,他没有什么闲工夫观察环境,也没有机会逃跑。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左右,把食物、衣服和许多不知是什么的包裹从飞船上搬进小屋,工作单调,忙得手脚不停,而且跟那两个绑架者一直保持近距离接触。但他也弄清了一些事情。至少他发现马拉坎德拉是美丽的。他甚至想,他在考虑这件事时,竟然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性,真是太奇怪了。他那种奇特的想象力使他幻想宇宙间生活着各种离奇怪兽,同时也告诫他,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除了一片荒凉、怪石嶙峋,或者充斥着各种噩梦般的机器,不会有别的东西。现在想来,他也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他还发现,周围至少三面都是蓝色的水域。第四面的视线被他们乘坐的巨型钢球遮挡住了。实际上,小屋不是建在一个半岛尽头就是建在一个岛屿边缘。同时,他还逐渐得出一个结论,这里的水不像地球上的水那样只是因为光线作用才呈蓝色,而是“真正的”蓝色。在柔和的微风中,水的动静令他感到困惑——那些波浪似乎不对劲,不自然。首先,在这么小的风里,它们实在太大了,但蹊跷的还不止这个。它们使他想起曾经在海战照片上看见过的,在炮弹重击下冲天而起的巨浪。突然,他明白了:它们形状不对,比例失调,相对于它们的长度来说,高度太高,底部太窄,侧面太陡。他想起了他读过的某位现代诗人的作品,说海浪掀起了“一道道城墙”。

“接着!”狄凡喊道。兰塞姆抓住包裹,扔给了站在小屋门口的韦斯顿。

水域的一边延伸很远——他估计有四分之一英里左右,但是这个陌生星球上的透视法仍然令人困惑。另一边就狭窄多了,只有十五英尺左右,似乎伸向一片浅滩——旋转的碎浪,发出的声音比地球上的海水更加轻柔、低沉。水冲刷着彼岸——微微泛红的白色植物一直延伸到水边——水面冒着泡儿,波光粼粼,给人感觉像在沸腾。他忙里偷闲地多瞥了几眼,想看清楚彼岸的某个东西。一个紫色的庞然大物,他的第一印象是一座覆盖着欧石南的山丘。而在那片较大水域的另一端,也有一个类似的东西。但是他的视线能越过它的顶部。再过去是许多奇怪的直立着的浅绿色物体,参差不齐,毫无规律,不可能是房屋,而且很细、很陡,也不可能是山丘。这些再过去,又是那种玫瑰色的、云团一样的庞然大物。也许真的是云,但看上去沉重扎实,自从他透过飞船洞孔看到第一眼之后,似乎没有移动过。它看上去像一棵红色的巨型花椰菜的顶部——或者是一只巨碗里盛满红色的肥皂泡——色彩和形状都异常美丽。

他感到困惑,把注意力又转向浅滩那头离得较近的水岸。那紫色的大家伙忽而像管风琴的风袋,忽而又像一卷卷竖直摆放的布匹,忽而又像一大片巨型雨伞被吹得翻转过来。它在微微地移动。突然,他的眼睛驾驭了那个物体。紫色的东西是植物:更准确地说,是蔬菜,是比英国榆树还要高出一倍的蔬菜,但看上去柔软,薄如蝉翼。它们的茎——不能称之为树干——圆溜溜的,非常光滑,大约四十英尺高,却细得令人吃惊。在那上面,巨型植物一束束地向外伸展,不是枝干,而是叶子,像救生艇那样大的叶子,却几乎是透明的。整个景象跟他印象中的海底森林大致吻合:植物虽然巨大,却很柔弱,似乎需要海水来支撑,他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能够悬在空中的。在低矮处,在那些茎梗之间,他看见了鲜艳的紫色微光,夹杂着颜色更浅的阳光,构成了这片丛林的内部景色。

“吃午饭了。”狄凡突然说道。兰塞姆挺直后背。虽然空气稀薄、寒冷,但他的额头却汗津津的。他们干得很辛苦,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了。韦斯顿从小屋门里出来,嘟囔着说“先把活儿干完”。但是狄凡把他给堵了回去。一罐牛肉和一些饼干拿了出来,飞船和小屋之间仍然散落着许多各种各样的箱子,三人各自在上面坐下。往铁皮杯里倒了些威士忌——又是狄凡建议,韦斯顿反对——掺了水,兰塞姆注意到,水是从他们自己的水罐里倒出来的,而不是来自蓝色的湖泊。

就像经常一样,活动一停下来,兰塞姆就把注意力转向他内心的兴奋。自从飞船降落后,他一直兴奋不已,劳动时也不例外。吃东西简直不值得考虑。不过,他想到可能会突然逃跑,就强迫自己吃得比平时多了许多,越吃越有胃口。无论是食物还是饮料,拿到什么就往嘴里塞。从此以后,在他的头脑里,他吃的这第一顿饭,就跟他在外星球上第一眼看到的这种明亮、寂静、微光闪烁、令人费解的陌生景色联系在了一起——此后便再也没有这种陌生感了——那些浅绿色的高达几千英尺的刺眼物体,那些耀眼的蓝色水域,以及一望无际的玫瑰红色肥皂泡。他有点担心两位同伴会注意到他突然变成一个饕餮之徒,并对他产生怀疑,但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别的事情上。他们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周围的景色,说话心不在焉,经常改变姿势,时不时地扭头张望。兰塞姆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他刚吃完,就看见狄凡像狗一样绷直身体,默默地把手放在韦斯顿肩头。两人都点点头。他们站起身。兰塞姆把自己的威士忌一饮而尽,也站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站在两位绑架者中间。两支左轮手枪都掏了出来。他们逼着他朝狭窄的水域边走去,同时指指点点地望着对岸。

起初,兰塞姆看不清他们指的是什么。那里似乎有一些植物,比他先前在紫色物体中注意到的更瘦长、更苍白。他几乎没有留意它们,因为他的眼睛忙着搜寻地面——他的现代想象力使他内心充斥着对蛇的恐惧和对昆虫的恐惧。是水里新出现了一些白色东西的倒影,重新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长长的、带条纹的白色倒影,在流动的水里一动不动——四个,五个,不,准确地说,是六个。他抬起眼来。六个,六个白色的东西就站在那里。细细长长,看似弱不禁风,高度是人的两三倍。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是人的塑像,是野蛮艺术家的作品。他曾经在考古学的书籍里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可是他们是用什么塑成的,又是怎么能站立的?——瘦得出奇,两腿超长,胸部突出,显得那么头重脚轻,像是地球上两足动物的变形,看上去格外细长,伸缩自如……就像在那些哈哈镜里看到的东西。他们肯定不是石头或金属做的,因为就在他注视的当儿,他们似乎在微微摇晃。突然,他发现他们是活的,他们在动,在朝他走来,大惊之下,他脸上顿时血色全无。他似乎在惊慌的一瞥中看到了他们的脸,瘦瘦的,长得不自然,鼻子耷拉着,嘴也耷拉着,透着一种半是鬼怪、半是白痴的严肃。情急之中,他转身逃跑,却发现自己被狄凡牢牢抓住。

“放开我。”他喊道。

“别做傻事。”狄凡压低声音说,把枪口对准了他。然后,就在他们搏斗的时候,那些家伙中的一个开始说话,声音从水面朝他们飘来:一种号角般的声音,在他们头顶上很高的地方。

“他们要我们过去。”韦斯顿说。

两个人押他走向水边。他双脚钉在地上,弯下腰,像驴子一样犟在原地不动。现在,那两个人都站在水里,用力拖他,而他还在岸上。他发现自己在尖叫。突然,对岸那些家伙中又传来第二个声音,比刚才响亮得多,却不够清晰。韦斯顿也大喊起来,松开了兰塞姆,突然就开了枪,不是朝着对岸,而是对准水面。兰塞姆立刻就明白了。

一溜水花迅速地向他们蹿过来,就像鱼雷后面的痕迹,水花中间是一个闪闪发亮的大怪兽。狄凡尖声大骂,脚底一滑,摔倒在水里。兰塞姆看见他们之间有一张嘴在一咬一合,并听见身边韦斯顿的左轮手枪接二连三地射击,声音震耳欲聋,而同样聒噪的,是对岸那些怪物的喧闹声,他们似乎也准备下水。兰塞姆不需要做出决定。他刚一获得自由,就下意识地跑到绑架者后面,再跑到飞船后面,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奔入了那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当他绕过金属圆球时,一大片混乱杂呈的蓝色、紫色和红色映入眼帘。他没有放慢脚步细看。他发现自己溅着水花从水里淌过,嘴里大声喊叫,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惊讶水竟然是热的。一分钟不到,他就从水里出来,又上岸了。他奔上一个陡峭的斜坡。现在,他狂奔在另一片巨型植物丛林的梗茎的紫色阴影之中。

8

一个月来缺少活动,刚才饱餐一顿,又处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这些都对逃跑不利。半小时后,兰塞姆已经放慢脚步,在森林里步行了,一只手按住很疼的胸肋,竖起耳朵捕捉追捕者的声音。身后是左轮手枪的射击声,各种喊叫声(并不都是人的声音),然后是来复枪的枪声,间隔很长的呼喊声,最后彻底安静下来。他的目力所及之处,只看见周围巨型植物的梗茎逐渐褪成了浅紫色,在头顶上很高的地方,层层叠叠透明的大叶子把阳光过滤下来,洒在他行走其间的凝重的暮色中。只要有点力气,他就又跑起来。地面还是柔软而有弹性,覆盖着那种软草,这是他的双手在马拉坎德拉触摸到的第一样东西。有一两次,一只红色的小生物从他跟前飞快地一跑而过,除此之外,丛林里似乎没有别的生命。也没有什么可恐惧的——除了想到他没有食物和饮用水,独自一人穿行在远离人类几百万几千万英里的未知星球的一片陌生植物的丛林里。

但兰塞姆心里想的却是索恩——毫无疑问,那些家伙就是索恩,两个绑架者就试图把他交给那些家伙。他们跟他想象中的恐怖形象不太一样,他感到非常意外。他们使他忘记了威尔斯的奇幻作品,而回到了某种更原始的、几乎是孩童的恐惧之中。巨怪——吃人魔鬼——幽灵——僵尸:这些就是它的关键词。踩高跷的幽灵,他对自己说。长着大长脸的超现实怪人。这个时候,当初吓得束手无措的恐惧已经渐渐消退。自杀的想法早已被他抛在脑后,他决定拼命抗争,坚持到最后一刻。他祈祷,然后摸摸那把刀子。他油然产生了一种对自己的信心和喜爱——他差点儿脱口而出,“我们要互相团结。”

地面的情况越来越糟,打断了他的沉思。他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的上坡,似乎是绕着一座小山攀爬,右边越来越陡。现在他开始穿过许多山脊,它们无疑是右边那片高地的支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穿过它们,只是凭本能这么做了。也许是他模模糊糊地记得地球上的地理,知道低矮的地方会通向丛林和水域之间的开阔地,在那里索恩比较容易抓住他。当他继续穿过山脊和沟谷时,不禁惊讶于它们的极度陡峭,然而奇怪的是,翻越起来却并不非常困难。他还注意到,就连最小的土山包也跟地球上的形状截然不同——太窄,顶上太尖,底部太小。他想起那些蓝湖的波浪也呈现出类似的怪异。他抬头仰望那些紫色的叶子,看到它们也重复着同样垂直向上的主题——直耸天空。尖梢没有弯曲。它们那样阔大,空气足以支撑住它们,因此,在长长的林中小径里,构成了一种扇形花格的效果。那些索恩也是一样——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颤——索恩也是被奇怪地拉长了。

他有足够的科学知识,推测自己肯定是在一个比地球引力小的星球上,这里需要耗费的力气较少,大自然可以自由地顺从它奔向天空的冲动。想到这里,他开始思索他在什么地方。他不记得金星是比地球大还是比地球小,但他有个印象,金星肯定比这里热。也许他是在火星上,甚至有可能在月亮上。他起初认为月亮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是在月亮上,他们降落时应该能看到地球。但后来他又想起别人曾经告诉过他,月亮的有一面是背对地球的。据他所知,他有可能是在月亮的外层漫无目的地游荡,这种想法使他感到比先前更加凄凉、绝望。

他现在穿越的许多沟谷都有小溪,嘶嘶作响的蓝色小溪,都急急地奔向他左边的低地。它们像湖水一样是热的,水上的空气也是热的,因此,他在沟谷侧壁爬上爬下的过程中,气温不停地发生改变。当他爬上一道狭小沟谷的顶上时,正是这种强烈的反差使他第一次注意到森林里逐渐增强的寒气。他环顾四周,果然发现天光也渐渐黯淡了。他还没有想到过夜的事。他根本猜想不出马拉坎德拉的夜晚会是什么样子。他站在那里,凝望着暮色加深,一股凉风吹过那些紫色的梗茎,使它们全都摇晃起来,又一次显示出那种惊人的反差:那么阔大,看上去却那么轻盈、那么灵活。他刚才一直为自己的处境担忧、惶恐,饥饿和疲劳被抛到脑后,此刻全都突然朝他袭来。他打了个哆嗦,强迫自己继续前进。风越来越大。那些巨大的叶子在他头顶舞动、倾斜,使他瞥见了一点白色的、越来越浅的天空。接着,他不安地发现,天空上居然有一两颗星星。丛林里不再寂静无声。他目光四处扫视,搜寻敌人的身影,却只看见夜幕迅速降临。他这才由衷地庆幸小溪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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