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寂的星球(空间三部曲1)》作者:[英]C.S.刘易斯/译者:马爱农【完结】 > ☆书香门第☆沉寂的星球(空间三部曲第一部).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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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CS刘易斯/译者:马爱农 当前章节:155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0

他第一次想到能够以此抵挡逐渐加深的寒意。实际上,再往前走已经没有意义,据他所知,前面跟后面同样危险。到处都是危险的。行走并不比休息更安全。在某条小溪旁躺下应该够暖和的。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去寻找另一道沟谷,走了很远,他简直怀疑前面不会再有沟谷了。就在他几乎决定返回的时候,地面突然陡直下降。他脚下一滑,赶紧稳住身子,发现自己在一条激流的岸边。树——他忍不住把它们看成是“树”——在头顶没有相接,水流本身似乎散发出某种淡淡的磷光,因此这里比别处要亮一些。从右到左的坡度很陡。他像郊游者一样渴望寻找一个“更好的”地方,就往上游走了几米。溪谷越来越陡,眼前是一道小瀑布。他模模糊糊地注意到,对于这种坡度来说,水似乎降落得太慢了点,但他实在太累了,顾不上多想。水显然比湖水热——也许更接近地下的热源。他真正想知道的是他能不能喝它。他现在已经很渴了。但是这水看上去毒性很大,不像是可喝的水,还是尽量不喝为好。他已经精疲力竭,也许不喝水也能睡着。他跪倒在地,在温暖的水流里洗了洗手,然后滚进瀑布近旁的一个土坑里,开始打哈欠。

他自己打哈欠的声音——曾经在育儿室、学生宿舍和许许多多卧室里听见过的熟悉的声音——使他一下子陷入自怜自艾的情绪之中。他蜷起双膝,紧紧抱住自己。他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种生理的、几乎是怜惜的爱。他把手表举到耳边,发现已经停了。他上了发条。他嘴里半是呜咽,半是念念有词,他想起了在那颗遥远的星球——地球上,人们正在床上睡觉——俱乐部、游船和旅馆里的人,已婚的人,跟保姆一起睡在屋里的小孩子,温暖的、散发着烟草味儿的男人乱糟糟地聚在甲板上或战壕里。跟自己说话的渴望无法抵挡……“我们会照顾你的,兰塞姆……我们不会分开的,老伙计。”他突然想到,那种下巴一咬一合的怪物可能就生活在溪流里。“你是对的,兰塞姆,”他含混不清地回答,“在这地方过夜不安全。我们稍微休息一会儿,等你感觉好些了再出发。现在走不动了。待会儿吧。”

9

他是被渴醒的。他睡得很暖和,虽然衣服湿了。他发现自己躺在阳光里,旁边的蓝色瀑布在跳跃奔腾,闪烁着蓝色谱系里的所有透明色彩,并把奇异的亮光射向丛林里那些大叶子的底部。他缓过神来,想起了自己的处境,顿时觉得无法忍受。如果不是他勇敢果断,那些索恩早就已经把他杀死了。接着,他带着难以言表的宽慰想起有一个人在丛林里漫游——可怜的家伙,他肯定很高兴见到自己。他会迎面走过去,对他说,“你好,兰塞姆。”——他顿住了,觉得很迷惑。不对,这是他自己:他就是兰塞姆。难道不是吗?那么,他又是把谁领到温暖的溪流边,安顿好他睡觉,并叫他不要喝那奇怪的水呢?显然是一个新来的人,对这个地方不如他熟悉。但是,不管兰塞姆是怎么警告他的,现在他不得不喝水了。他在岸边躺下,把脸扎进了热呼呼的奔流的水中。很好喝。有一股浓浓的矿物质的味道,但是很爽口。他又喝了一些,发现自己精神大振,脑子也清醒多了。那些关于兰塞姆的想法都是无稽之谈。他充分认识到有失去理智的危险,便赶紧让自己祈祷,梳洗。失去理智倒没有多么可怕。也许他已经疯了,他其实并不是在马拉坎德拉,而是好端端地躺在英国一家疯人院的床上。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他要问一问兰塞姆——去他的吧!他的大脑又在玩那个花样了。他站起身,匆匆地走开了。

上路后,这种幻觉每过几分钟就出现一次。他逐渐知道要让大脑暂时停住,任凭那些幻觉从脑海掠过。跟它们作对是没有好处的。等它们过去后,你可以重新获得理智。现在更重要的是食物的问题。他用刀子试着割了割一棵“树”。不出他的所料,它没有木头那么硬,而像蔬菜一样又软又韧。他割下一小块,在割的过程中,整个巨大的生物体从根到梢都在颤动——感觉就像用一只手就摇动了一艘装备齐全的轮船的桅杆。他把那东西放进嘴里,发现几乎没有味道,但也并不难吃,于是他心满意足地嚼了几分钟。可是他没有取得什么进展。那东西根本咽不下去,只能用来当口香糖。他就这样嚼着玩儿,一连嚼了好多块:倒也带来了一些安慰。

现在,不可能像昨天那样名副其实地逃亡了——逃亡不可避免地变成了一种没完没了的漫游,隐约有个目的,就是寻找食物。寻找也是很不明确的,因为他不知道马拉坎德拉有没有适合他的食物,即使有,他也不知道如何辨认。早晨某个时候,他受了一次很厉害的惊吓,在经过一片巨大而开阔的林中空地时,他感觉到一个黄色的庞然大物,随即意识到是两个,后又发现是数不清的一大群,朝他逼来。他还没来及逃跑,就发现自己被一群浅色的、毛茸茸的巨型动物包围了。在他看来,它们比较像长颈鹿,但它们能够靠后腿直立起来,它们确实这么做了,还以那种姿势往前走了几步。它们比长颈鹿更瘦长,个头也高得多,正在吃紫色植物顶部的叶子。它们看见了他,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看,用低音歌手的声音喷着鼻息,但看上去并没有敌意。它们食量惊人。不出五分钟,就把几百棵“树”的顶部一扫而光,使得又一片阳光洒进了丛林。

这个插曲给兰塞姆带来了很大的安慰。这个星球并不像他开始担心的那样,只生活着索恩一种生物。眼前就有一种很像样的动物,说不定人可以驯养它们,吃它们的肉。如果能爬“树”就好了!他环顾四周,很想尝试着这么做,却注意到那些动物吃叶子留下的缺口,使他看到了植物顶部之上的景物,那里有他们刚降落时他在湖对岸看到的那种浅绿色的东西。

这次距离要近得多。它们高耸入云,他不得不扬起脑袋才能看清它们的头。它们的形状像电缆塔,但是很坚固。它们高度不一,乱糟糟地、毫无章法地聚在一起。有的顶上是尖的,从他站的地方看去,尖得像针一样,有的顶部逐渐变细,然后又伸展出疙瘩或平台,他以地球人的眼光看去,似乎随时都会倒下来。他注意到,它们的侧面比他一开始发现的粗糙,而且缝隙更多,在两个之间他看见一条静止不动、弯弯曲曲的明亮蓝色——显然是远处的一个瀑布。他这才彻底相信,那些东西是山!虽然它们的形状匪夷所思。有了这一发现,原来觉得诡异的景象,被一种奇妙恢宏的感觉所取代。他明白了,这就是“垂直”主题的完美宣言,这一主题贯穿在马拉坎德拉所有的动物、植物和土地中——眼前的巨岩,像某个岩石瀑布里飞射出来的固体水柱,直朝天空冲去,并以它们固有的轻盈悬在空中,成为这种被拉长了的形状,今后,地球上所有的山脉在他看来都像是侧身躺在地上。他觉得心情无比欣快、轻捷。

接着,他的心突然又停住了。就在大山的苍白色背景上,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大山本身看上去也就在四分之一英里之外——出现了一个移动的身影。他动作很慢(兰塞姆甚至觉得还有点鬼鬼祟祟),在两株被吃光叶子的植物顶部移动,看到那枯瘦的身材,那弓腰哈背、像巫师一样的长长侧影,他认出来了,是一个索恩。脑袋看上去窄窄的,呈圆锥形,他用来拨开梗茎的手或爪子细瘦灵活,像蜘蛛一样,而且几乎是透明的。兰塞姆立刻肯定索恩是在找他。所有这些,他都是在一瞬间尽收眼底。那不可磨灭的印象刚刚印入脑海,他就撒腿狂奔,钻进丛林里最茂密的地方。

他没有什么计划,只想尽量拉开他与那个索恩的距离。他绝望地祈祷索恩只有一个。也许整个丛林里都是他们——也许他们有足够的智慧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包围圈。管不了那么多了——此刻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拼命狂奔、狂奔,刀子拿在手里。所有的恐惧都化为行动。他的情绪冷静而警觉,以最全力以赴的姿态,做好了最后较量的准备。他往山下逃跑,速度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坡度变得异常陡峭,如果他的身体还受地球的重力吸引,他肯定就不得不跪下来,手脚并用地往下爬了。接着,他看见前面有个亮闪闪的东西。一分钟后,他彻底钻出了丛林。他站在一条大河的岸边,被阳光和水光刺得直眨眼睛,眼前一片开阔,河流、湖泊、岛屿和岬角互相交织——正是他第一眼看到马拉坎德拉的那幅景色。

身后没有追逐的声音了。兰塞姆扑通趴倒在地,咕咚咕咚地喝水,心里暗暗咒骂在这个星球上连冷水都弄不到。然后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侧耳倾听,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他的眼睛盯着蓝色的水面。水面很不平静。在距离他的脸大约十米的地方,激起一圈圈水纹,泛起无数水泡。突然,水面上涌,出现了一个圆溜溜、亮晶晶,像炮弹一样的黑东西。接着他看见了眼睛和嘴巴——嘴巴呼呼地喘着气,嘴角挂着泡沫。这家伙的其余部分也钻出了水面,周身油黑发亮。最后,他泼溅着水花,打着滚游到岸边,用两条后腿站了起来,腾腾地冒着热气——他有六七英尺高,就像马拉坎德拉的所有东西一样,瘦得不成比例。他全身覆盖着浓密的黑毛,像海豹皮一样富有光泽,腿很短,脚上有蹼,粗粗的尾巴又像鱼又像海狸,前肢强壮,爪子和手指间也有蹼,肚子中间有个复杂的玩意儿,兰塞姆认为是他的生殖器。他有点像企鹅,有点像海獭,又有点像海豹。身体那么修长、那么灵活,又使人想到一只巨大的白鼬。硕大的脑袋圆溜溜的,长着浓密的胡须,怪不得刚才兰塞姆联想到了海豹。但是他的额头比海豹高,嘴巴比海豹小。

这个时候,所有惊慌和谨慎的行动都只是出于习惯,而不再涉及逃亡者内心的恐惧和希望。兰塞姆静静地躺在那里,尽量把身体埋进杂草丛里,指望不被对方发现,侥幸过关,其实这种想法只在理论上行得通。他情绪相当稳定。他以客观的、无关痛痒的方式认为,这恐怕就是他的最后结局——不是被一个索恩抓住,就是成为水里出来的这个大黑家伙的俘虏。诚然,他隐隐约约想到,这家伙的嘴和下巴不像是食肉动物。但他知道自己对动物学一无所知,只是胡乱猜测而已。

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那家伙身上仍然冒着热气,在岸边抖抖身子,他显然并没有看见他,开始兀自发出声音。这件事本身倒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兰塞姆一辈子致力于语言学研究,几乎立刻听出这些声音吐字清晰。这家伙是在说话。他有语言。如果你本人不是语言学家,那你恐怕必须不假思索地相信兰塞姆发现这点之后的巨大情绪波动。他已经看到一个新的星球——但一种新的、非地球、非人类的语言则是另一码事。不知怎的,他并没有把这点跟那些索恩联系起来。现在他一下子恍然大悟了。对知识的热爱也是一种疯狂。在兰塞姆猜想那家伙在说什么的短短一秒钟内,虽然他仍然知道自己有可能死到临头,但他的想象却超越了他眼下处境带来的所有恐惧和希望,而去设想一项研究马拉坎德拉语法的辉煌计划了。《马拉坎德拉语言介绍》——《月球上的动词》——《简明火星语英语词典》……这些书名依次掠过他的脑海。他可以从一种非人类的语言中发现多少东西啊!语言本身的形式,所有语言背后可能存在的规律,他都可以手到擒来了。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用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望着那个黑色的家伙。那家伙沉默下来。那颗子弹般的硕大脑袋转过来,两只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盯住了他。湖面上和丛林里都没有风。良久良久,两个遥遥相隔的物种的代表,默默地凝望着对方的脸。

兰塞姆跪了起来。那家伙往后一跳,不错眼珠地注视着他,双方又一动不动地对峙着。然后,他往前跨了一步,兰塞姆纵身一跃,后退几步,但退得不远,好奇心牵制着他。他鼓起全部的勇气,伸出一只手往前走。那家伙误解了这个姿势,一下子退到了浅水中,兰塞姆看见他光滑毛皮下面的肌肉全都绷紧了,随时准备突然行动。但是他停住了,同样也被好奇心抓住。谁都不敢让对方靠近,同时又都一次次地忍不住想靠近对方。这感觉既愚蠢又吓人,既令人欣喜又令人难以忍受。不仅仅是好奇心。更像是一种求爱——就像世界上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的相遇,甚至比这还要微妙。这是两个截然不同,却又拥有理性的物种之间的第一次令人激动的交流。与此相比,异性之间的接触多么自然,彼此的陌生感多么有限,不言之意多么浅薄,需要克服的矛盾多么温和啊。

那家伙突然转身,开始走远。失望如同绝望,朝兰塞姆心头袭来。

“回来。”他用英语喊道。那家伙回转身,展开双臂,又开始用他那种听不明白的语言说话。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米,兰塞姆看见他弯下腰,捡起了什么东西。他回来了。手里(兰塞姆已经把他那带蹼的前爪看成是手)拿着一个像是贝壳的东西——某种牡蛎类动物的壳,但是更圆,底部更深。他把贝壳浸在水里,舀满了水端起来。然后他把贝壳举到他自己身体中间,好像是往水里倒什么东西。兰塞姆厌恶地以为他是在往贝壳里撒尿。接着他才发现,那家伙肚子上突出来的那些玩意儿并不是生殖器,也不是其他器官,而是系着一个褡裢似的东西,上面挂着各种各样的小袋袋。那家伙把一个小袋袋里的液体往贝壳里的水中倒了几滴。然后,他把贝壳举到黑色的唇边,开始喝——他不像人喝水那样扬起脑袋,而是像马一样埋头吮吸。喝完后,他把贝壳又盛满水,又从腰处的小袋袋里——似乎是某种皮瓶子——加了几滴什么进去。他用两只手托着贝壳,举到兰塞姆跟前。他的意图非常明确。兰塞姆迟疑地,几乎是害羞地走上前,接过贝壳。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家伙爪子上的蹼膜,顿时,一种难以形容的激动和厌恶混杂的感觉掠过全身。然后他喝了。那家伙往水里添加的东西显然含有酒精。他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谢谢你,”他用英语说,“非常感谢你。”

那家伙敲敲自己的胸口,发出一种声音。兰塞姆一开始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然后,他看出对方是想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或许是他们那个物种的名字。

“贺洛斯,”他说,“贺洛斯。”一边拍打着自己。

“贺洛斯,”兰塞姆重复着,用手指着他,然后敲敲自己的胸口,“人。”

“贺马——纳。”贺洛斯模仿着。湖岸的杂草和水之间似乎有一些土,他捧起一把。

“汉德拉(Handra)。”他说。兰塞姆重复着这个词。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马拉坎德拉(Malacandra)?”他用询问的声音说。贺洛斯翻翻眼珠,挥动着胳膊,显然是想示意整个这片地貌。兰塞姆进展顺利。汉德拉是指土这种元素,而马拉坎德拉则是整个这座星球。很快他就能弄清“马拉克(Malac)”是什么意思了。与此同时,他还发现“c后面不出现h”[1],这是他在马拉坎德拉的语音体系里迈出的第一步。现在,贺洛斯试图告诉他“汉德拉米”的意思。兰塞姆又认出了“汉德拉(Handra)”这个词根(注意到“他们不仅有前缀,还有后缀”),但是这次他怎么也弄不懂贺洛斯的那些手势,对“汉德拉米”究竟为何物还是一无所知。他主动张开嘴,用手指了指,不出声地做出吃东西的样子。从对方的回答看,马拉坎德拉表示“食物”和“吃饭”的词汇里含有人类嘴巴根本发不出来的一些辅音,兰塞姆继续自己的哑剧表演,试图解释他对这个词的兴趣既是学问上的,也是实实在在的需要。贺洛斯明白了,但是兰塞姆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他的手势是邀请自己跟他走。最后,兰塞姆照办了。

他领着兰塞姆只走到刚才捡贝壳的地方,兰塞姆发现那里竟然停着一条船,他没来由地觉得非常吃惊。他看到这件人工制品,更加确信贺洛斯是有理性的。他对这种生物的评价更高了,因为,考虑到马拉坎德拉生物特有的高度和柔弱,这条船真的很像地球上的船。直到后来他才问了自己这个问题:“除此之外,船还会是什么样子呢?”贺洛斯拿出一个椭圆形的盘子,使用某种粗糙然而有点弹性的物质做成的,他往里面盛了几条海绵状的、橙黄色的东西递给兰塞姆。兰塞姆用刀子割下一条,吃了起来,起初疑虑未消,接着便狼吞虎咽。这东西味道像豆子,但比豆子甜。对于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来说,已经够好吃的了。饥饿得到缓解之后,他对自己处境的焦虑再次袭上心头。那个坐在他身边的海豹般的庞然大物,似乎凶险得令人无法忍受。他看上去很友好,可是他长得这么大、这么黑,而且自己对他完全一无所知。他跟那些索恩是什么关系?他真的像表面上那样富有理性吗?

好多天之后,兰塞姆才发现怎样对付这种突如其来的灰心绝望。每当贺洛斯的理性使兰塞姆忍不住把他当成一个人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会油然而生。然后他就显得令人厌恶了——一个七英尺高的人,长着蛇一般的身体,脸和全身都覆盖着厚厚的黑乎乎的动物皮毛,还像猫一样留着胡须。而如果从另一头开始想,你就会看到一个完全符合动物标准的动物——光亮的皮毛,水汪汪的眼睛,牙齿雪白,口气清新——更完美的是,他还拥有语言和推理的魅力,就好像天堂从未失去,最原始的梦想变成了现实。这完全取决于你的看法。一种印象使人厌憎到极点,而另一种则令人愉快到极点。

【注释】

[1] Malakandra是Malac和Handra组合而成,兰塞姆由此发现了c后面的h不出现的规律。——译注

10

兰塞姆吃完后,又喝了一些马拉坎德拉的那种烈酒,然后,那位东道主站起来,进了船里。他像动物一样脑袋先进去,他柔软曲折的身体使他能够把手撑在船的底部,而双腿仍然站在岸上。他把臀部、尾巴和后腿同时甩到空中五英尺的高度,再轻轻松松地让它们落到船里。这般敏捷的身手,对于地球上的那些芸芸动物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

贺洛斯上了船,又从船里出来,然后指着船。兰塞姆明白他是邀请自己也这样做。当然啦,兰塞姆最想问的问题是不可能问出口的。贺洛萨(他之后发现这是贺洛斯的复数形式)是不是马拉坎德拉占优势的物种?索恩虽然模样更像人类,是不是只是一种智力不全的家畜?他满心希望是这样。另一方面,贺洛斯也许是索恩的驯养动物,那样的话,索恩就拥有超凡的智力。不知怎的,他的想象力所接受的熏陶,都鼓励他把超凡的智慧跟形态丑陋、性格残暴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踏上贺洛斯的船,可能意味着把自己拱手交给航程尽头的索恩。但是,贺洛斯的邀请也许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他可以永远离开索恩出没的丛林。这时,贺洛斯看到他似乎还是不明白,开始感到纳闷了。他的手势越来越迫切,于是兰塞姆终于拿定了主意。离开这个贺洛斯的念头他想都不敢想。这家伙的动物性在许多方面令他惊愕,但是他渴望学会他的语言,而且他感受到了那种异类对异类的羞怯的、不可避免的迷恋,他还知道,通往奇异冒险的钥匙正交在他的手中——所有这些,都把他与这个贺洛斯紧紧联系在了一起,比他所知道的还要牢固。他跨进了船里。

船上没有座位。船头很高,船舷长得离奇,而吃水之浅在兰塞姆看来简直匪夷所思。确实,船沾水的面积很小,这使他想起了一种现代欧洲快艇。系船的东西初看像是绳子,但是贺洛斯不是把它解开,而是干脆把那东西一拽两半,就像拽断柔软的太妃糖或一卷黏土似的。然后,贺洛斯坐在船尾坐板上,操起一根桨。桨叶大得出奇,兰塞姆纳闷贺洛斯怎么能挥得动它,接着他又想起他们是在一个多么轻的星球上。虽然船舷上缘很高,但贺洛斯身体奇长,坐着也能够自如地划桨。他划得很快。

最初几分钟里,他们经过的河岸都覆盖着那种紫色的树木,河道也只有一百米宽。然后,绕过一个岬角,兰塞姆发现进入了一片更为开阔的水域——一片大湖,几乎算得上海。贺洛斯此时变得非常谨慎,经常变换方向,四处张望,将船远远划离岸边。周围耀眼夺目的蓝色水域越来越开阔,使兰塞姆无法久久直视。湖水散发的热量令人难耐,他摘下帽子,脱掉短上衣,贺洛斯看到他这么做,惊讶极了。

兰塞姆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审视四面开阔的马拉坎德拉景色。前后都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时而岛屿密布,时而一望无际,与浅蓝色的天空遥相呼应。他注意到,太阳几乎就在头顶——他们是在马拉坎德拉的热带地区。湖的每一个岸边都是庞大的紫色丛林,其间交杂着错综复杂的、如羽毛一般虚无缥缈的陆地和水域。他再细看,这片沼泽地或这片群岛,每一侧都是浅绿色山脉的犬牙交错的岩壁,但他仍然很难把它们看做是山,它们这么高,这么细瘦、狭窄,看上去站都站不稳。从船的右侧看去,它们只在一英里开外,其间似乎只隔着一条狭窄的丛林。从左侧看去则要遥远得多,但仍然气派非凡——也许离船有七英里。在他看来,他们似乎在水乡的各处穿行,前面后面都是水乡。实际上他是航行在一片宏伟峡谷的底部的水域里,这片峡谷差不多有十英里长,宽度不知道有多少。在山峰顶后面,有时候在山峰顶上的许多地方,他能分辨出一堆堆硕大的、汹涌翻滚的、玫瑰红色的东西,前一天他曾把它们当成云团。实际上,那些山脉后面似乎并没有下坡,而是一片片辽阔无际的高原台地的锯齿形棱堡,有些地方比山脉本身还高,构成了目力所及之处马拉坎德拉从左到右的地平线。只有正前方和船尾的正后方,才是被切开的巨大峡谷,此刻在他看来,充其量只是高原台地的凹槽或裂缝。

他很想知道那些云团般的红色东西是什么,就比比划划地问对方。然而,这个问题太复杂,通过手势表达不清。贺洛斯的胳膊和前肢都比他灵活,动作快得像鞭子一样,手势复杂多样,兰塞姆明白他以为问的是整个那片高地。他说那叫“哈兰德拉”。那片低矮的水域,那片峡谷或深壑,似乎是叫“汉德拉米”。兰塞姆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汉德拉”是土地,“哈兰德拉”是高地,山脉,“汉德拉米”则是低地,峡谷。实际上就是高地和低地。他是后来才了解到马拉坎德拉地理特点的特殊重要性。

这时候,贺洛斯的谨慎航行已经到达了终点。离陆地还有两英里,他就突然停止划桨,紧张地坐在那里,让桨悬在半空。与此同时,船身微微颤抖,然后像炮弹一样射了出去。他们显然赶上了某股水流。几秒钟后,他们就以大约十五英里的时速飞快前进,船在马拉坎德拉那奇怪的垂直、陡峭的波谷波峰间剧烈颠簸,忽上忽下,完全不同于兰塞姆在地球上最汹涌险恶的海上航行。这使他想起在军队里骑马飞奔的可怕经历。感觉难受极了。他用左手紧紧抓住船舷上缘,用右手擦了擦额头——湖水的闷热潮湿已经令人非常烦恼。他开始怀疑马拉坎德拉的食物,还有马拉坎德拉的饮料,是不是能够被人类的肚子消化。感谢上帝,他是个很不错的水手!至少还不算赖。至少——

他赶紧俯向船舷一侧。蓝色湖水的热气顿时扑面而来。在水的深处,他似乎看见有鳗鱼在游动:长长的、银色的鳗鱼。最糟糕的事情[1]发生了不止一次,而是许多次。痛苦中,他清晰地想起了童年时代参加派对时呕吐的耻辱经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出生的那个星球上。此刻他感受到了同样的耻辱。作为人类的第一位代表,在一个新的物种面前不应该是这种表现。贺洛斯也呕吐吗?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兰塞姆浑身颤抖,嘴里呻吟着转回船里。那家伙密切地注视着他,但兰塞姆觉得他脸上毫无表情。此后不久,兰塞姆才知道了怎样读懂马拉坎德拉人的面部表情。

水流似乎正在加速。他们突然拐过一个大弯,在湖面驶出很远,离对岸只有一个弗隆[2]的距离,然后又返回来,接着再驶向前,线路呈螺旋形和八字形,令人头晕目眩。紫色丛林和犬牙交错的山脉飞速后退,兰塞姆从他们曲折的航线联想到那些令人恶心的蜿蜒游动的鳗鱼,内心一阵厌憎。他对马拉坎德拉的兴趣迅速丧失:土地和水之间的差异这么可怕,与此相比,地球和其他星球之间的差异似乎根本不算什么。他绝望地猜测贺洛斯是不是习惯于生活在水上。也许,他们将要在这条令人讨厌的船上过夜……

实际上,他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谢天谢地,波涛汹涌的湖面终于平息了,船速也减慢了些,他看见贺洛斯正在迅速把船往后划。他们仍然漂浮在水面,两侧的湖岸离得很近,中间是一条狭窄的水道,湍急的水流发出嘶嘶的声响——看上去水位较浅。贺洛斯跳出了船,把大量热乎乎的水溅进了船舱。兰塞姆也跟着爬了出去,比刚才小心,身体也颤抖得更厉害。水没到他的膝盖。他惊讶地看到贺洛斯把船轻轻松松地举过头顶,用一只前爪扶着,朝陆地走去,身体像希腊的女像柱一样挺得笔直。他们顺着水道往前走——如果贺洛斯灵活的臀部下面两条短腿的摆动可以被称为走路的话。几分钟后,兰塞姆看到了一幅新的景象。

水道不仅浅,而且湍急——实际上后来又有一系列的湍流,水在半英里内一直飞流直下。地面在他们前面迅速跌落,峡谷——或“汉德拉米”的地势比刚才更低了许多。然而,峡谷的岩壁并没有随之沉落,兰塞姆从他此刻的位置,对整个地貌有了更加清楚地认识。高地的左右两边更开阔了,有时覆盖着那种云团般的红色物体,更多的时候是平坦的,苍白、荒凉,直伸向与天空相接的光滑的地平线。这时候,山峰看上去只是真正高地的边缘或外围,它们包围着各地,就像下排牙齿包住舌头一样。“哈兰德拉”和“汉德拉米”之间的鲜明对比令他叹为观止。峡谷在他眼皮底下展开,像绳子串成的珠宝,紫色、宝石蓝、黄色、浅粉红色,色彩斑斓地镶嵌在树木茂盛的陆地上,还有忽隐忽现、无处不在的水。跟他先前的想法不同,马拉坎德拉并不那么类似地球。“汉德拉米”并不是真正的峡谷,随着它所属的山脉起伏跌宕。实际上,它不属于山脉。它只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大裂缝或沟槽,贯穿整个高而平坦的“哈兰德拉”。此刻兰塞姆开始怀疑,“哈兰德拉”才是这个星球的真正“表面”——对于一位地球上的天文学家来说,它无疑就是表面。就“汉德拉米”本身来说,它似乎没有尽头,在他面前铺展开去,几乎是一马平川,一条彩线越来越窄,最后以一个V字型的缺口插入地平线。他估计,这样放眼看去准有一百英里,而身后还有他从昨天起穿越的大约三四十英里。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顺着激流降落,朝向水流重新趋于平缓的地方。在那里贺洛斯可以把船再放进水里。他们走路的时候,兰塞姆学会了一些单词:船、急流、水、太阳、搬运。搬运是他学会的第一个动词,激起了他特别浓厚的兴趣。为了给他加深印象,贺洛斯还颇费心思地告诉他词与词之间的联系。他不断重复两组对比的词,比如“贺洛斯——汉德拉米”和“色诺尼——哈兰德拉”。兰塞姆明白,他的意思是贺洛斯住在下面的汉德拉米,而色诺尼住在上面的哈兰德拉。可是色诺尼是什么呢?他不知道。哈兰德拉平坦开阔,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东西住在上面。也许贺洛斯有一种神话——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贺洛斯属于较低的文化层次——那些色诺尼是天神或魔鬼。

他们继续往前走,兰塞姆仍然一阵阵恶心反胃,但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了。几个小时后,他才意识到色诺尼很有可能是索恩的复数形式。

太阳落下去了,在他们的右边。它落得比地球上快,至少比兰塞姆知道的地球上的那些地方快。而且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上,看不见日落时的辉煌美景。他也说不清哪儿不对劲,总之跟他知道的那个太阳不一样。然而,就在他思忖的当儿,针尖般的山峰变得轮廓分明,黑得那样醒目,而汉德拉米则变得阴森森的,但是在东边(他们的左边),哈兰德拉高地仍然闪耀着白光,遥远、静谧、轮廓柔和,如同另一个更加超自然的世界。

很快,他意识到他们又上了岸,在坚实的土地上行走,正往紫色丛林的深处走去。他仍然想象自己还坐在船里,因此脚下的大地似乎在摇晃。再加上身体疲劳,暮色昏暗,使得最后那段旅程像梦境一样。后来,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一对火燃起来了,照亮了头顶上那些巨大的叶子,他看见了叶子后面的星星。似乎有几十个贺洛斯围在他身边。数量这么多,挤得这么近,他们似乎比他那个独立的向导更像动物,而不像人类。他感觉有点恐惧,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可怕的格格不入。他想要人——什么人都行,哪怕是韦斯顿和狄凡。他实在太累了,没法跟这些毫无意义的子弹头脑袋和毛茸茸脸庞发生关系——不能做出任何反应。然后,在离他很近的低处,聚集着一大群更加灵活的幼崽、小兽、羔子,随你怎么叫吧。他们都是些兴高采烈的小家伙。突然,他的情绪改变了。他把手放在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上,露出了笑容。那小家伙匆匆逃走了。

关于那个晚上的更多细节,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不断地大吃大喝,黑乎乎的身影不断地进进出出,火光中有陌生的眼睛在闪闪发亮。最后,便是在某个黑暗的、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沉沉睡去。

【注释】

[1] 指兰塞姆晕船呕吐。——译注

[2] 弗隆,长度单位,等于八分之一英里,或201.17米。——译注

11

兰塞姆自从在飞船上醒来之后,一直想着将要前往另一个星球的奇异冒险,想着重返地球的可能性。他唯独没有想过在这陌生星球上生活。现在每天早晨,他发现自己既不是刚刚到达,也不是准备逃脱,而是在马拉坎德拉上生活着,他总是感到有些惊愕。醒来、睡觉、吃饭、游泳,甚至,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还开始交谈。最让他惊讶的是,到达这里约三个星期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悠哉游哉地去散步。几星期后,他有了自己最喜欢的散步地段,还有了最喜欢吃的东西。他开始养成一些习惯。他能一眼分辨出贺洛斯的性别,甚至能看出他们各自长相上的差异。希洛伊——就是在北面很远处第一个发现他的那个贺洛斯——跟每天教他语言的荷诺拉相貌区别很大,荷诺拉口鼻部分是灰色的,德高望重。而贺洛斯这一物种的小辈又有很大不同。他们性情愉快。你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可以把贺洛斯的理性完全忘到脑后。他们少不更事,不会像成年贺洛斯那样,模样不像人类,却拥有思维的能力,令兰塞姆感到困惑难解。他们在他孤独时给他带来安慰,就好像他获准从地球上带来了几只小狗。那些小崽子对这位出现在他们中间的身上无毛的妖怪也颇感兴趣。兰塞姆跟他们交往如鱼得水,也间接地赢得了他们母亲的亲睐。

关于整个贺洛斯社会,兰塞姆最初的那些印象都逐渐得到了纠正。他起先判断他们的文化属于“旧石器时代”。他们所拥有的几件切割工具都是石头做的。他们似乎没有陶器,只有几只用来烧煮的拙劣器皿,而烧煮似乎是他们唯一的烹饪方式。他们平常用来喝水的器皿,以及盘子和勺子,统统都是那种类似牡蛎的贝壳,他当初就是从贝壳里第一次品尝到贺洛斯对他的款待。盛在贝壳里的鱼是他们唯一的肉食。他们有大量的蔬菜,品种繁多,其中有些味道很好。必要的时候,就连覆盖整个汉德拉米的粉白色野草也是可以吃的,因此,如果他在希洛伊找到他之前饿死,那就真是守着粮仓饿肚肠了。不过,没有哪个贺洛斯会自愿去吃野草(也就是“诺德拉斯鲁德”),但它们在旅途中可以权且充饥。贺洛斯住在用硬树叶搭成的蜂巢形小屋里,为了暖和,附近几个村庄都建在河边,而且建在上游汉德拉米的岩壁处,那里的水最热。他们席地而睡。

他们似乎没有艺术,只有一支由四个贺洛斯组成的小组或演唱团,几乎每天晚上演出某种诗歌和音乐。其中一个贺洛斯长篇大论地半吟半唱,另外三个时而独唱,时而轮唱,不时打断第一个的吟唱。兰塞姆弄不清这些插唱只是简单的音乐插曲呢,还是戏剧的对白,讲述部落首领的故事。他从音乐里什么也听不出来。他们的声音倒不难听,音域似乎也能被人类的耳朵接受,但节拍奇异,跟他的节奏感完全合不上。部落和家庭的成员一开始令人迷惑。总是有人失踪几天后又重新出现。贺洛斯打鱼,还经常划船出去,至于去做什么,他始终没弄清楚。后来有一天,他看见一大队贺洛斯从陆地出发,每个脑袋上都顶着许多蔬菜。看来,马拉坎德拉存在着某种贸易。

他在第一个星期就发现了他们的农业。在汉德拉米往前大约一英里的地方,有一片没有树木的开阔地,延绵许多英里,覆盖着低矮的、饱满多汁的蔬菜,其中最主要的是黄色、橙色和蓝色蔬菜。后来,又出现了跟地球上的白桦树差不多高的类似莴苣的植物。有一棵植物悬在温暖的水面,你可以走到一片低矮的叶子上,美美地躺下来,就像躺在一个轻轻摇曳、气味芬芳的吊床上。而户外的其他地方则不够暖和,不适宜久坐。汉德拉米的平均温度相当于地球上一个晴朗的冬日早晨。在这些生产食物的地方,都是周围几个村庄集体劳作,而且分工比他设想的要细致得多。收割、晾晒、储藏、运输,以及类似施肥的活计,都有专人进行,他还怀疑至少有几条水道是人工挖掘的。

后来,他渐渐学会了一点他们的语言,开始满足他们对他的好奇,这时他对贺洛斯的了解才发生真正的巨变。为了回答他们的问题,他解释说他是从天空来的。荷诺拉立刻追问是从哪颗星球或哪个地方(汉德拉)来的。兰塞姆本以为他的听众蒙昧无知,为了迁就他们的智力,故意用了一种孩子气的说法,因此,当他发现荷诺拉煞费苦心地跟他解释时,就觉得有点气恼了。荷诺拉说,他不可能在天空生活,因为那里没有空气,他或许是从天空来的,但他必须来自某个汉德拉。兰塞姆无法在夜空中把地球指给他们看。他们似乎对他的无能感到吃惊,一遍遍地指给他看低悬在西边地平线上的一颗明亮星球——距太阳落山的地方稍稍偏南一点。他惊讶于他们竟然选择了一颗行星,而不是一颗普通的星星。难道他们懂得天文学?不幸的是,他的语言能力仍然有限,无法探讨他们的知识量。于是他转变话题,问他们南边那颗行星叫什么名字,他们说叫“图尔坎德拉”——意思是寂静的世界或星球。

“为什么叫它‘图尔坎’?”他问。“为什么是寂静的?”没有人知道。

“色诺尼知道,”荷诺拉说。“这是他们知道的事情。”

接着他们又问他是怎么来的,他笨嘴拙舌地描绘那艘飞船——但他们又说:

“色诺尼会知道的。”

他是一个人来的吗?不是,他跟另外两个同类一起来的——两个坏人(贺洛斯语言里最接近的词是“歪人”)想谋害他,但他伺机逃脱了。贺洛斯觉得这很难理解,但最后一致认为他应该去找奥亚撒。奥亚撒会保护他的。兰塞姆问奥亚撒是谁。慢慢地,经过许多误会和曲解,他终于打听出了下列信息:一,奥亚撒住在麦迪隆;二,奥亚撒了解一切,统治万物;三,奥亚撒始终存在;四,奥亚撒不是贺洛斯,也不是色诺尼。然后,兰塞姆循着自己的思路,问是不是奥亚撒创造了世界。贺洛斯几乎是群情激昂地大叫着表示否定。难道图尔坎德拉的人不知道是年轻的马莱蒂创造并统治着世界吗?连小孩子都知道这点。兰塞姆问,马莱蒂住在哪里呢?

“和老人家住在一起。”

那么谁是老人家呢?兰塞姆没有听懂回答。他又问。

“老人家在哪里?”

“他不是那一类的,”荷诺拉说,“不必住在某个地方。”接着又说了一大串,兰塞姆不知所云。但他听着听着,就又觉得有些气恼。自从他发现贺洛斯具有理性以来,就一直有一种道德上的顾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义务接受他们的宗教启蒙。现在,由于他自己试探性的努力,发现被当成了一个野蛮人,他们正在对他进行文明宗教的启蒙教育——类似于简短的教理问答。看来,马莱蒂是一种肉身、器官或情感的神灵。

“他不是贺瑙。”贺洛斯说。

“贺瑙是什么?”兰塞姆问。

“你是贺瑙,我是贺瑙。色诺尼是贺瑙。皮特里奇是贺瑙。”

“皮特里奇?”兰塞姆说。

“从这里往西走十多天,”荷诺拉说,“哈兰德拉的下面不是汉德拉米,而是一大片开阔地,朝四面八方延伸,从北到南要走五天,从东到西要走十天。那里森林的颜色跟这里不一样,是蓝色和绿色的。那里很深很深,直达星球的根部。那里能从土里挖掘出最好的东西。皮特里奇就生活在那里。他们喜欢挖掘。挖出来的东西,他们用火烤软,做出各种物件。他们都是小个子,比你还要矮小,鼻子长长的,肤色苍白,整天忙忙碌碌。他们的上肢很长。要说起做东西来,别的贺瑙都比不上他们,就像论唱歌谁都比不上我们一样。不过还是让‘贺马纳’自己看看吧。”

他转过身,跟一个年轻的贺洛斯说了句什么,不一会儿,一只小碗被传递到兰塞姆手里。他把碗凑近火光,仔细察看。毫无疑问是金子,兰塞姆明白狄凡对马拉坎德拉的兴趣意味着什么了。

“这种东西多吗?”他问。

很多,他们告诉他,大多数河里都有,但是最多最好的还是在皮特里奇那里,他们特别擅长此道。他们称之为“阿波尔·布鲁”——太阳之血。兰塞姆又看了看小碗。碗上有一些精致的蚀刻。他看见图案是贺洛斯和一些较小的、几乎像青蛙一般的动物,还有索恩。他询问地指着索恩。

“是色诺尼,”贺洛斯证实了他的猜测,“他们几乎是住在哈兰德拉上。在大山洞里。”那些类似青蛙的动物——脑袋像貘、身体像青蛙的动物——则是皮特里奇。兰塞姆把碗在手里翻转。看样子,马拉坎德拉星球上存在着三个具有理性的物种,还没有哪个物种把另外两个物种灭绝。他急切地想知道谁是真正的主人。

“在贺瑙里,谁是统治者?”他问。

“奥亚撒是统治者。”他们回答。

“他是贺瑙吗?”

这使他们感到有点迷惑。他们认为,索恩比较擅长回答这类问题。也许奥亚撒是贺瑙,但属于一种完全不同的贺瑙。他不会死亡,也没有后代。

“索恩知道的东西比贺洛斯多吗?”

这个问题引出的不是回答,而是争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色诺尼或索恩对船一窍不通,不会捕鱼活命,不会游泳,不会做诗,即使贺洛斯给他们做了诗,他们也只能理解比较低级的诗意,但是必须承认,他们善于弄清星星的奥秘,并能理解奥亚撒晦涩难懂的言论,说出马拉坎德拉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些远古的、没有人记得的时代。

“啊——知识阶层,”兰塞姆想,“不管表面如何伪装,他们肯定是真正的统治者。”

他试着问他们,如果索恩用他们的智慧强迫贺洛斯做事,会怎么样——他用支离破碎、结结巴巴的马拉坎德拉语只能说到这个分上。这个问题听上去比较平淡,如果可能的话,他想问的是“用他们的科学资源来剥削未开化的邻居”,那样就会显得重要得多。其实他用不着这么费力了。上面刚提到索恩不能充分欣赏诗歌,整个话题就转向了文学。在接下来激烈的、显然是技术层面的谈论中,他一个音节也听不懂。

当然,他跟贺洛斯的对话并不全是关于马拉坎德拉的。作为回报,他也要提供一些关于地球的信息。在这方面他遇到两个障碍,一是他不断显得对自己的星球一无所知,这令他恼羞成怒;二是他决意要隐瞒一些事实。他不想告诉他们关于人类战争和工业主义的太多情况。他记得H.G.威尔斯笔下的卡沃尔[1]在月球上是什么下场。同时他也感到羞窘。每当贺洛斯询问关于人类——他们称之为“贺马纳”——的过于私密的问题,他就会有一种类似赤身裸体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他打定主意不让他们知道他是被带来献给索恩的,因为他一天比一天确定,索恩是占优势的物种。后来,他所说的那些话,激发了贺洛斯的想象:他们都开始作诗,描述那个奇怪的汉德拉,那里的植物像石头一样坚硬,地上的草像岩石一样翠绿,水又冷又咸,而贺马纳住在顶部,住在哈兰德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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